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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第329章 摩尼教起歹心,西門府除夕夜,

2026-04-17 作者:愛車的z

聞聽二人猶不死心,競還欲尋西門大官人的晦氣。

王寅神色一凜,忙不迭擺手道:“方家兄弟、石家兄弟,休要小覷了這清河縣西門府!那府裡端的臥著龍,藏著虎,不是等閒去處!單說府裡一個使槍的家將,喚作史文恭的,便是一條了不得的好漢!俺與他放對,招式用盡,也過不得三十合,便被他殺得手軟腳麻,敗下陣來。他那馬上的功夫,真箇是如龍攪海,似虎生風!更兼他府裡還養著一隊馬步軍漢,操練得精熟,法度森嚴,比咱在南方見的那些花架子宋軍,不知強了多少!只是衣甲器械,看著粗夯些罷了。”

那鐵塔也似的石寶與精悍的方傑,聽罷王寅這番言語,心頭俱是“咯噔”一下,面面相覷,又信又不信!

“甚麼?!”石寶豹眼圓睜,“大人!你……你可是那聖公御賜的“七佛』王寅!普天之下,能在您馬前走過三十合的,掰著指頭也數得過來!那小小西門府,竟有這等人物?連您老都……”他嗓子眼兒像被堵住,後面的話噎在喉頭,吐不出來。

方傑雖未似石寶般失態,然深知王寅為人,從不打誑語。他那張年輕氣盛的麵皮霎時繃緊,眼珠子灼灼放光,釘在王寅臉上,疑道:“七佛大人……那……那您卻是如何……”他本欲問“如何脫身”,又覺著不中聽,舌尖兒一轉,……那兩位法王,又是如何著了他們的道兒?”

昏黃油燈下,跳動的火苗映著王寅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非但無半分赧色,反倒坦蕩如砥。

他目光如電,掃過二人,沉聲道:“石兄弟、方兄弟,把那挑釁西門的心放回肚裡,這裡始終不是江南我等的根基。江湖水深,豈可小覷了天下英雄?為兄所言,句句是實。那史文恭槍法精妙刁鑽,某在他槍下,把渾身解數都使盡了,也只支撐了三十餘合,便被他覷得俺一個破綻,那槍尖鑽透了俺的肩胛骨,正中了要害!”

此言一出,石寶、方傑二人更是倒抽一口涼氣!王寅何等身手,競在三十合內便掛了彩?!王寅神色不變,續道:“技不如人,俺輸得心服口服!那時節敗局已定,某心知難逃一死,正欲倒轉槍頭,自家了斷,也算全了忠義報效聖公。誰承想那史文恭竟伸手攔了,西門大官人也在旁開言道:“念你是條好漢,今日放你條生路去!』……此乃實情。某歸來後,已將此一節原原本本稟告聖公,不曾有半分隱瞞!”

“啊?”石寶、方傑面面相覷,心中驚濤駭浪更甚。強橫如“七佛”王寅,不僅敗北,競還是承了對手的“仁心”,被放生回來的!那西門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西門府中,還藏著多少如史文恭這般凶神惡煞?兩位法王陷落此等龍潭虎穴,難怪……

一旁的道人包道乙,此刻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早得了師侄公孫勝的暗中警醒,深知那西門大官人氣數非同小可,牽涉著天大的幹係,沾惹上了怕是要惹一身腥臊,禍事臨頭。

此刻親耳聽得王寅這等猛將也撞得頭破血流,愈發心驚肉跳,肚裡暗道:“此乃凶煞之地,早早脫身為妙,要死你們死去!!”

他連忙捻著鬍鬚,把臉一板,正色道:“七佛大人金玉良言!我等奉了聖公鈞旨,千里迢迢只為迎回兩位法王,這才是頂頂要緊的頭等大事!旁枝末節,萬萬不可再生事端!救出法王,速速南歸方是上上之策!”

