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王趙楷平素裡只隨他父皇官家習那丹青妙筆,於其他一些瑣事如王府護衛何曾上心?
這群府中護衛,也多是些驕橫慣了的世襲頭銜,在京城就慣會倚仗王府的勢要,作那飛揚跋扈的勾當。
此刻聽得大官人那邊護衛聒噪,這邊如何肯服軟?
登時便有幾個護衛跳著腳,扯著嗓子嚷將起來:“賭便賭!老爺們怕你鳥!
”
“輸了時,須得從爺爺們襠下鑽過,學那王八爬三遭!”
“正是!叫你嚐嚐爺們的威風!”
只是這幫護衛,多在京城裡靠著祖蔭、賞賜混個名頭,肚中墨水有限,市井粗話也學得不甚精熟。
翻來覆去,不過“賭”、“鑽襠”、“鳥”這幾樣村話,聽來終究少些醃臢潑才的狠戾勁兒。
趙楷在車內聽得眉頭微蹙,方待開言呵斥,那帝姬趙福金卻早又從錦簾縫裡鑽出個粉琢玉砌的小腦袋來。
她久居深宮,便是偶有溜出,也是前呼後擁,走馬觀,何曾見過這等市井潑皮鬥口的熱鬧?
只覺心口突突亂跳,歡喜得緊,很不得立刻看出輸贏來。
一股子說不出的新鮮熱辣直衝腦門,竟也顧不得身份,盯著大官人,拍著小手脆生生學舌道:“對極!對極!你們若輸了,也須鑽我們的————鑽我們的褲襠!”
大官人聞言,眼中笑意更濃,這女人雖說穿個男裝,一看便知是女子,故意慢悠悠撩撥道:“公子好生爽利!只是————若你們輸了呢?”
趙福金正覺好玩,想也不想,張口便接:“我們也鑽你的褲————”那“襠”字尚未出口,早被一隻氣得發抖的手從簾後伸來,死死捂住了她得檀口—一不是那氣得三尸神暴跳的鄆王趙楷是誰?
“再敢胡唚,立時送你回宮!”趙楷壓著嗓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堂堂帝姬,與人賭鑽胯?倘或輸了,難道真箇去鑽?成何體統!”
趙福金被他捂著嘴,唔唔兩聲,一雙杏眼卻骨碌碌轉著,渾不在意,掙扎出來笑嘻嘻得說道:“三哥你也忒膽小了.....輸了怕甚麼?只需亮出你我身份,他個五品小提刑還敢讓我們鑽胯襠,怕不立時唬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口稱“臣有眼無珠”、“罪該萬死”————與宮裡那些沒脊樑的老貨一般無二!
旁邊侍立的楊戩聽了,喉結上下滾動,悄悄嚥了口唾沫,心下打鼓:這小祖宗————莫不是在點老奴?難道老奴哪裡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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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楷聽了她得念頭,著實古靈精怪吃不了虧,但也得沉著臉斥道:“休得存此僥倖!金枝玉葉,豈能有此等下作念頭!”
言罷,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猛地掀開車簾,對著大官人方向遙遙抱拳,聲音清朗帶著威儀:“這位提刑大人,請了!非是下官多事,實乃濟州方經戰火,按我大宋律令,凡入城者,必得勘合文書、通關令箭,驗明正身方可放行。”
“這位守門的大人,風骨嶙峋,無半分阿諛之態,端的是鐵面無私!真真是秉公持正、一絲不苟!”
“大人雖有官身,恐也撼不動他胸中這煌煌律法綱紀!此等風骨,實乃我大宋法度之幸,社稷基石之固!”
“為免有失官體,依在下淺見,這賭局————還是作罷為妙。”
那大官人聽了趙楷言語,面上那層油光水滑的笑意紋絲未動,他擺擺手:“不過幾句頑笑話兒,值當甚麼?既不是賭命搏財,傷筋動骨,權當————給這長夜漫漫解解悶兒罷了。”
他眼風兒往趙福金那邊一溜,順水推舟道:“既然這位小公子興致高,話已出口,咱們便依他所言,小賭怡情!”
趙楷這邊才剛把趙福金那顆不安分的腦袋按回簾子後頭,那簾子“哧溜”一聲,又被頂開了!
只見那張絕色精緻的小臉兒又探了出來,兩頰因著興奮泛著桃般的紅暈,一雙妙目亮得驚人,唯恐天下不亂地脆生生嚷道:“對對對!就賭鑽胯下!誰輸了誰鑽!”
