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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231章 大官人氣勢如虹!金蓮被罰

金蓮兒說著,那眼眶裡蓄了半天的淚珠子,便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吧嗒吧嗒”滾落下來,嘴裡說著領罰,身子卻微微發顫,眼角餘光偷偷瞟著大官人的臉色,那捧板子的手也輕輕抖著,生怕那“活菩薩”真箇兒變成怒目金剛。

大官人斜倚在交椅上,眼皮子也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涼氣兒,慢悠悠地道:“哼,幾日沒給你這小蹄子鬆鬆皮肉,就敢這般上頭上臉、沒個尊卑了?連湯水都敢拿來作弄人?說吧,今兒這頓家法,打你哪裡才長記性?”

金蓮兒一聽,那捧著竹板子的手就是一哆嗦。她跪在地上,將那楊柳腰兒扭成一股麻,桃眼裡汪著眼淚,可憐巴巴的說道:“爹爹!那————那臀兒萬萬打不得呀!那臀兒————那臀兒還得留著為爹爹鞍前馬後伺候、坐轎子騎馬子使喚呢!您————您就疼疼你的心肝肉兒吧!”說著,還故意扭了扭那緊裹在裙下的豐臀。

大官人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哦?臀兒打不得?那好,就打手心兒!讓你長長記性,看還敢不敢手賤!”

“手心兒?!”金蓮兒立刻把那十根水蔥似的玉指縮回袖子裡,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嬌嗔道:“爹爹好狠的心!手心兒打腫了,還怎麼給爹爹捏肩捶腿、端茶遞水呀?連————連給爹爹暖被窩都握不緊湯婆子了!”

“呵!”大官人被她這歪理氣笑了,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臀兒打不得,手心也打不得?那就打腳底板!這總礙不著你伺候了吧?”

金蓮兒一聽,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狡黠,竟毫不猶豫地將那雙大紅繡弓鞋“啪嗒”一褪,又三兩下扯掉羅襪!

登時,一雙比外頭雪還白透、宛若玉雕粉琢的天生小腳丫子便露了出來!

十個腳趾頭珠圓玉潤,指甲蓋兒透著粉嫩嫩的桃色,燈下望去,真真是毫無瑕疵的尤物!

她將那對世間罕有的玉足往前一伸,幾乎要碰到大官人的袍角,聲音媚得能滴出水來:“爹爹——!您————您真捨得打麼?您瞧瞧,忍心添上紅痕子?”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那雙堪稱無雙的玉足上,心頭驀地翻騰起麗春院、醉仙樓那些姐兒們常掛在嘴邊的葷腥小曲兒,:“說甚麼滿朝文武乾瞪眼?怎及得紅綾被裡玉脂香!”

“說甚麼奏章如雪?哪抵得過腮邊汗珠兒滾玉盤!”

世人嘴上罵著紅顏禍水!

各個都說倘若自己身為君王便殺伐果斷....紅顏枯骨!

可眼前真真兒擺著這麼一個——

活色能生香!媚骨自天成!嬌滴滴、嫩生生、滑膩膩的尤物!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精細,無一處不勾魂攝魄!無一處不幽幽散發著撩人的肉香!

那身段兒,那媚眼兒,連那魂靈兒都系在你褲腰帶上!

你叫她生,她不敢死;

你叫她死,她絕不求活;

你叫她擺出十八般樣兒伺候,她保管百依百順活兒都讓你想像不倒!

這般佳人————真真兒又有幾個男人能把持得住?

看著金蓮兒那副“任君採”又“恃美行兇”的模樣,大官人冷笑道:“哼!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服帖!既如此嬌貴,爺走之後,你便去老老實實做上一個月的粗使丫頭!”

“大冬日的,井水冰得很,正好給你醒醒神,每日裡漿洗闔府上下的髒衣穢褲!看你這雙嬌貴”手兒,還敢不敢把高低眼風的心眼兒使在客人身上!”

金蓮兒一聽“打不得你”,那懸著的半顆心才“咕咚”落回肚裡,臉上瞬間如同三春桃遇了暖陽,那淚珠兒還掛在睫毛上呢,笑容已如春綻放。

她手腳麻利地爬起來,像只歡快的小雀兒,一頭就扎進大官人懷裡,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那溫軟的唇瓣兒帶著滾燙的氣息,如同急雨般落了下來:“奴奴————奴奴謝過爹爹疼惜..”

大官人嗤笑道:“小淫婦!剛逃了頓打,就這般發盪起來?爺罰你做雜役,你倒是一點兒不難過?”

