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垂拱殿內,晨光熹微,透過高窗灑在冰冷的金磚上。
龍涎香在巨大的鎏金香爐中裊裊升騰。
官家趙佶端坐於御座之上,神情略顯倦怠,似聽非聽。
太子趙桓侍立御座左下首,面色沉靜,眼神卻銳利。
其心腹太子詹事耿南仲立於太子身後半步,腰桿挺直,蓄勢待發。
太師蔡京立於文臣班首,鶴髮童顏,眼簾微垂,彷彿在養神。
宰相何執中立於蔡京身側,目光閃爍,若有所思。
宦官梁師成,手持拂塵,侍立在御座右下方的陰影裡,目光卻如探針般掃視著殿中每一個人。
江南應奉局總管朱奉旨採辦運送的“石綱”,途徑濟州水域時,數月之內竟接連發生三起“意外”—一船底被鑿穿,珍奇石沉入水底,押運官兵死傷、失職者眾。
太子趙桓垂手立在丹陛之下,眼觀鼻,鼻觀心,像個泥塑的菩薩。
他身旁的耿南仲卻向前踏了半步,身子微躬,話語卻如刀子般遞出:“啟奏陛下!江南石綱屢遭不測,非天災,實乃人禍!濟州府尹張德昌,職司漕運治安,在其治下,天子貢物竟接連遭賊人鑿船沉沒,此乃瀆職大罪!”
“臣等查明,張德昌此人,才具平庸,怠慢天恩,唯以逢迎鑽營得位,其舉薦之人,正是當朝太師蔡公!”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蔡京身上。
太子趙桓微微頷首,目光如炬直視蔡京。
何執中眼神一動,迅速瞥了蔡京一眼,又飛快收回。
梁師成拂塵輕擺,嘴角似乎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官家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哦?蔡卿,張德昌是你舉薦的?濟州乃漕運咽喉,竟出了這等紕漏,你如何解釋?石綱乃朕心之所繫,耗費無數國庫帑銀,豈容如此糟蹋!”
群臣屏息。蔡京緩緩睜開眼,眼中不見絲毫波瀾,彷彿早料到有此一問。
他持象牙笏出班,步履沉穩,先是對御座深深一揖,才不緊不慢道:“陛下息怒。老臣惶恐。張德昌確係老臣昔日察其勤勉,薦於濟州任上。
然,薦人者,觀其一時之表;用事者,乃在其持身之恆。張德昌辜負聖恩,懈怠職守,致使御前貢物有失,驚擾聖心,罪不容赦!老臣失察,難辭其咎,願受陛下責罰。”
他承認得極其乾脆,甚至主動請罪。這反而讓太子黨眾人有些意外。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書荒,1?1??????.???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蔡京話鋒一轉,依舊平穩:“老臣聞知此事,痛心疾首,未敢須臾怠慢。已於三日前,以加急傳令,臣已行文吏部,將其革職拿問,聽候發落。”
這番話,如同早備好的戲文,唱得滴水不漏。他不提朱勔,不提應奉局,更不提可能的“勾連”,只將一顆棄子—那濟州府尹—乾淨利落地拋了出來。
意思明白:罪魁已辦,陛下息怒。
耿南仲和太子對望一眼。
這老東西不僅認了舉薦之“過”,更搶先一步,以雷霆手段處理了張德昌,堵住了進一步問罪的口實,也截斷了自己想藉此深挖、攀扯其他更多的可能。
行動之快、下手之狠,盡顯其掌控力與決斷。
官家趙佶臉色稍霽:“嗯,蔡卿處置還算及時。此人罪責,自有法司論處。”
太子黨一擊似中,卻如拳頭打在上。
耿南仲豈肯甘休,立刻介面:“陛下明鑑!張德昌罪有應得,然濟州府尹之位,扼守漕運命脈,關乎石綱乃至東南賦稅安危,不可一日無主!”
“臣斗膽舉薦濟州通判周文淵,清正剛直,熟稔河務,可當此重任!必能整飭吏治,肅清河道,保石綱一路平安!”