趙楷手慢了一步,愣是沒捂住那張惹禍的小嘴,氣得他眼前發黑,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時尋根麻繩來,把這無法無天的小祖宗捆成個粽子,再塞進馬車最裡頭去!
心裡只罵:一出皇城這丫頭片子真真是壓不住無法無天的性子?這等醃攢賭注也敢往外喊!
“好!痛快!”大官人朗聲一笑,雙手抱拳,那動作帶著幾分江湖氣,又透著穩操勝券的篤定,“君子一言!”
趙楷還未說話,那帝姬趙福金在車裡聽得真切,立刻扯著嗓子接茬,聲音尖亮,穿透夜色:“駟馬難追!!”
氣得趙楷直搖頭!!
大官人嘴角噙著笑意,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身側平安,眼皮子幾不可察地一垂。
平安便心領神會。
他立時搶前一步,挺直腰板,清了清喉嚨,衝著那黑洞洞、高聳的城頭,扯開一副公鴨嗓子,拔尖了調門喊道:“城上的聽著!開門!有十萬火急的軍令在此!耽誤了時辰,你們吃罪不起!
“
城垛後頭,影影綽綽。
好半晌,才見一個裹著件油光鋥亮、補丁摞補丁破號襖的人影,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慢騰騰地探出半個身子來。
夜風一吹,他凍得一哆嗦,身子又往回縮了縮,只露著半張蠟黃的臉。
他縮著脖子,帶著濃重的睡腔鼻音,懶洋洋道:“吵————吵甚麼喪?深更半夜,號喪呢?不開!規矩就是規矩!懂不懂?天王老子來了也白搭!沒有樞密院畫押、滴著兵部火漆的夜開符”勘合令”,想叫開這城門?嘿!趁早死了這條心,滾到旁邊驛站貓著去,別在這兒聒噪!”
話沒說完,又是一個震天響的哈欠,眼淚鼻涕都快出來了。
他拿袖口胡亂抹了一把,斜乜著眼,居高臨下瞅著下頭黑黢的平安,語帶譏誚:“我說下頭那位小哥兒,省省唾沫星子吧!你就是把嗓子嚎出血來,爺爺我也只當聽個響兒!任你搬出甚麼三頭六臂的官兒來,想夜裡進城?門幾都沒有!趁早滾蛋,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話音甫落,旁邊馬車裡登時爆出一陣尖利刺耳的笑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鴰,在寂靜的夜裡扎得人耳膜生疼。
“哎喲喂!聽聽!都聽聽!”楊戩那特有的、帶著太監腔的尖細嗓音拔得老高,充滿了幸災樂禍,“這才是鐵面無私!”
他笑聲未歇,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股子陰狠的興奮:“小的們!都傻愣著作甚?還不趕緊把道兒亮出來?站好了!褲襠都給我岔開嘍!等著貴人鑽呢!”
“鑽!鑽!鑽他孃的!”
“哈哈哈!爺爺的襠下寬敞,夠你爬三個來回!”
“磨蹭個鳥!快著點兒!讓爺們開開眼,瞧瞧這鑽褲襠的絕活兒!”
“就是!別慫啊!是爺們兒就痛快點兒鑽過去!”
平安背對著這群聒噪的虎狼,身形紋絲未動,彷彿身後那震天的鬨笑、惡毒的羞辱,不過是過耳蚊蠅。
他只微微側轉半個身子,避開身後那些汙穢的目光。
手沉穩地探入懷中,不疾不徐地摸出一件物事。
那東西黑黝黝、沉甸甸,在城頭那點昏黃如豆、隨風搖曳的燈籠光下,只顯出一個模糊而沉重的輪廓,他抱著東西喊道:“上頭那位大人!您眼力勁兒好,勞煩您————掌燈近前,仔細掂量掂量,看這塊令牌————分量夠不夠開您這扇門!
聲氣不高不低,倒把城頭上那慣會拿腔拿調的小吏唬得一怔。
再瞧他手中那物,黑魅一塊,在昏燈下瞧不真切,偏生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富貴氣,小吏心頭沒來由地“咯噔”一跳。
“孃的,裝神弄鬼————”小吏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到底按捺不住好奇,罵咧咧地提溜過旁邊一盞髒兮兮的“氣死風”燈籠。
他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將那點昏黃搖曳的燈火死命往下湊,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瞪得溜圓,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扔下去瞧個真切。
昏黃搖曳的光線落在那令牌上,只一瞬!
