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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194章 金風玉露一相逢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高大軒昂的身影早閃進窄巷的暗影裡。

霎時間,四隻眼珠兒鉤子似的咬在一處,恰似磁石吸了鐵針,膠住了,再分拆不開。

大官人只覺眼前豁然一亮!

昏昏暗暗的窄巷中,秦可卿那張臉兒,真真是老天爺費盡了心思揉搓成的:眉不描而自含黛色,唇不點而天生朱丹,肌膚瑩潤賽過新蒸的奶酥,又似那羊脂美玉,在幽暗裡隱隱透出光來。

尤其那一雙含情目,此刻水波瀲灩,眼梢兒微微上挑,帶著天生的風流根骨,又因含羞帶怯,更添了十二分的勾魂攝魄,直要把人的骨髓兒都酥化了。

巷子裡靜得只聽得見兩顆心在腔子裡“撲通撲通”,擂鼓也似亂撞,喘息聲兒都粗重起來,喉嚨裡卻像塞了棉絮,一個字兒也吐不出。

千言萬語,都化在那滾燙灼人的眼風裡,彼此膠著、啃噬,恨不得立時三刻揉在一處。

正待這情濃似火、恨不能將對方囫圇吞進肚腸的當口兒,巷子口卻傳來一聲極細碎、卻如同冰水澆頭的輕咳!

緊接著,王熙鳳那壓得低低、卻帶著十二分促狹與不耐煩的嗓音,刀子般切了進來:

“我的好奶奶!我的親祖宗!這火燒眉毛、腳底板抹油的辰光,你們兩個倒在這裡演起‘眼兒媚’來了?真真是急煞個我這看門人!”

“你們要摟抱便摟抱,要親嘴可兒你便渡丁香給他咂出響兒來囫圇吞了!只管傻站著做甚?這光景兒是眉來眼去、遞小話兒的時候麼?快些!再遲一步,那些下人都要尋回來了!等著看你們的好戲不成?”

秦可卿被鳳姐這幾句沒遮攔的村話臊得渾身滾燙,一股熱氣從腳底直衝頂門心,那張絕色的臉蛋兒更是飛起兩片濃豔的霞色,賽過三月桃花。

她本就被大官人那火炭似的眼神撩撥得身子早酥了半邊,心尖兒上像有螞蟻在爬,恨不得立時撲進那寬闊懷抱裡去。

此刻被鳳姐這般赤條條地戳破心事,反而羞得恨不能立時化作一縷青煙散了!

那點剛鼓起的勇氣,登時飛到了爪哇國,丟在了陰溝裡,只剩下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桃花暈裡透著海棠紅,佈滿了又羞又急、欲語還休的春情。

她慌忙低下頭,恨不得把個粉頸縮排領子裡去,只把個粉頸彎得如同新折的嫩柳,那段雪膩的頸子,細膩得如同剝殼雞蛋,在昏暗中也晃人眼目。

情急之下,才覺手中還緊緊攥著個描金禮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雙手捧了,那纖纖十指,恰似玉筍初剝,捧著盒子兀自簌簌亂顫。

遞到大官人面前,聲如蚊蚋,氣兒都短了半截:“給…給你的…胡亂做了些點心…權當…莫要嫌棄..”

大官人嘴角噙著那抹慣常的、帶著三分邪氣七分浪蕩的笑,目光卻像黏在了可卿那張豔若桃李的臉上。

伸手接過描金盒子時,那指頭尖兒有意無意,便蹭過她冰涼滑膩的指尖。

秦可卿手指尖兒一顫,慢條斯理掀開盒蓋——只見裡頭幾個白生生、軟糯糯的點心,原本捏得精巧,是那小兔子模樣。想是藏在可卿懷裡一路奔波顛簸,此刻那兔耳朵早軟塌塌耷拉了,身子也擠得歪歪扭扭,不成個形狀,沾著些碎屑,倒顯出幾分可憐巴巴又惹人發噱的模樣。

“噯呀!”秦可卿偷眼覷見,不由得失聲輕呼,那聲音兒都帶了哭腔兒。

那張絕色的臉上,霎時紅雲密佈,轉瞬又褪得雪白,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翅急顫,眸中瞬間蒙上了一層委屈又羞臊的水光,淚珠兒只在眼眶裡滾,泫然欲泣的模樣,真真是西子捧心、玉環醉酒,便是鐵打的金剛見了,心腸也要軟做一灘泥水:

“對不住…”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喘,“我去清河縣尋你…來回一路顛簸…竟…竟弄成這等腌臢模樣了…實拿不出手…汙了你的眼…”

那微微嘟起的櫻唇,因著懊惱,更添了幾分嬌憨。

“無妨,你去尋我,我卻來這尋你,冥冥中卻依舊沒有走丟”大官人低笑一聲,“這東西模樣雖走了,心意卻是真的。我…就想吃這個。”

秦可卿一愣,水汪汪的眸子裡滿是茫然,那清澈無辜裡偏又透出萬種風情:“他想吃便吃…為何對我說…?

心中話未說完,猛瞧見大官人那促狹又充滿侵略性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她的唇,又看看那點心,再回望她的手指…電光火石間,她驟然醒悟!

“這…這殺千刀的冤家!”她心窩裡擂鼓也似狂跳起來,原來…原來竟是要奴家親手喂與他吃!

這一下,直臊得秦可卿魂靈兒都飛了半邊!