石寶雖性如烈火,卻也非全然沒心肝的莽漢,他狠狠啐了一口濃痰,甕聲甕氣道:“罷!罷!罷!既然西門府懲地扎手……這筆鳥帳,老子權且記在汴京那群狗官頭上!定是他們搗的鬼,險些害我等兄弟做了枉死鬼!待救出法王,老子非摸上東京,揪出那背後捅刀子的撮鳥,生撕活剝了他不可!”

王寅濃眉緊鎖,斷然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石兄弟!使不得!東京城乃是天子腳下,禁軍多如牛毛,高手藏龍臥虎,豈是耍子去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我等南方基業尚未扎穩根基,若在京城鬧出潑天動靜,必是打草驚蛇,惹得朝廷大軍提前南下!聖公的千秋大業,豈不危如累卵?俺王寅此行,只求平平安安迎回法王,並將諸位兄弟,囫圇個兒一根汗毛不少地帶回江南!”

方傑見王寅如此謹小慎微,與他記憶中那位叱吒風雲、氣吞山河的“七佛”大相逕庭,不由得嘴角一撇,露出一絲少年人特有的促狹與不羈:

“哎喲,我說七佛大人,您這趟東京行,怎地倒學得這般……嗯,老成持重了?放寬心腸!我等又不是去殺官造反,不過尋幾個狗腿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調戲一番,教他們知曉我摩尼教不是那軟柿子,少在南邊與我等為難便是!您老只管把心擱在肚子裡便是!”

他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火苗,顯然並未將王寅那番語重心長的言語全數放在心上。

“不錯,就找那些和我等談判的酸儒,好叫他們知道,我等摩尼教不是他們能夠隨便拿捏的!”石寶站起身來,手中劈風刀轉了轉。

那方傑冷笑道:“我聽聞從江南就和我等接觸,到京城與之談判的那位國子監祭酒,天下清流之師李大人,家中可有小寡婦和小外孫. .”

王寅望著兩位攔他們不住,低聲嘆了口氣。

只要莫要打西門府上的主意,隨他們去了!

西門府內,華燈高照,亮如白晝。

武松攜著他那兄長武大和嫂嫂前來赴宴。武松原想領著兄嫂在外頭尋個僻靜角落坐了,圖個耳根清淨。豈料剛蹭到廳前廊下,便被眼尖的史文恭、關勝並那朱仝三人覷個正著。

“武丁頭!哪裡躲清閒去!”史文恭朗聲大笑,聲如洪鐘,與關勝一左一右,不由分說便如鷹拿燕雀般,鐵鉗似的大手牢牢架住了武松兩條精壯的胳膊。

朱仝也笑著湊上來:“武丁頭!你這等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喝酒如喝水!豈能委屈了在外席與這些喝酒如孩兒一般的鬼混?走走走!內桌主位,大人早吩咐給你留著位置呢!”

武松推辭不得,被這三條莽漢半擁半架,幾乎腳不沾地,“請”到了內桌主位區。這內桌坐著的,皆是西門大官人心尖兒上的體己人:史文恭、關勝、朱仝、武松、王三官兒,還有一位一一入雲龍公孫勝。那公孫勝此刻卻如坐針氈,屁股底下像生了蒺藜。

臉上雖強堆著笑,卻比哭還難看三分。

他可是差點被史文恭一箭射穿了喉嚨,又險些在武松那對兒醋缽兒大小的鐵拳下做了無頭之鬼!此刻同席吃酒,饒是他修道多年,養氣功夫到家,心裡也似打翻了五味瓶,尷尬得緊,只得低了頭,假意閉目養神。

稍外一桌,坐著傅銘傅掌櫃、徐直徐掌櫃和幾個有頭臉的管事,角落裡還縮著那應伯爵。應伯爵站起身來,和掌櫃們周旋,他這般人物但凡只要不是要他性命的地,哪裡都能呼朋喚友風生水起。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破圖風,描金繪彩,將偌大廳堂巧妙隔開。屏風那廂,脂粉香濃,環佩叮咚,正是女眷們的錦繡乾坤。