小吏那雙被眼屎糊得半開半闔的綠豆眼,霎時間瞪得滾圓!眼珠子險險要奪眶而出,死死釘在那令牌上!
臉上那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的倨傲、懶散、嘲諷————頃刻間如同滾湯潑雪,消融得無影無蹤!
喉嚨裡“嗬——嗬——”兩聲,活像被一口濃痰死死卡住,再開口時,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帶著篩糠似的抖,急切得如同見了親爹老子:“哎——哎喲!尊——尊駕!您稍待!稍待片刻!”
他手忙腳亂,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慌忙從垛口順下一個小巧的柳條吊籃,語速快得如同爆豆:“勞您大駕,把令牌,輕放籃子裡!容我的再湊近燈,仔仔細細——細驗看驗看!這黑燈瞎火,鬼影幢幢的,小的眼拙,怕——怕一時走了眼,唐突了貴人!”
平安穩穩噹噹放入那晃悠悠的吊籃裡。
“大人仔細驗過。此乃一半憑信。城門開了,自然奉上另一半令牌,兩邊一對照,方是真物。”
“是是是!明白!小的明白!是真物,定要看看另一半!”小吏點頭哈腰,那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
他一把將那吊籃攫住,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上猛拽,動作快得帶起一股子陰風!
城頭上,霎時間陷入一片死寂!
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可這死寂,連喘口大氣的工夫都不到!
陡然間,城垛後面如同炸了鍋!只聽得一片壓抑而混亂的鬼哭狼嚎。
急促的腳步聲,慌亂的甲冑碰撞聲:“快!快他孃的!多點燈!把燈籠都點起來!”
“哐啷!嘩啦—!”
“鑰匙!開大鎖的鑰匙在誰褲襠裡呢?!快找!!”
“都他媽死人啊?!動手!快開城門!!”
“快!快!點燈!多點幾盞!”
轉眼之間,那扇開始還象徵著王法天威的城門,竟在這深更半夜,伴隨著一陣令人牙根發酸的“吱嘎嘎——嘎——”巨響,從裡面被生生推開了一道黑黢的縫!
那縫隙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撕扯著,還在“嘎吱嘎吱”地迅速擴大!
方才那位“心如無私砣,面似鐵面霜”、“任你皇親國戚、天王老子也休想撬開城門縫”的鐵面小吏,此刻從那剛裂開的城門洞裡搶了出來。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凜然正氣?
幾乎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
“開——開了!城門開了!!貴人久等怠慢,千萬海涵!另一半信物呢?速速給我查驗一番!”
這城門樓子下頭,方才還鐵板一塊、油鹽不進,轉眼間竟諂媚如狗、洞開大門!
這變臉之快、之絕,便是那汴梁勾欄裡最紅的變臉戲子,也要自嘆弗如!
這一幕,活脫脫像一柄千斤重的無形巨錘,挾著風雷之勢,“哐當”一聲,狼狠夯在了遠處馬車旁那幾位爺的心坎子上!
軍王趙楷那份從容矜貴、天家氣度,瞬間凍得比臘月的冰還硬!
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那洞開的城門,嘴巴微微張開,連口鼻間的氣兒都忘了喘!
楊戩那尖酸刻薄、幸災樂禍的鴨公嗓子,正叫喚到興頭上,被死死掐住了脖頸子,“嘎”地一聲便斷了根!
那群方才還如狼似虎、聒噪著“鑽!鑽!鑽!”、恨不得把褲襠都扯爛了的王府護衛們,此刻更是如同被閻王爺的勾魂筆齊齊點中!
一個個眼珠子瞪得幾乎要爆出眶來,嘴巴張得能塞下個拳頭,方才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兒渣都不剩!
偌大的城門口,死寂一片,唯有那沉重的城門還在“吱嘎————吱嘎————”地呻吟著,聲音刺耳,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們的愚蠢。
唯有那馬車簾子縫裡偷瞧的帝姬趙福金,與眾不同!
她非但沒有半分她皇兄和那老閹貨臉上的錯愕與驚惶,反而亮得驚人!
小巧的鼻翼因為興奮微微翕動,粉嫩如瓣的唇瓣向上彎起,勾出一抹近乎雀躍的的弧度!
好傢伙!