蔡京眼簾再次微垂,如同老僧入定,對耿南仲的舉薦置若罔聞,沉默不語。
宰相何執中覷見蔡京沉默,又見太子黨欲奪要職,心中盤算已定,不甘落後,上前一步:“陛下!耿詹事所言極是!濟州重地,需得幹才坐鎮。臣亦舉薦一人:門下省左司諫王黼,精明強幹,長於實務,頗有建樹。若得王黼主持濟州,必能理順漕運,確保貢物無虞!”
殿內氣氛更加微妙。
蔡京微微睜開眼,眼風一掃這何執中,重新耷拉下眼皮。
耿南仲徑直面向御座,聲音拔高:“陛下!濟州通判周文淵!此人紮根濟州三載,為通判之職,於州郡漕運、河工、民情,乃至水匪路徑,皆瞭如指掌!”
“張德昌庸碌無為,若非周文淵勉力維持,濟州漕運早已癱瘓!此番石綱屢遭不測,周文淵更是親率衙役,沿河查訪,已掌握關鍵線索,只待新府尹上任,便可雷霆出擊,肅清河道!”
“此乃以熟手治熟地,事半功倍!若空降他員,縱有幹才,不識濟州水之深淺,不諳地方盤根錯節之勢力,恐重蹈覆轍,再陷陛下石綱於險地!周文淵務實,可解近憂。此人乃太子殿下為陛下、為社稷悉心察舉之棟樑!”
這後半段直指何執中舉薦的空降官員王,暗諷其是外來戶,難當重任,甚至可能被地方勢力或“水匪”玩弄於股掌。
何執中臉色微沉,眼中閃過一絲慍怒,他轉向耿南仲,笑道:“耿詹事愛才之心,本相感佩。然,治國理政,非僅憑一地之熟稔便可勝任。濟州通判周文淵,固然勤勉,然其職責首在監察、輔佐府尹!”
“張德昌瀆職釀禍,歷時非短,周文淵身為通判,未能及時糾察舉劾,防患於未然,此乃失察!案發之後,雖奮力補救,然賊人依舊猖獗,石綱再遭損毀,可見其能,或僅限於案牘瑣碎,於戡亂靖安、統籌全域性之大才,尚有不足!”
何執中又轉向徽宗,語氣轉為懇切:“陛下明鑑!濟州之弊,非一地之病,實乃積叢生,需猛藥去!王黼其人,長於雷厲風行,破舊立新,尤擅梳理積弊,震懾宵小!”
“此等幹才,正合濟州當下破局之需!若用周文淵,恐因循舊例,難有振作,更恐因其昔日同僚情面,礙於情勢,難以徹底整肅吏治,廓清河道!臣擔保,王黼赴任,必能使濟州漕運煥然一新,確保石綱如臂使指,再無阻滯!”
這一段話,句句誅心,字字話有所指!
這不僅是質疑周文淵能力,更是隱喻濟州已有盤根錯節的勢力,周文淵作為其中一員,必然投鼠忌器,無法真正“破局”,甚至會包庇舊黨。
而王黼作為“空降”的外來者,則無此顧慮,更能“徹底整肅”。
這直接將人選之爭,上升到能否打破濟州原有勢力網路的層面,暗示耿南仲舉薦周文淵是換湯不換藥,甚至是保護原有利益集團。
這番話看起來是針對濟州通判周文淵,可濟州府尹是誰的人?都知道是蔡太師所薦,那這原有利益集團又指的是誰?
朝中上下,愚笨的還在樂呵呵的看著太子黨和宰相你爭我奪這重要的濟州府尹位置。
卻早有政治敏銳的醒悟過來偷偷望向閉目養神的蔡京。
這何執中向來為蔡京馬首是瞻,現在竟然在這朝堂之上,袖裡藏刀,話中帶刺,悄沒聲兒地,遞出了這陰狠毒辣的一記暗刀子!