正中最尊貴處,只擺著一張精巧玲瓏的紫檀小方桌。

一併坐的是林太太和吳月娘。

月娘親自執著一把赤金點翠的茶壺,鶯聲燕語,笑語溫存地為林太太添茶,殷勤備至。

今日乃是除夕家宴,月娘早得了大官人吩咐,讓金蓮、桂姐幾個也都坐下。於是在緊鄰著林太太與月娘的小桌旁,另設了一席。

席上坐著金蓮兒、桂姐兒、香菱兒、孟玉樓、金釧兒。這五個婦人,個個都是粉面桃腮,雲鬢高聳,滿頭珠翠晃得人眼花,遍體綾羅裹著窈窕身段,真如五朵剛掐下來的嬌滴滴、水靈靈的鮮花兒。再稍稍靠外些,又設一桌,坐著玉娘、閻婆惜、公孫勝的老孃,還有那潘巧雲。

最外頭才是外桌,擠擠挨挨坐著各方來的親戚,並大宅裡有頭臉的管事小廝,如來保、來旺、玳安、平安等人。

此時,只見小玉領著十幾個穿紅著綠、嶄新綢緞小襖、梳著俏皮雙丫髻的伶俐丫鬟,如穿花蝴蝶般魚貫而入,手裡捧著各色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菜餚,流水價送了上來。

小玉輕移蓮步,走到月娘身邊,湊近了低聲細語道:“大娘,按您的吩咐,今日這席面,動用了宋惠蓮帶來的那套大席制食盒傢伙事兒,規制排場都齊備了,只是..雪娥姑娘有些不高興。”

月娘微微頷首,眼波流轉,瞥了一眼屏風外隱約的人影,低聲道:“嗯,雪娥雖說這些年也張羅過酒席,可如今咱西門大宅越發興旺,席面上也得講究些體統,不能叫人小覷了去,平日裡都是交由她來辦,不高興也是常理,只是西門大宅越發擴充套件,便連我也要向金釧兒晴雯請教大宅章程,她若是不好好上進,怕是逆水行舟,你把我這話向她交代,稍稍隱晦些,莫要太直白。”

小玉說了聲是。

正說話間,只聽屏風外一陣桌椅挪動、衣袍湣窣的聲響,緊接著便是一疊聲的問候:“大官人來了!”“大官人安好!”只見西門大官人滿面紅光,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廳內眾人,無論男女,無論尊卑,嘩啦啦都站了起來,躬身行禮。大官人雙手虛按,聲如洪鐘,哈哈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坐!坐!都坐下!今日除夕,定要盡興!”

眾人這才紛紛落座,一時間杯盤輕響,笑語喧譁,將這除夕夜宴的熱鬧推向了高潮。

這除夕夜宴,排場極大,上菜極有章法,乃是正宗的汴梁大席規制,也只有宋惠蓮這種經常往來清河京城大戶的,才懂得置辦:

先上的是看菜又稱“香藥雕花”、“繡球高訂t”:

巨大的鎏金托盤上,用各色蜜餞、糖霜、果脯、酥油、麵點,堆砌雕琢成“龍鳳呈祥”、“福祿壽三星”、“八仙過海”等吉祥圖案,更有栩栩如生的麵塑仙桃、石榴、佛手,點綴著金箔銀絲,璀璨奪目,香氣襲人。

此菜只擺不食,專為彰顯府邸富貴氣象。

看菜擺定,接著上的是勸酒菜又稱“插食”與果子,都是些精緻冷盤與鮮果。

計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舌籤、晶瑩剔透的水晶膾、紅白相間的臘豬頭肉、鮮嫩爽口的姜醋生螺、堆成小山的洞庭金橘、福建橄欖、西域葡萄,更有精巧的蜜煎雕花小食,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丫鬟們穿梭不息,為主客斟滿上好的金華酒、玉壺春。

大官人此時站起身來說道:“諸位,與我等開酒一杯!”