這男人可比宮裡那些只會唯唯諾諾、低眉順眼、木頭疙瘩似的玩意兒————有趣多了!簡直是個天上掉下來的“好寶貝”、“好玩意兒”!
她甚至無意識地伸出丁香小舌,飛快地舔了舔因興奮而有些發乾的嘴唇。
那眼神,活脫脫一個頑劣孩童,終於盯上了心儀已久、會蹦會跳的稀罕玩意兒,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裡,已經在飛快地盤算著,如何把這新鮮出爐的“寶貝”弄到手裡,再仔仔細細、裡裡外外地“把玩”個痛快!
那大官人目光如同刷子般,慢悠悠掃過對面那群面無人色的王府眾人,尤其在楊戩那張青白交替的老臉上停留片刻,這才拖長了調子,悠悠然開口道:“嘖————嘖嘖——照這麼看——咱們這場小小的頑笑賭賽,倒是我這邊————僥倖拔了頭籌?”
話音落下,迎接他的,是比墳場還要死寂的沉默。
夜風打著旋兒從洞開的城門裡穿過,嗚咽作響,彷彿也帶著幾分訕訕的尷尬o
那群王府護衛,個個如同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恨不得把腦袋直接鑽到褲襠裡去,連喘氣都只敢用鼻子眼兒,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鄆王趙楷只覺得嘴裡發苦,胸中憋悶,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定了定神,正待張口說幾句圓場的體面話—他自己是斷然不能去鑽那醃臢褲襠的,便是他手下這些護衛,好歹也是王府的臉面,若真當眾鑽了————傳出去,想都不敢想!
可西麼大官人卻像是忽然洩了興頭,眼皮子都懶得抬,只把手懶洋洋一擺,如同拂去眼前惱人的蠅子,硬生生截斷了趙楷那未出口的場面話:“罷了!罷了!“深更半夜,露水都下來了,誰耐煩跟諸位掰扯這點子醃臢帳目?”
他頓了頓,:“權當是————諸位欠著這一遭!記在帳上便是了。山不轉水轉,改日若有緣再碰上,咱們再尋個樂子,兌了這帳也不遲嘛!嘿嘿。
說完看了一眼楊戩,那兩聲“嘿嘿”,笑得楊戩心頭直冒寒氣。
話音未落,他臉色一收:“平安!進城!”
“得令嘞!”平安笑嘻嘻地應諾一聲,故意慢悠悠踱到楊戩跟前,聲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人都聽個真真切切:“您老這天寒地凍、露重風急的,直挺挺杵在這風口上————嘖嘖,活脫脫一根老棒槌”也似!可千萬————仔細凍著了您老這金貴身子骨喲!”
那“老棒槌”三字,咬得又重又慢,帶著十足的侮辱。
“你!你個小————”楊戩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他在宮裡宮外何等體面?何曾受過此等指著鼻子尖的奇恥大辱?
尤其辱罵他的還是個不入流的狗奴才!
那張保養得油光水滑的老臉,瞬間漲成了紫黑的豬肝色,一根蘭指,死死指著平安的鼻子—
“滾開!好狗不擋爺爺的道兒!”
“沒卵子的醃臢貨!滾邊兒去!杵這兒礙眼!”
“孫子!你親爹我的褲襠可還給你留著熱乎氣兒呢!麻溜兒鑽過來!別磨蹭!”
“磨蹭你娘個腿!等著爺爺們用腳底板子給你開開光啊?!”
未等楊戩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惡毒咒罵噴出來,一陣更粗野市井的呵斥聲浪,瞬間將他那點可憐的尖利嗓音碾得粉碎!
只見大官人身後那群如狼似虎、早就憋著一股邪火的家丁,得了進城的號令,如同猛虎出柙!
當先幾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嘴裡噴著最汙穢的市井俚語,如同驅趕擋路的野狗,給大官人的車駕開路!
那肩膀如同撞城錘,狠狠頂向擋路的王府護衛胸口!
那胳膊如同鐵槓,蠻橫地一扒拉,掃向對方的脖頸!
更有甚者,直接抬起沾滿泥汙的靴底,毫不留情地就踹向對方的小腹和腿彎1
那群王府護衛猝不及防,如同被一股狂暴的颶風掃過的麥稈!
“哎喲!”
“你————大膽!”
“噗通!”
有人被撞得踉踉蹌蹌,連退數!