金蓮兒聞言,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痴痴地望著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聲音又甜又媚,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等明兒個爹爹真箇兒離了家門,奴再關起門來,痛痛快快地哭它一場!保管哭溼三條汗巾子!”說罷,那吻點更是不依不饒地纏了上來。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為免家中月娘幾人憂心,昨日只含糊說了句“往濟州府公幹幾日”。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朔風如刀,颳得人臉上生疼。

扈三娘早已收拾停當,候在廳前。

只見她今日全然換了一副氣象:頭戴皂色交腳幞頭,身穿靛青布箭袖公服,又罩了件自己的羊皮裡子短打襖。

兩把柳葉繡彎刀按照巡檢衙役的規矩,一左一右緊貼著插在那條紅彎帶下,一條紅索紮在腰後。

臉上洗盡鉛華,半點脂粉也無,更襯得肌膚光潔如蜜,眉眼間自帶一股逼人的英氣。

這般雌雄莫辨、英姿颯爽的模樣,活脫脫一個從年畫上走下來的、俊美得驚心動魄的“兔兒爺”!

扈三娘正自垂手肅立,忽覺大官人的自光掃了過來,那目光彷彿帶著昨夜的記憶,火辣辣地烙在她身上。她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就想去護住身後!

那騎馬時緊束的汗巾子,昨夜她特意換了塊更厚實吸汗的,外頭再多了層掩蓋,生怕再勒出那羞死人的印子————

想到昨日暖閣裡那丁字痕被大官人瞧了個分明,她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衝上臉頰耳根,慌忙低下腦袋,盯著自己沾了晨露的靴尖,再不敢抬眼看人。

只學著衙門裡小吏參見上官的模樣,抱拳躬身,聲音刻意壓得又低又硬:“卑職扈三,參見大人!聽候差遣!”

大官人將她這副強作鎮定又羞窘難當的模樣盡收眼底,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也不點破,只閒閒問道:“嗯。可曾用過早飯了?府中下人可有怠慢?”

邊說邊踱著步繞了過去。

扈三娘依舊低著頭,低答道:“勞大人動問,已————已用過了。府上————甚是周到。”

她頓了頓,似乎回味了一下,小聲補充道:“一碗鶉羹,湯色清亮,肉都燉得化在湯裡,上面飄著切得細如髮絲的筍絲和雞樅————更有一碟子酥油鮑螺,甜而不膩,入口即化————這般精細的吃食,在我扈家莊,從未嘗過。”

她說著,臉上那點因羞窘而起的紅暈,又染上了幾分對美食的由衷讚嘆。

扈三娘垂首肅立,說完忽覺身後袍袖帶風!她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一大官人竟無聲無息地繞到了她背後!

這一驚非同小可,差點就忍不住雙手捂上臀兒去。

耳邊卻聽得大官人那平淡無波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隨我來。”

扈三娘強壓下擂鼓般的心跳和臉上滾燙的血色,僵硬地轉過身,亦步亦趨地跟上大官人的腳步。

大官人登上一輛裹著厚厚簾的青呢暖轎,呵著白氣,跟在轎旁幾個隨送護衛中。

不多時,便來到西門府深處戒備森嚴的護院大院。厚重的包鐵木門推開,一股混合著汗味、皮革味、血腥氣,還有濃烈酒氣和炭火烘烤的熱浪猛地撲面而來!

與門外的酷寒形成冰火兩重天。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場,場中積雪被踩踏得泥濘不堪,四周卻燃著熊熊炭盆,火光跳躍。

就在兩人踏入這熱氣蒸騰之地的剎那——“吼——!!!”

如同冬雷炸響!震得棚頂積雪簌落下!只見場中四五十條精赤著上身、筋肉虯結如鐵的彪形大漢,正冒著白氣在雪泥中翻滾角力、揮舞沉重的包鐵木棍和各種奇門兵器!

此刻齊刷刷停下,目光如餓狼般投向大官人!

隨即,所有人單膝跪入冰冷的泥雪中,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咚”聲,齊聲咆哮:“大人!!!”

聲浪裹挾著熱氣,殺氣騰騰!那百十隻眼睛裡燃燒的,是如狼似虎的剽悍!

這群原本在江湖上漂著、有今日沒明日的綠林好漢。

西門大官人賞下來的,是實打實、響噹噹雪銀!

是讓自家婆娘爹媽能在熱炕頭上嗑瓜子、崽子能在雪地裡撒歡打滾、不必提心弔膽官府捉拿仇家上門的安穩日子!