眾人紛紛站起喝下第一杯開胃酒。

接著坐下後紛紛粗粗敬過酒來,酒過三巡,氣氛漸熱,正菜方始登場。

皆是熱氣騰騰、費工費時的硬菜:

頭湯:先上蟹釀橙,以鮮橙為盅,填入蟹肉蟹黃蒸製,湯清味鮮,開胃醒酒。

大菜:接著是燒鵝、羊羔酒(嫩羊肉配酒燉煮)、炙金腸(烤制灌腸)、決明兜子(類似蟹粉獅子頭)、兩熟紫蘇魚(一魚兩吃,炸與蒸)、蓮花鴨籤(鴨肉捲成蓮花狀炸制)、三脆羹(以嫩筍、肚尖、雞胗合燴)、酒蒸石首(黃魚酒蒸)……一道道用官窯名瓷盛著,香氣四溢。

正菜上到一半,鼓樂聲稍歇。

只見大官人來到廳堂中央。他笑容可掬,目光掃視全場,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大官人清了清嗓子,聲若洪鐘:“諸位親朋,諸位兄弟!今日除夕,萬家團圓。蒙各位不棄,賞臉光臨寒舍,共度良宵,我代表西門上下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這一年來,外頭生意場上的風風雨雨,全賴傅掌櫃、徐掌櫃並各位管事殫精竭慮,運籌帷幄;府內上下,大小事務,井井有條,全仗月娘與諸位家中大小們操持有度;至於這清河縣乃至山東地界,能保得一方平安,讓我西門家業興旺,更是多虧了史教頭、關將軍、朱將軍、武丁頭、公孫先生,還有在座諸位兄弟,在外頭替我遮風擋雨,出生入死!這份情誼,這份功勞,我都記在心裡!”他舉起手中鑲金嵌玉的夜光杯,朗聲道:“值此辭舊迎新之際,薄酒一杯,不成敬意!祝在座各位,新春大吉,闔家安康!願我西門府上下,同心同德,來年更勝今朝!幹!”

“幹!”

“謝大人!”

“大官人萬福!”廳內眾人,無論主僕尊卑,皆肅然起身,高舉杯盞,齊聲應和,聲震屋瓦。一時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天,滿堂儘是富貴風流之象!

這時候。

旁邊的戲臺上,絲竹管絃之聲再起,咿咿呀呀唱起了應景的曲目。

裝扮得花枝招展的桂姐兒,蓮步輕移,走到月娘和林太太的小桌旁,微微屈身,笑靨如花地輕聲稟告:“大娘,太太,奴家讓她們揀了幾支喜慶團圓的曲子,《紫蘇丸》唱的是瑞雪豐年,《迎春樂》賀的是新歲安康,還有一出《鵲橋仙》,取的是天上人間共團圓的好意頭。您二位聽聽可還入耳?”

月娘含笑點頭:“桂姐兒有心了,選的曲子極好,應景。”林太太也微微頷首,表示滿意。桂姐兒得了讚許,臉上笑意更濃,又對著月娘和林太太盈盈一福,這才款款退下,自回席上去了。戲臺上,旦角水袖翻飛,正唱到吉祥處,更添這除夕夜宴的融融暖意與無邊繁華。

接著上來的各種大菜間或穿插蝦元子羹、鵪子水晶膾(鵪鶉水晶凍)、軟羊面、梅花湯餅等羹湯點心。待酒酣耳熱,最後上的是下飯菜與主食,臘肉、糟魚、醬瓜茄等下飯小菜,並新炊香稻米飯、金銀卷(黃白兩色饅頭)、七寶素粥等主食。