有人更是被那蠻橫的力道直接撞翻在地,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墩兒!
卻說那平安,早覷得真切。趁著那群膀大腰圓、如狼似虎的家丁,聒噪著推搡王府護衛,恰似一堵肉牆擋住了眾人視線之際一他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他腰胯微沉,右腿如同繃緊的硬弓驟然彈出!
這一腳,蓄足了陰狠刁鑽的力道,不偏不倚,正正踹在老閹貨楊戩那保養得宜、卻又最不經力的軟肋腰眼兒上!
“唔—噗!”
楊戩只覺一股鑽心劇痛從腰腹炸開,五臟六腑都似挪了位!
他那養尊處優的身子骨,哪裡經得住這等狠辣手段?
整個人如同一個被踢飛的破布口袋,竟離地騰空尺餘!口中那聲慘嚎剛擠出半截,便被劇痛生生憋了回去!
“噗通!嘩啦—!”
好一聲悶響!楊戩不偏不倚,直挺挺摔進了城門邊那條積著汙雪冰碴、飄著餿臭氣味的排水溝裡!
霎時間泥水四濺,汙穢橫流!那溝雖不甚深,卻足以將這位宮裡頭體面尊貴的大總管,摔了個魂飛魄散、七葷八素!
“哎喲——哎喲喂——我的腰——我的老祖宗啊——疼煞咱家了——救命——救——”楊戩癱在冰冷的汙濁裡,渾身溼透,沾滿泥漿爛葉,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分體統?
只剩下一張煞白的老臉扭曲著,殺豬也似的慘嚎呼痛,聲音尖利悽慘,直透雲霄,真真是呼天搶地!
旁邊幾個眼尖的王府護衛,這才駭然驚覺!
也顧不得與那群兇悍家丁糾纏了,慌忙連滾帶爬地撲到溝邊,七手八腳,如同撈落水狗一般,將那渾身惡臭、癱軟如泥的老閹狗從冰冷的汙穢中硬拽了出來。
也顧不上髒汙,胡亂將他那溼漉漉、沉甸甸的身子,橫搭在就近一匹馬的鞍韉上。
楊戩兀自哎喲連天,一張老臉涕淚橫流,混著汙泥,狼狽到了極處。
平安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城門洞前那點礙事的“東西”已被徹底清空。
他動作快如鬼魅,手腕一翻,那包東西便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滑進了小吏那寬大的袖筒深處。
隨即轉過身,對著大官人的車駕,聲音洪亮地喊道:“大爹!道兒給您老清乾淨了!請—進—城—嘞!”
大官人端坐車中,車伕會意,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個清脆的響鞭一“啪!”
車輪轔轔轉動,便要駛入城門洞。
“喂!前面那個長得俊的!”一個清脆得如同黃鶯出谷、突兀地撕裂了這短暫的平靜!
只見帝姬趙福金猛地一把掀開那華貴的錦緞車簾,探出那張明艷絕倫的小臉。
一雙秋水剪瞳灼灼生輝,毫不避諱地、直勾勾地釘在大官人身上,半點不見外:“喂!前面那位提刑大人!捎帶腳兒,把我們也弄進去唄!”
大官人聞聲,眼風便慢悠悠掃了過去。
城門口幾盞昏燈搖曳,將那點殘光潑灑在她臉上。
但見那膚光勝雪,臉蛋玩味,一雙眸子更是亮得勾魂攝魄!
饒是大官人這等見慣了風月場上鶯鶯燕燕的叢魁首,心下也忍不住暗讚一聲:好一個粉雕玉琢、活色生香的尤物胚子!
可他這目光,並未在那絕色上過多流連,如同蜻蜓點水般一沾即走。
眼風隨即掃過一旁那位公子—再掠過那幫子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護衛。
最後,他有意似無意地飄向遠處沉沉的黑暗裡。
影影綽綽,可見數十條沉默如鐵塔的身影,按刀立馬,如同潛伏在夜色裡的狼群,警惕地注視著城門方向的動靜。
雖看不清面目,那股子無聲的肅殺之氣,卻隔著老遠都能透過來。
大官人心頭雪亮:眼前這幫子護衛,不過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銀樣槍頭,草包飯桶罷了。
可遠處那群按刀不動的————
大官人心念如電光石火,不過彈指間便有了計較。
他臉上頓時堆起十足江湖氣的笑容,朝著趙楷的方向朗聲道:“這位兄臺!方才城門下那幾句頑笑話,不過是本官一時興起,圖個樂子!