這一切,便是最好的忠誠。

誰想要毀了自家的好日子,自己便隨時能為主子撲出去拼命!

扈三娘走南闖北,更送過不少山貨上門,見過不少大戶的護院,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比起眼前這群在冰天雪地裡赤膊操練、渾身蒸騰著白氣的悍匪,他們簡直溫順得像一群躲在草窠裡的鵪鶉!

就在這時,炭火光影晃動,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分開蒸騰的熱氣,踏著積雪大步流星走來。

那人正是武松!他上身只穿一件單薄的無袖短褐,虯結的肌肉在火光下賁張如鐵,撥出的白氣凝成一股粗壯的白練。

走到大官人面前,叉手一禮,聲音低沉:“大人!”

扈三孃的目光甫一接觸武松,杏目瞳孔驟然收縮!

那撲面而來的煞氣和如山嶽般沉重的氣勢,竟讓她周遭的寒意都似乎退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巨大壓迫感!

她心頭駭然:“好————好強的氣勢!此人————絕非我可力敵!西門大官人手下既有如此人物,為何還要————還要我扈三娘來護衛?”

武松抱拳一禮,那聲音沉得像塊凍透了的青石板砸在地上:“大官人,小的今日便要啟程了。”

“可我若離開,大官人此去濟州,天寒地凍,又是查案,當真不需我隨行護衛?”

話語間是實實在在的關切。

大官人攏了攏身上的貂裘,淡然一笑:“無妨,濟州也不遠。有這身官皮在,濟州的衙役、團練,多少能調動。況且————”

他側身,朝身後的扈三娘微一頷首,“————還有一個新得的保鏢”。”

武松聞言,銳利的目光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扈三娘身上。

他上下一掃,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毫不掩飾地搖頭,甕聲甕氣道:“他?”

如同看著一根在寒風裡打晃的蘆葦杆子,“瞧這身板,風一吹就能倒的主幾!連喘口氣兒都帶著寒氣發飄!真遇上道上剪徑的強梁,怕是連自家那點零碎都護不周全,拿甚麼護得大人萬全?別到時候反成了拖累!”

“你——!”扈三娘心頭那點對武松如山嶽般氣勢的敬畏,瞬間被這劈頭蓋臉的刻薄話點成了沖天怒火!

她從小在莊裡滾大的,也算得上刀尖上討生活,何曾被人這般當面戳著脊樑骨輕賤?

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也顧不得偽裝壓嗓,那清亮的女聲帶著冰碴子般的冷意和怒意,猛地拔高:“憑甚麼說我不行?姑奶奶在風雪裡耍刀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蹲著呢!是,我自認拳腳氣力不如你,可姑奶奶自有手段!真動起手來,我也有擒住你的辦法!”

武松被她這突然拔高的聲音和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這才仔細端詳。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是女扮男裝!

但武松向來只認筋骨力氣,不認男女脂粉。

他懶得與女子爭辯風雪裡的本事,只是冷哼一聲,不再看她,轉而問大官人說道:“大官人那————這群小的呢?不帶幾個在身邊擋風驅寒?”他粗壯的手指指向那群在雪地裡如同鐵樁般矗立的護院。

大官人目光在場中緩緩掃過,如同檢閱自己的虎狼之師,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裊裊散開:“嗯。你挑十五個————最近訓練得不錯的,各種手段熟練下作的,隨我走一趟濟州。其餘的,留著看家護院。這冰天雪地的年月,府裡————更要緊,莫讓宵小鑽了空子。”

武松聽得大官人吩咐,只沉沉應了聲:“是!”

那聲音在寒氣裡砸出個坑,再不多言。

他轉身就要去點人,忽聽得旁邊暖房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子“嘩啦”一聲被撞開,竄出個人影來,正是玳安!

只見玳安一張臉,憋得通紅,眉毛眼睛都揪到了一處,嘴角向下撇著,眼眶裡水光直打轉。

他幾步搶到大官人跟前,帶著哭腔,聲音都劈了叉:“我的好大爹啊!這冰天雪地、道險路滑的,您出這趟遠門,怎地————怎地就撇下小的不帶了?”

大官人攏著貂裘袖筒,笑道:“猴崽子,急甚麼?這次讓你跟著你武丁頭。”他下巴朝武松那邊一點,“去長長見識,江湖路上滾一滾雪窩子,也省得你整日在這府裡暖房裡,把那點子剛學的三腳貓拳腳都捂餿了!”

玳安一聽,更急了,“噗通”一聲就跪在冰冷的雪泥地上,只帶著哭音嚷道:“大爹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端茶遞水、夜裡值夜守門的人啊!小的————

小的不放心!”