老老少少,吃米飯的吃米飯,腸胃不好的便喝粥。

宴席尾聲,自有奉上二陳湯(健脾化痰)、紫蘇飲(解酒消食)等養生湯藥,以及梨片、甘蔗等醒酒果月娘眼見外頭家眷已吃得杯盤狼藉,便向金蓮兒等人遞了個眼色。

金蓮兒伶俐,早會了意,捧過一隻填漆戧金托盤,上面堆著預先備好的青布荷包並散碎壓歲銅錢。月娘低聲吩咐:“去,內裡伺候的丫頭、小廝、男僕,不拘大小,一人一個銀課子荷包,也是主子的意思,討個吉利。”四個丫頭應了,分頭散入各房各院。

一時間,得了賞的下人,個個眉開眼笑,磕頭謝賞,府裡登時添了許多歡騰喜氣。

月娘這裡,卻親自接過另一隻更精巧些的紫檀小匣,款步走向外廳。

那裡,史文恭、關勝等帶來的孩兒們,正或坐或立,眼巴巴瞧著熱鬧。

月娘臉上堆著溫煦笑意,口中道著“哥兒姐兒們新年大吉”,便從匣中取出一個個紅荷包遞給孩子們。待月娘轉回內院正廳,席上幾個婦人早已按捺不住,將各自孩兒剛得自月娘手的紅包拆開來看。這一看不要緊,只見那紅紙包裡裹著的,竟也是黃澄澄、亮閃閃的小金課子!幾個婦人頓時酥胸起伏,粉面飛霞,眼中放出異樣光彩來。這壓歲錢竟是純金!比往年不知貴重了多少倍去!

那金課子打得極是精巧,或是梅花式樣,或是筆錠如意,映著燭火,晃人眼睛。

幾個婦人妯娌欣喜不已,湊到王氏耳邊,壓低了聲兒,嘖嘖嘆道:“我的娘!嫂子快瞧!西門府裡出手,竟這般豪奢!給我們娃兒的壓歲錢,竟是實打實的金課子!往年咱們在別家吃年席,主家能給娃娃們散幾個簇新的銅錢,已是體面,哪曾見過這般金貴東西?”

王氏手裡也攥著自家孩兒得的金課子,望著自家妯娌孩兒手中握的,心中一陣抽痛,彷彿那金課子不是西門家的庫銀,倒像是從自家箱底掏摸出來的一般一

雖不是自家掏腰包,可自家男人史文恭在西門大人麾下效力,這體面、這賞賜,不正是自家男人掙來的臉面?

這金課子,說穿了,與自家發的又有何異?

這般一想,那肉疼之感更甚。

她強自按下心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心疼,面上卻堆起十二分的得意笑容,拿眼掃了一圈眾女眷,聲音故意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炫耀道:“嗨,這值甚麼?不過是西門大官人隨手賞下的小玩意兒,給孩子們添個彩頭罷了!如今你們可都親眼瞧見了?我家老爺跟的,是何等樣富貴顯赫的大人!這點子東西,在西門府上,不過是尋常人情!”

一番話說得眾女眷連連點頭稱是,艷羨之情溢於言表。

那關勝家的朱氏和關氏妯娌,更是歡喜得無可不可,只覺得面上光彩倍增,連帶著自家男人在西門大人跟前的體面也彷彿重了幾分。

西門府內,金課子的光華尚在女眷們眼中流連,酒氣氤氳,笑語喧闐,正是一派富貴溫柔景象。殊不知府牆之外,卻另有一番人間煙火氣。

那西門府邸周遭因擴建新園子,拆了一片大小院落,此刻只餘斷壁殘垣,瓦礫遍地,在除夕夜的寒風中更顯蕭瑟淒涼。然則此刻,這片廢墟之上,竟是人頭攢動,黑壓壓擠滿了清河縣的百姓!