當不得真,更值不得兄臺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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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得好啊,江湖路遠,山不轉水轉,這更深露重,夜風砭骨,諸位貴人金枝玉葉的身子,在這荒郊野外乾熬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若蒙兄臺不嫌小弟粗鄙,便屈尊降貴,隨小弟一同進城?找個乾淨暖和的落腳處,燙壺熱酒,暖暖身子,也好安歇!不知兄臺意下如何?”
趙楷一聽這話,心頭那塊千斤巨石“咚”地一聲落了地!
那張原本憋屈得如同苦瓜的臉,霎時間雲開霧散,晴空萬里,湧上毫不掩飾的喜色!暗道:此人倒是個識趣會做人的!
他正待說幾句“承蒙盛情”、“卻之不恭”之類的體面話,好歹把方才丟在地上的臉皮撿回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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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耶!總算不用去鑽那又破又髒的驛站狗窩啦!”趙福金卻早已不耐煩,清脆地歡呼一聲,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窗。
對著自家那些兀自傻愣愣杵著的護衛、車伕和一眾隨從,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粉面含威,毫不客氣地呵斥道:“你們這群沒眼力見兒的狗奴才!沒聽見嗎?還磨蹭甚麼!趕緊收拾利索,跟上進城!”
她頤指氣使,一派理所當然的主子派頭,彷彿剛才被攔在城外的窘迫從未發生。
大官人坐在車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著趙福金那副刁蠻任性小模樣,他先是微微一怔,心中暗忖:“喲呵————這小妮子,生得倒有幾分像可卿,可這性子————嘖嘖,全然不像,活脫脫就像只炸了毛、亮著爪子的小野貓,刁蠻得很哪!”
平安聽到自己官人吩咐,早就佯裝整理馬鞍轡頭,趁人不備,那手便如泥鰍般滑入鞍袋深處,摸出一個沉甸甸、裹得嚴嚴實實的青布小包。
他湊近那為首小吏,身子幾乎貼將上去,壓低嗓子:“大人辛苦!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權當給爺們解乏。煩勞通融則個,我們一併進去,省得攪擾大人清靜。”
說話間,那包裹已不著痕跡地塞入小吏袖籠之中,手指還順勢在那硬邦邦的份量上輕輕一按。
那袖籠裡沉甸甸的壓手之感,小吏如何不知?
先前那鐵板似的臉皮,此刻竟如春風拂過的凍土,霎時鬆動開來。
他臉上肌肉一抖,硬擠出幾分笑意,輕聲道:“噯喲,小兄弟恁地客氣!好說,好說!請請!諸位請進!”
那腰桿子又軟了三分,側身讓開道路,揮手示意手下放行。前後態度,判若兩人。
兩撥人馬,一前一後,魚貫入了曹州城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響,混入城中鼎沸的人聲之中。
趙楷騎在馬上,眉頭緊鎖,心中翻騰如沸水。
他親眼見那小吏初時何等倨傲,連楊戩的面子都半點不給,怎地平安那廝上前嘀咕兩句,塞了個小包,竟就換了天地?
這“五品提刑”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手眼?他越想越奇,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招手喚過馬上的楊戩:“還活著嗎?活著過來回話!”
待楊戩哎喲喲的降那慘敗的臉湊近,趙楷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探詢與不耐:“你且說說,難道前頭那位大官人,竟是樞密院派下的特使不成?若非如此,那守門的小吏,緣何前倨後恭,開始鐵面無私,卻又變臉如翻書??”
楊戩聞言哭喪著臉顫聲道:“哎喲...我的殿....殿下!您聖明!這樞密...
院裡頭老....老奴可進不去!”
“恐怕——恐怕只有蔡公、童公那幾位尊神,才曉得其中玄機啊。”
趙楷緊蹙眉頭,這楊戩說的有道理,皺著眉頭:“來呀,去找個大夫來給他看一看!”