耿南仲臉色一寒,正要激烈反駁:“何相此言差矣!周文淵————”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在這金殿之上爭執起來。
一個說對方“植黨營私”,一個罵對方“因循守舊”,將各自舉薦之人的那點好處與對方人選的短處,掰開了揉碎了往御前遞。
官家趙佶猛地一拍御案扶手,聲音帶著濃重的不耐煩與倦意“夠了!殿上爭得面紅耳赤,成何體統!”
殿內瞬間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御座。
趙佶看著下面瞬間冒出的兩個舉薦人選,又見蔡京依舊閉口不言,臉上明顯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他心心念唸的是艮嶽新得的奇石圖樣,而非這些煩人的官場爭鬥。
“耿南仲、何執中,你二人所薦之人,連同其他堪任人選,各自具表,詳陳其才具、履歷、施政方略,寫成奏摺遞上來!讓朕————仔細參詳。退朝!
梁師成適時上前,拂塵一揚,尖聲道:“退——朝——!”
群臣山呼萬歲,躬身退出。耿南仲與何執中互相冷冷瞥了一眼,目光在空中如刀劍相擊,隨即各自轉身。
耿南仲面色鐵青,何執中則恢復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得色。
蔡京依舊沉默,步履從容,彷彿這場圍繞濟州漩渦的激烈攻訐,不過是掠過深潭的微風,未能擾動其下分毫。
官家趙佶走出大殿,太子趙桓跟上來請安。
他面無表情地揮退了太子趙桓,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太子臉上強作的笑容瞬間凝固,化作一片難堪的青灰色,他僵在原地片刻,最終只能深深吸了口氣,帶著滿腔的憋悶與不甘,轉身悻離去,寬大的袍袖都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趙佶穿過幾道垂門,拐過迴廊,御園的景緻剛映入眼簾,一個清麗的身影便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迎了上來。
“父皇!”柔福帝姬趙嬛嬛款款行禮,聲音如同黃鶯出谷,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親暱。
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冬裝,更襯得肌膚勝雪,明艷動人。
她快步上前:“兒臣正想著去給父皇請安呢,可巧就在這裡遇上了。父皇今日氣色瞧著有些倦怠,可是朝事太過勞神了?幾臣新得了些上好的安神香,回頭就給父皇送去。”
趙佶那擰成疙瘩的眉頭,被這溫言軟語一熨,不由得鬆開了幾分。
這劉貴妃生的女兒,在他心裡頭那份量,僅次於茂德帝姬趙福金那心頭肉。
趙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嬛嬛有心了。”
趙嬛嬛覷著父皇臉上那點陰雲散了七八分,心下暗喜,面上笑容越發甜得能釀出蜜來。
她扶著趙佶在園中冰涼的石凳上坐了,一面嬌聲吩咐宮女:“還不快把新沏的雨前龍井捧來與父皇解乏!”
一面卻拿眼風兒斜溜著趙佶神色,彷彿不經意地,把那話頭兒輕輕巧巧地遞了出去:“父皇,”
她微微嘆了口氣,秀眉輕蹙,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方才兒臣在園中賞梅,遠遠瞧見五姐姐(茂德帝姬趙福金)宮裡的幾個內侍慌慌張張地往後角門那邊去了,手裡還拿著些包裹————兒臣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佶的神色,見他果然抬眼看來,才繼續用一種充滿憂慮的口吻說道:“五姐姐她————性子向來是活潑了些,膽子也大。這宮外————雖說天子腳下,可畢竟龍蛇混雜。她一個金枝玉葉的帝姬,萬一————萬一遇上甚麼不長眼的宵小之徒,或是衝撞了市井閒人,可如何是好?那些護衛再得力,也怕有萬一啊。”。
“兒臣知道五姐姐在宮裡待得悶了,想出去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她話鋒微轉,聲音更低更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這宮裡的規矩,總歸是為了保護我們周全。若是人人都這般隨意————父皇您管理偌大後宮,豈不更添煩憂?幾臣每每想到這些,心裡就替五姐姐懸著,更替父皇憂心。”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將一個關心姐姐、體貼父皇的孝順女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表面上是憂心茂德的安危,實則每一句都在不動聲色地提醒著趙佶:茂德帝姬趙福金私自出宮了!