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怕不下數百上千口子。這些人,多是些清寒門戶,或是家中有兒女、兄弟在西門府上籤了死契為奴作婢的。

白日裡便隱約聽得府裡小廝丫頭們傳出的零星訊息,道是“西門大官人今日高興,備下了東京汴梁販來的上好煙火,入夜要放個通宵達旦,照亮半個清河縣”!

這訊息如同長了腿腳,一傳十,十傳百,引得清河縣無數人早早扒拉了幾口年夜飯,裹緊破舊棉襖,頂著凜冽朔風,扶老攜幼,湧到這廢墟上,只為搶佔一個能看清西門大宅高牆的好位置。

大人麼,三五成群,跺著腳驅寒,嘴裡撥出的白氣混著閒言碎語:

“聽說了麼?那些大官都帶著家眷在裡頭吃席呢!”

“嘖嘖,西門大官人這排場,怕是縣太爺也比不上!”

“俺家二丫在裡面伺候,說今兒發的壓歲錢,竟是金銀課子!乖……”

“金銀課子?我的老天爺!這西門家真真是潑天的富貴!”

“可不是,要不咋說死契也值當?能沾上這點光,看場大煙火,也算沒白籤那賣身契!”

“徐大哥,你家還有沒有門路?我家丫頭如今十二歲,也想送進西門府裡做個死契丫鬟”

“我也是.老徐,我家也有個小侄女才滿十歲..”

“我倒是知道來保來旺來興三個管家的門路,只是能不能進還得帶你們丫頭去看看,挑選得可嚴,不但相貌要好,人也要機靈!”

小孩子們卻不管大人嘴裡的富貴閒話,一個個凍得小臉通紅,鼻涕吸溜著,只把一雙雙烏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西門府那巍峨高聳、燈火通明的院牆,彷彿那牆頭下一刻就會蹦出甚麼神仙戲法。更有那等機靈的小商販,聞風而動,將些賣糖人、吹糖稀、糊燈籠、烤熱騰騰炊餅的攤子,也一股腦兒挪到了這片廢墟邊緣。

一盞盞氣死風燈挑著,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人群的嗡嗡議論裡,竟將這這地方生生烘出獅子大街的熱鬧來。

人越聚越多,推操擁擠,眼看著就要亂了套。

今夜值守的來保,被這牆外的喧囂驚動。他往外一瞧,頓時唬了一跳!只見牆外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如同開了鍋的螞蟻窩,那廢墟上人影幢幢,哭鬧聲、叫罵聲隱隱傳來。

“作死的!大年下,在咱府門口擠成這般模樣,若是踩踏出人命,或是驚了府裡的貴客,豈非大大的不吉利,觸了主子的黴頭!”來保心頭火起,也顧不得許多,忙將暖爐塞給身邊小廝,扯開嗓子吼道:“快!快來人!把府裡不當值的家丁護院都給我叫起來!帶上棍棒繩索!快去牆外維持秩序!休叫那些窮骨頭鬧出事端!”

不多時,十幾個精壯家丁,穿著簇新的號坎,提著燈籠,拿著水火棍,如狼似虎地衝了出來。來保親自督陣,揮著馬鞭,厲聲喝道:“都給我聽著!排好隊!不許擠!擠壞了人或是衝撞了府邸,仔細你們的皮!”

人群被這陣勢嚇得一滯。可總有幾個潑皮無賴,仗著人多渾水摸魚,故意推擠起鬨,嘴裡還不乾不淨:“狗仗人勢的東西!爺們兒看個煙火礙著你西門家祖宗了?”更有甚者,還想趁機往府門方向衝。來保眼中寒光一閃,哪裡容得下這等挑釁?他手中那根浸過油的熟牛皮鞭子,在空中“啪”地甩出一個脆響,如同毒蛇吐信,猛地抽在那叫得最兇的潑皮肩背上!