說話間,兩隻隊伍已深入曹州城內。
這曹州城水陸通衢,商賈輻輳,地處汴京之東,雖然不清河縣更不如京城,但也市井喧闐,百業興旺。
兩撥人馬,雖未明言,卻似心有靈犀,都奔著城中最大最氣派的客棧春風樓而去。
深夜那客棧掌櫃早已歇息。
值班小二見來人車馬不俗,僕從精壯,慌忙親自迎出。
大官人和趙楷兩撥人竟都看中了後宅最僻靜、最寬的兩個相連院落,各自包下。
大官人這邊和趙楷那邊,各自吩咐手下:鞍馬勞頓,今日好生歇息,酒肉管夠,明日在此修整一日,後日絕早啟程,務必直達濟州,途中不再耽擱。
眾人應諾,紛紛卸下行囊馬匹,各自歸了分配的院子安頓。
趙楷下了馬車踱了幾步,心中那點疑團非但未消,反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眼見那大官人正要踏入隔壁院門,他再也按捺不住,幾步搶上前去,揚聲喚道:“這位提刑大人請留步!”
那大官人聞聲回頭,見是趙楷,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堆起慣常的、溫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哦?兄臺有何見教?”
見趙楷眼神示意旁邊角落,心中雖疑,面上卻不露,點點頭,隨他走到院牆根下幾株芭蕉樹的陰影裡站定。
站定之後,趙楷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盯著大官人,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提刑大人,在下冒昧了。本不該多嘴探問,只是——只是城門之事,實在令人費解。”
“我先自報家門,我那老伯父是楊戩楊大人特使,可那守門小吏初時何等強硬,便是——便是報出楊戩那等人物,他言辭赫赫,秉公執法,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怎地兄臺手下人上前,便如春風化凍?恕在下愚鈍,斗膽猜度,莫非——兄臺竟是身負樞密院密旨的特使不成?”他緊緊盯著大官人的眼睛,試圖從中捕捉一絲端倪。
西門大官人卻心中猛地一跳!
這年輕公子哥兒幾句話,卻暴露了是個剛走江湖的雛兒!
否則既不該如此問話,也不會在言語間暴露了自家的家底。
自己這五品大員,對方彷彿司空見慣似的,暫且不提,起初還以為家中有個高過五品的官員,也是正常。
可他竟能隨口提及“楊戩”名諱,且語氣之中毫無半分尋常官員百姓應有的敬畏,更無“楊公”、“楊提所”之類的敬稱,竟是直呼其名!
這份不經意流露的倨傲,絕非尋常富家子弟所能有。
這公子哥兒,連同他那女扮男裝的絕色刁蠻女子,身份來歷,恐怕遠比自己想像中更為駭人!
絕非普通的商賈或地方豪強可比!
大官人想到此處,臉上那團熱絡的笑意未減,身子卻朝趙楷那邊略略傾近了些,彷彿要交付甚麼緊要的體己話。
他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親暱說道:“兄臺!你我萍水相逢,卻是一見如故,投緣得很吶!愚兄心裡藏不住事,索性與你交個底。”
“我哪裡是甚麼樞密院的密使?不過是請動了孔方兄”代為開路罷了。”
“有道是:錢能通神。這世道,銀子便是那無往不利的敲門磚。便是那閻羅殿前的判官,見了白的銀子,手中那管勾魂筆,怕也要軟上三分!何況————”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風朝那城門處輕輕一瞥,“————何況一個守門的微末小吏?幾錠銀子遞過去,他那點所謂的鐵面”,比那春日的薄冰還要易碎幾分。”
趙楷聽罷這番“肺腑之言”,只覺得一股鬱氣直衝頂門!
他心中翻江倒海,羞憤難當:原來如此!自己方才還道這小吏是何等秉公持正、不畏權貴,連楊戩那等宮中近侍的赫赫威勢都壓他不住,顯得鐵面無私。”
“卻原來——自己堂堂親王,連同宮中大璫的臉面,竟被幾錠銀子比了下去,如同兒戲!這官場,這世道————當真是威名千斤,不如白銀四兩!”
一時間,那被攔在城外的屈辱感,非但未消,反而添了百倍的諷刺與冰涼,深深扎進心窩裡。
大官人這邊正與趙楷說著話,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
他順勢一瞥,只見那位女扮男裝的“佳人”,此刻正倚在門邊暗影裡,一雙秋水似的眸子,賊忒兮兮、毫不避諱地直勾勾盯著自己瞧!
既不是男歡女愛的纏綿,又不是仰慕崇敬的高山仰止..
說不出來是甚麼感覺...
大官人看著這可人兒古怪眼光忽然打個哆嗦,渾身雞皮疙瘩起來!
心中暗道:這小娘皮,眼神忒也邪門!!
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之感,竟是多年未曾有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