趙佶臉上的那點柔和瞬間消失無蹤。
方才被柔福撫平的眉頭,此刻重新擰緊,甚至比之前更甚,眉宇間凝聚起一股沉沉的怒意。
趙福金私自出宮?
他竟毫不知情!這丫頭——仗著自己最是寵愛——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宮規森嚴,豈容她如此放肆?
帝姬的安危事小,皇家的臉面和規矩事大!更重要的是,這種無視宮規、私自行動的行為,本身就帶著一種對他這個君父權威的漠視。
“嗯。”趙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應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他緩緩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目光越過趙嬛嬛,投向宮牆之外某個虛無的方向,眼神深不可測。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可怕,“嬛嬛,你且退下吧。
“”
趙嬛嬛心中暗喜,知道自己這狀告得恰到好處。她乖巧地福身行禮:“是,父皇。幾臣告退,父皇請多保重龍體。”她低垂的眼睫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轉身款款離去,步履輕盈。
趙佶傳向侍立在不遠處的梁師成:“傳朕口諭,讓殿前司都指揮使速來見朕。還有,查清楚,茂德帝姬,今日去了哪裡。”
梁師成領命正欲疾步退下傳旨,卻見另一名小黃門氣喘吁吁地從迴廊盡頭跑來,在幾步開外“噗通”跪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稟、稟官家!鄆王府急報!”
趙佶凌厲的目光瞬間釘在那小黃門身上,以為又是關於茂德帝姬的壞訊息,眉峰間的寒意幾乎要溢位來:“講!”
小黃門不敢抬頭,語速飛快卻清晰地回稟:“鄆王殿下令小人速來稟告官家:殿下已於今晨啟程前往濟州,準備參加此次解試。”
“然——然而,茂德帝姬殿下不知何故,竟——竟也悄悄跟上了隊伍!此刻已在途中!鄆王殿下發現後,已嚴令扈從護衛周全,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殿下親口囑託小人轉奏:請父皇寬心,兒臣在,定妹妹趙福金毫髮無傷,妥帖照顧,待解試畢,即刻護送妹妹回宮向父皇請罪!“”
這訊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壓抑的死寂。
趙佶臉上的怒容明顯一滯,銳利的眼神中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無奈的搖了搖頭。
“混帳東西!”趙佶低聲斥了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悄然褪去了幾分。
他緩緩轉身,目光投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梁師成,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梁伴伴。”
“奴婢在。”梁師成連忙躬身,聲音謙卑到了極點,心中卻已飛快盤算起來。
趙佶的語氣帶著一種考校和隱隱的得意,彷彿在談論一件心愛的珍寶:“你說,楷兒這次偷偷跑去濟州,要憑自己的本事考這解試——以他的才學,能取得甚麼名次?”
梁師成是何等精乖的人物!
他侍奉官家趙佶經年,早把那官家的五臟六腑都看透了。官家待那鄆王趙楷,那份偏愛,壓得連太子都喘不過氣來!
更兼官家自家文章錦繡,自視甚高,把那科舉場上的“風雅”勾當,看得比天還重。
滿朝文武誰個不知?
鄆王爺趙楷,活脫脫就是官家年輕時的模子倒出來的!
不單是那眉眼神情,便是那點染丹青的妙筆、龍飛鳳舞的墨寶、吟風弄月的才情,竟有官家七分的神韻!
如今鄆王爺要隱了身份去赴那解試一在官家心裡頭,豈不正如同自家少年時,偷偷溜出宮去,瞞天過海地博個功名一般?
鄆王這偷試的勾當,正正搔著了官家那最隱秘、最得意的心尖尖兒!