大官人虛虛的踢了一腳,然後抬了抬手:“起來起來,地上冰寒,凍壞了膝蓋骨,日後還怎麼跑腿?不是有平安那小子麼?”他目光朝後頭一溜。

玳安這才抽抽噎噎地爬起來,順著大官人的目光,惡狠狠地剜向站在暖轎旁邊、縮著脖子卻一臉壓不住喜色的平安!

玳安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平安!你個沒卵子的貨!仔細伺候著!

大爹若少了一根汗毛,凍掉一根腳毛,回來仔細你那一身賤皮,看小爺我不捶出你黃子來!”

平安被罵得脖子一縮,臉上那點喜色卻絲毫未減,反而堆起諂笑,對著玳安連連作揖:“哎喲我的好哥哥!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小的定把大爹伺候得比哥哥在時還熨帖!暖轎熱炕,熱湯熱飯,包管一樣不落!”

“哼!”玳安從鼻子裡重重噴出一股白氣,扭過頭去,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大官人彷彿沒瞧見底下人這番眉眼官司,只輕輕拍了拍手。

後頭幾個縮頭縮腦的小廝,立刻吭哧吭哧抬過來幾隻大藤箱,“哐當”一聲放在雪地上。掀開蓋子,裡面赫然是一堆簇新的衙役公服!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大手一揮,那貂裘袖子在寒風裡劃出一道弧線:“小的們!都換上!跟緊了!隨本官——查案去!”

“嗷——!!!”他話音未落,那群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兇獸”們,如同餓狼聞著了血腥,猛地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怪吼!

哪裡還有半分衙役該有的肅整?

一個個爭先恐後撲向藤箱,抓起公服就往身上套。

那靛藍色的粗布公服,裹在他們筋肉虯結、熱氣騰騰的身板上,緊繃得彷彿隨時要裂開!

皂靴蹬在泥雪裡,腰刀胡亂掛在歪斜的鸞帶上,頭上的紅纓氈帽更是戴得七扭八歪,活像一群剛從戲班子後臺竄出來的山賊,冒充了官差!

扈三娘在一旁看得杏目圓睜,心頭狂跳,一股寒氣比這臘月風更甚地直衝頂門!

她死死盯著這群“衙役”:那公服下賁張的肌肉,遮掩不住的兇戾眼神,還有那套著官靴卻如同踩點般輕佻的步伐——————

這————這哪裡是去查案的衙役?這分明是一群披了層官家狗皮的餓狼,正齜著獠牙,等著大官人一聲令下,就要撲出去撕咬獵物的兇獸!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只覺得跟著這位大官人,這一路定然不是那麼平淡......!

可這種驚訝和震驚還沒有完!

出了這大院,又來到清河縣團練校場!

朔風捲著雪粒子,抽在演武場的青磚地上,發出“沙沙”的碎響。

幾十條精壯的漢子,裹著厚實的羊皮襖子,牽著一馬匹,如同紮了根的樁子,矗立在冰天雪地裡。

領頭的正是那豹頭環眼、一身煞氣的史文恭,旁邊緊挨著的,是王三官。

此刻的王三官,與過往那個只會架鷹走狗、眠宿柳的紈絝膏梁,已然有了幾分不同。

他身上那件扎眼的白狐裘依舊華貴,卻不再鬆鬆垮垮地披著,而是被一條牛皮腰帶緊緊束住,顯出幾分難得的利落。

那張曾被酒色淘得有些虛浮的臉,在刺骨的寒風中繃緊了線條,竟也透出一股子以前沒有的稜角。

他不再縮著脖子呵氣取暖,而是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靜地望向通往北方的茫茫雪路。

大官人身披他那件標誌性的玄色貂裘,領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風毛,襯得他面如冠玉,在這肅殺寒風中倒顯出幾分雍容。

他身後兩個小廝捧著紅泥火爐和酒罈子。

“史教頭!”大官人聲音穿透寒風,清晰地送到每個人耳中。

他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的笑,親自從火爐上溫著的酒壺裡斟了滿滿一碗熱騰騰的燒刀子,雙手捧到史文恭面前。

其他小廝把酒一一捧到那幾十人少壯手上。

史文恭也不推辭,粗糲的大手接過,那碗在他手裡顯得小巧。

史文恭沉聲道:“大官人放心,北邊道上,史某這張臉皮,多少還值幾斤幾兩鹽巴,我又帶著一群槍棒,尋常的毛賊土寇,不敢聒噪,定會護著王招宣的周全平安歸來。”

大官人點點頭不再吩咐。

他又親自提壺,斟了滿滿一碗酒,這次遞到了王三官面前。

王三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伸出雙手接過酒碗。

他抬起頭沉聲喊出:“義父!”