“哎喲!”那潑皮登時一聲慘嚎,破棉襖都裂開一道口子。

“給我拿下!往死裡打!”來保陰惻惻地喝道。

話音未落,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早已撲了上去,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專往那潑皮的軟肋、腿彎處招呼。那潑皮被打得滿地翻滾,哀嚎連連,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其餘幾個想鬧事的,眼見同伴如此下場,嚇得魂飛魄散,趕緊縮排人群,再不敢吱聲。

這一頓殺威棒,效果立竿見影。廢墟上的人群頓時噤若寒蟬,在棍棒燈籠的驅趕指引下,推推操操,卻也勉強排出了些歪歪扭扭的隊伍,各自尋了瓦礫堆、斷牆根站定,眼巴巴望著高牆,再不敢喧譁擁擠,秩序競比先前好了許多。

訊息傳到內院月娘吳氏的耳朵裡。月娘正陪著幾位女眷說話,聞聽府外人山人海等著看煙火,還差點鬧出事來,眉頭微蹙。

她略一思忖,便對身邊玉樓吩咐道:“大年下的,百姓們圖個熱鬧喜慶,也是常情。雖說是些窮苦人,聚集在咱家門口,終究顯得咱家寬厚些才好。你去喊玳安平安他們帶幾個伶俐的小廝,去後廚抬幾筐新蒸的棗糕、糖包,再拿些果子、飴糖,到外面去,專給那些小孩子散散。就說……“西門大官人念著年節同樂,賞孩子們些甜嘴兒,沾沾喜氣,只望大夥兒安生看煙火,莫要擁擠,平安是福』。”

金釧兒在一旁聽著一愣,低聲說道:“往日國公府裡榮寧兩府放煙花都是把人清得乾乾淨淨,怕是分了福氣去,又怕衝撞了貴人。”

桂姐兒笑道:“我打小見多了這些王公貴人,自己哪怕是把剩菜倒了也不肯施捨一口給外面的乞兒,這也只有我們老爺和大娘會心疼這些泥巴里爬末滾打的百姓兒。”

玳安、平安領命,忙不迭地去了。

不多時,西門府側門開了一條縫,幾個小廝抬著熱氣騰騰的食筐出來,在燈籠映照下,將香甜的糕餅果子、晶瑩的飴糖,一把把分給廢墟上那些凍得瑟瑟發抖卻滿眼渴望的孩子們。

孩子們得了這意外之喜,頓時歡聲雷動,小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連帶著旁邊的大人們,臉上也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和感激,紛紛朝著府門方向作揖:“謝大官人賞!”“謝大娘子慈悲!”

終於,西門府內一聲令下。只聽“咻嘭!!!”

一道耀眼的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金龍,猛地從西門府最高的望月樓頂沖天而起!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高空炸開!剎那間,萬千點金屑銀花,如同天女散花,又如星河倒瀉,絢爛無比地鋪滿了清河縣除夕的夜空!

“哇!”牆外廢墟上,所有的孩子都跳了起來,凍紅的小手拚命拍著,小嘴張得老大,發出最純粹、最響亮的驚嘆!

大人們也忘了寒冷,仰著頭,臉上映照著五彩斑斕的光芒,口中不住地驚呼讚嘆:“老天爺!真好看!”“快看!那朵像金菊花!”

“那邊!那邊炸開的是不是個字?”

“乖乖!東京來的煙火,果然不同凡響!”

“值了值了!這一趟沒白凍著!”

火光映照著廢墟上每一張仰望的臉龐,有驚奇,有艷羨,有滿足,也有麻木。

那璀璨奪目的煙火,將西門府的富貴與權勢,無比張揚地烙印在清河縣的夜空之上,也暫時驅散了牆外百姓生活的愁苦與艱辛。

一時間,只見火樹銀花不夜天,人聲鼎沸笑語喧。這牆內牆外,天上地下,競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又“和諧”的盛世畫卷一一好一派富庶昇平的大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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