梁師成只消豎起耳朵一聽,官家那話音兒裡,分明是壓也壓不住的快活與期盼,像貓爪子撓在心肝上,癢酥酥、美滋滋地往外冒。
他腰彎得更低,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的諂媚與篤定,聲音拔高,帶著極度的誇張:“哎喲!官家您這話可真是折煞奴婢了!”他先是一拍大腿,彷彿官家問了多麼顯而易見的問題。
“鄆王殿下是誰?那是您手把手教匯出來的龍駒鳳雛!”梁師成唾沫橫飛,“殿下那文採風流,那錦繡文章,滿朝文武誰不嘆服?別說有官家您七分神韻,就算——就算只得您老人家指甲縫裡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然後斬釘截鐵:“那也足夠從濟州貢院的大門一路橫掃過去!甚麼解元?那都是探囊取物!
奴婢敢把腦袋押在這兒,殿下此去,必定是蟾宮折桂,獨佔鰲頭!”
“解元?那是起步!依奴婢看,便是到了省試、殿試,那狀元金榜,也定然是殿下的囊中之物!拿定了!絕對拿定了!”
這一通馬屁,拍得是天亂墜,酣暢淋漓。句句不離趙佶教導有方,字字強調鄆王才華橫溢、狀元之才唾手可得。
尤其是那句“指甲縫裡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更是把父子倆的文采死死捆在一處,捧上了三十三天外!
效果立竿見影。
趙佶臉上殘存的那點子怒氣、憂色,登時如同滾水澆雪,“滋啦”一聲化了個乾淨!
梁師成這老貨,舌頭底下抹了蜜,句句都似那小金鉤子,不偏不倚,正正撓在官家心尖上!
他想起了趙楷自幼展現的聰慧,那份承襲自他的風流蘊藉。
那份風流根骨,可不就是從他這當爹的血脈裡淌出來的?
哈哈哈哈!”趙佶再也繃不住,那笑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又響又浪,震得御園樑柱都嗡嗡響!與方才那冰窖似的壓抑一比,直如換了人間!幾隻躲在樹蔭裡打盹的雀兒,“撲稜稜”驚得炸了窩,沒頭蒼蠅似的亂撞。
他指著梁師成,笑得渾身亂顫,眼縫裡生生擠出兩點老淚來:“你這老殺才!老猢猻!滿宮裡就數你這條舌頭最刁鑽!咳咳,最會撓朕的癢癢!”
嘴裡雖罵著市井濁語“老殺才”,可那笑聲裡的痛快、受用勁兒,聾子都聽得出來!
茂德那丫頭私自溜出宮惹下的雷霆震怒,彷彿被兒子這樁“雅事”帶來的風光,暫且衝到了一邊去。
梁師成這碗“舒心順氣湯”,熬得正是火候,一貼下去,那心頭的火兒,“嗤”地一聲,滅得乾乾淨淨!
“也罷,也罷!”趙佶笑罷,揮了揮手,對之前那傳旨查茂德行蹤的內侍道,“傳話給殿前司的人,派一隊精幹可靠的,遠遠跟著王的車駕,務必確保兩位殿下萬全。其餘——待他們回來再說。”
語氣已然輕鬆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梁師成見狀,心中大石落地,臉上諂笑更盛,連忙躬身:“官家聖明!有官家洪福庇佑,鄆王殿下與茂德帝姬定能平安歸來,殿下也必能高中魁首!”
此時的清河縣,朔風捲地,吹得清河縣提刑衙門前那對石獅子都縮了脖子。
西門大官人裹著玄狐裘,踩著咯吱作響的冰碴子,一腳踏進了籤押房。
夏提刑那張老臉皺得像個風乾的橘皮,搓著手在炭盆邊上來回踱步,見西門慶進來,一把扯住他袖子,壓著嗓子,像是怕被屋外的寒風聽了去:“西門老弟!禍事了!那濟州府尹————真箇叫人扒了官袍,鎖鏈子套著脖子,提溜去汴京問罪了!上頭催命的旨意,剛剛————剛剛滾燙地拍到案頭!”