那聲音沒了往日的輕飄,帶著一種被生澀的堅定。

大官人伸手,親自替王三官緊了緊白狐裘的領口:“三官兒,這趟跟著你史教頭,好好歷練。多看,多聽,少說話。北邊風硬,刀子更硬!”

“遇事多請教你史教頭,若是誤事,他即便是殺你,我也絕不會責怪他,你家郡王的臉面和我西門府上的體面,全在你身上!”

王招宣只覺得熱血沸騰,他猛地挺直腰板,脖頸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是!義父!孩兒——記住了!!”

大官人這才滿意地直起身,他再次面向眾人,從平安手裡穩穩接過盛滿烈酒的粗陶大碗。

手臂一振,酒碗高高擎起,渾濁滾燙的酒液在碗中激盪:“來!乾了這碗熱酒,給兄弟們驅驅寒氣,壯壯行色!祝你們一路順風,馬到功成!回來,我在獅子樓擺下三天流水席,給你們接風洗塵!銀子、女人,管夠!”

“咕咚!咕咚!咕咚!”幾十條漢子仰脖狂灌!

那滾燙辛辣的液體如同燒紅的鐵水,從喉嚨一路燒穿五臟六腑!

烈酒入腹,血氣翻騰,幾十條喉嚨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浪直衝雲霄:“謝大官人厚賞!定不辱命!!”

吼聲如同平地驚雷,在空曠的校場上轟然炸響,震得屋簷上垂掛的冰溜子“噼裡啪啦”炸裂般砸落下來!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看也不看,手臂猛地向下一揮—“啪嚓!”

那隻粗陶大碗被他狠狠摜在腳下堅硬的青磚地上!瞬間粉身碎骨!瓷片混著殘酒四濺!

史文恭眼中兇光一閃,緊隨其後,“哐當!”一聲巨響,他那碗也在地上摔得粉碎!

緊接著,“噼裡啪啦!哐啷!咔嚓!”如同爆豆般密集的碎裂聲炸開!幾十條漢子齊刷刷將手中空碗狠狠砸向地面!

破碎的陶片在雪地上鋪開一片狼藉的、帶著酒氣的戰場!

史文恭早已翻身上了一匹雄壯駿馬!

他勒緊韁繩,那駿馬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長嘶!

只見那史文恭環眼圓睜,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閃電掃過群情激奮的眾人,手中那杆渾鐵點鋼槍“鳴”地一聲抖了個碗口大的槍,雪亮的槍尖撕裂寒風,直指風雪瀰漫、混沌一片的北方!

他聲如九天炸雷,蓋過了一切風聲雪嘯,一聲厲喝:“走—!!!”

幾十條漢子齊聲暴喝:“喏!”聲浪未落,人已翻身上馬!

大雪落了下來,朔風捲著鵝毛,如同千萬頭咆哮的白色巨獸,然而一—

這支隊伍,卻像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這白茫茫的混沌風暴之中!

史文恭一馬當先,玄色大氅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展開的黑色戰旗!

身後幾十騎緊緊相隨,排成一條鋒矢般的銳利陣型!

無邊無際的雪幕被他們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又迅速在身後合攏!

扈三娘站在大官人身後的護衛中,一雙鳳目緊緊盯著校場中央那眾星捧月般的身影,心窩子裡卻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撲通!撲通!”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破她那身緊束的勁裝!

眼前這西門大官人,面如冠玉,氣度雍容,偏生那眼神裡又藏著說不清的邪氣,教人又懼又惑,挪不開眼。

她自家莊子上並非沒有操練的步騎,可今日一比,方知何為天淵之別!

眼前這幾十條精壯漢子,胯下騎的不過是些瘦骨嶙峋的老騙馬、毛色雜亂的劣駑駒,跑起來怕是支撐不了多久就得慢走歇息!然而1——

就是這群騎著如此不堪腳力的劣馬漢子,此刻矗立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卻硬生生透出一股子老卒才有的鐵血肅殺!

領頭人那聲“走!”如同炸雷劈落,幾十條漢子幾乎在同一瞬間翻身上馬,勒韁控轡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迎向北方!

扈三娘攥緊了袖中的刀柄,鵝毛大雪飄在精緻的臉蛋上也混若不覺,她見過官軍,見過流寇,卻從未見過如此邪門的景象—

這位西門大官人————他到底要幹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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