他眼珠子惶惶地轉著,喉頭滾動,“老弟,這趟渾水,你我兄弟————怕是得親自下去趟一趟,才脫得了幹係了!”
西門大官人嘴角一咧,露出個混不吝的笑,順手撣了撣肩上並不存在的雪沫子:“夏老哥寬心!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小弟明日就動身,快馬加鞭趕奔濟州。管他甚麼牛鬼蛇神,定要揪出那作耗的根苗,把這樁潑天官司,查他個底兒掉!水落石出!”
夏提刑這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冰涼枯瘦的兩隻手,死命攥住西門慶那雙保養得宜、溫軟肥厚的手掌,迭聲道:“全仰仗老弟!全仰仗老弟了!哥哥這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西門慶抽出手,哈哈一笑,轉身出了這愁雲慘霧的衙門。馬蹄嘚嘚,穿過冷清的街巷,徑直拐進了王招宣府那朱漆大門。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熏籠裡甜香膩人。
林太太一身織金緞子的三品誥命行頭,雲鬢高聳,端著架子,見了西門慶,才屏退了左右。
那門簾子剛落下,她臉上那層端嚴的殼兒“啪”地就碎了,身子一軟,活像條沒了骨頭的白蛇,帶著一股香風就撞進了西門慶暖烘烘的懷裡,又是拱又是鑽。
她仰起頭,一雙水汪汪的桃眼勾著西門慶,蔥管似的手指戳著他心口,聲音又軟又媚,還帶著點嗔:“冤家!我那三官兒尋我告辭,說————說爹爹你,打發他明日出遠門?
還————還帶著棍棒人手?你這是要讓他去闖甚麼龍潭虎穴?也不怕我這當孃的————心疼死?”
那“爹爹”二字,叫得又輕又糯,如今已經是熟門熟路。
大官人那帶著幾分蠻力的手,隔著林太太滑溜溜的綢緞襖兒,在她豐腴滾圓的臀丘上狠狠掏摸了一把,口中調笑道:“怎的?這就捨不得你那寶貝兒子了?
男子漢大丈夫,不出去經些風霜雨雪,刀頭舔舔血,日後怎撐得起你這潑天的富貴窩?嗯?”
林太太吃這一掏,渾身骨頭都酥了半邊,口中“噯喲”一聲,那身子便如離了水的銀魚兒,在他懷裡扭股似的亂顫起來,一張俏臉飛起紅霞,眼波里春水幾都要漾出來了,喘吁吁地推搡著他,直往那銷魂帳裡滾去:“冤家————輕些個!那話兒是這麼說,兒行千里母擔憂”!便是九十歲的老乞婆,也怕她那七十歲的兒子跌了跤!我身上掉下來的這塊肉————怎能不————
不揪著心肝兒疼?”
西門慶順勢被她推倒在錦被堆裡,枕著鴛鴦枕,嗤笑道:“罷罷罷!既如此心疼,那便不叫他去了!就讓他守在家裡,只陪著你這個嬌滴滴的娘,做個富貴閒人,可好?”
林太太聞言卻搖頭,俯身下去,香噴噴的嘴兒湊到他耳邊,呵氣如蘭,帶著一股子又嗔又怨又浪的勁兒:“呸!你這沒良心的!三官兒————難道只是我一個人的孽障不成?”
“你連他親孃這塊肥田————都型了千百遍了,不是你的種勝似你的種,如今倒來問我?你——你如今便是他親爹老子!你說讓他去闖刀山火海,我這做孃的————還能攔著不成?”
大官人笑著故意問道:“嗬!好個明白事理的娘!只是————若萬一你那寶貝兒子,真出了甚麼岔子————譬如斷了條胳膊腿兒,或是叫人把腦袋開了瓢————你可怎生是好?”
林太太聞言咬著銀牙,媚眼如絲:“出————出了事?哼!真折了我那三官兒————你這當爹的————須得連夜————賠————賠我十個活蹦亂跳的小孽障出來!
少————少一個————都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