那張豔絕人寰的臉蛋兒,霎時紅得賽過煮熟的蝦子,連耳根子都滴出血來,小巧精緻的鼻尖上,早密密匝匝沁出一層細汗珠兒,亮晶晶的。

她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氣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心,渾身骨頭都軟了,身子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連帶著指尖兒篩糠也似發顫。

可在那冤家滾燙目光的逼視下,在那份刻骨相思的煎熬裡,她竟鬼使神差地,伸出兩根蔥管似的、瑩白如玉微微哆嗦的玉指,從那軟爛的兔兒點心上,小心翼翼地拈起最小的一塊。

她心跳如雷,根本不敢看男人的眼睛,只抖抖索索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沾滿了碎屑的點心,往男人那嘴邊送。

那手抖得如同風擺柳,點心屑撲簌簌直往下掉,更顯得她那張佈滿紅暈、緊張得微微繃緊的絕色小臉,真真是我見猶憐,恨不得摟在懷裡揉搓一番!

大官人哪耐煩她的磨蹭?

他猛地張口,卻不是去接那點心,而是快如閃電般,竟一口裹住了秦可卿遞點心的兩根纖纖玉指!連同那半塊點心一起,咬進了溫熱濡溼的口中,還順勢用纏咂弄了一下!

“噯…呀!”秦可卿如遭電擊,渾身劇顫!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唰地褪盡血色,轉瞬又湧上更濃豔的赤霞,連脖頸都紅透了。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要站立不住,連帶著那張精緻的容顏,也在這禁忌的刺激下,綻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妖冶的媚態!

眼波流轉處,水光瀲灩,直能要了人的性命!

秦可卿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著,“呀”地一聲,猛地將手指抽回!

那指尖兒兀自殘留著溫熱濡溼的觸感和微微的麻癢,直鑽進心縫兒裡。

她羞得無地自容,那顆心更是要從腔子裡跳出來,慌亂間,目光瞥見大官人腰間,這才想起要緊事。

忙抖著手指,指向匣子旁邊一個針腳細密、繡著並蒂蓮的小巧香囊,聲音抖得不成腔調,帶著濃重的哭音鼻息,和那化不開的情意:

“這…這個給你…”她喘了口氣,“是…是我親手繡的…我手藝不好,望你莫嫌棄!”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十二分的虔誠與羞怯,“裡頭…有個平安符…是…是我跪在佛前,心口貼著心口,默唸了千遍萬遍才求來的…”

她抬起水汽氤氳、盛滿了萬種柔情與刻骨牽掛的眸子,不管不顧地、深深地凝視著大官人:

“只求這符兒能顯靈,化作官人身上的金甲神光,足下的七寶祥雲…”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護著官人——管它是龍潭虎穴,還是刀山火海!…都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她的聲音微微哽咽,帶著哭腔,如同最虔誠的祝禱:“一願官人身體康泰,百病不侵…二願官人萬事順遂,心想事成…”

最後,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情意,聲音輕顫卻斬釘截鐵,如同對著皇天后土立下的誓言:“三願…三願官人定要…定要平平安安!求…求菩薩開眼,佑你周全!”

她話說得輕巧簡單。

可大官人聽著那字字句句裡浸透的虔誠祈願。

眼前卻分明活現出——一個蒲柳般嬌弱、本就有心疾的婦人,是如何強撐著病體,跪著對著那泥胎菩薩,一遍遍叩首,將那保平安的經文念啞了調.

心下暗歎:這女人不但生得這般天仙也似的模樣,骨子裡更是溫柔婉約,通身透著一股子平和氣韻,彷彿把全天下的安寧都攏在了自個兒身上..

彷彿天生就有一種魔力,能讓身邊的腌臢氣都散盡了,只餘下一片熨帖人心的真摯祥和

偏生上蒼還賜了她這對驚心動魄的‘胸懷天下’。

大官人並不言語,只伸手從腰間解下那香囊,竟不是自己繫上,反而徑直遞到了秦可卿面前,眼神灼灼,意思再明白不過——要她親手為他繫上。

秦可卿那張豔絕人寰的臉上紅霞更甚,連小巧的耳垂都紅透了。

她如何不懂這冤家的心思?

分明是要藉著這由頭,再親近一回!

她心下又羞又急,偏又滲出一絲絲化不開的蜜糖甜意,只得強忍著指尖的顫抖和擂鼓般的心跳,伸出那雙玉筍也似的手兒,湊近大官人身前。

窄巷幽暗,兩人氣息交融。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只聞著男人身上的味道,將那顆浸透了她體香和痴念的香囊,抖抖索索地、繞了又繞,一圈緊似一圈,小心翼翼地繫牢在大官人腰間那沉甸甸的玉帶上。

“我也有樣東西送你。”大官人待她繫好,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卷軸,緩緩展開——竟是一張用上等銀炭精心描摹的畫像!

畫中女子云鬢輕挽,眉目含情,身姿嫋娜,栩栩如生,那眉眼、那神態、那風流韻致,不是秦可卿,卻是哪個?

畫者顯然傾注了滿腔情思,筆觸細膩溫柔,將她的絕色容顏和那份獨有的慵懶愁緒,捕捉得淋漓盡致,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紙上走下來!

秦可卿一見這畫像,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眼前的男人竟藏著這樣一份心思!

她顫抖著雙手,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將那畫像接了過來,捧在胸前,痴痴地凝望著畫中的自己。

那眼神裡有驚愕,有羞赧,有不敢置信,更有一種被深深珍藏、細細描摹的悸動和甜蜜,瞬間淹沒了她。

水光在她眸底迅速積聚、氾濫,長長的睫毛上又掛上了露水兒似的淚珠兒。

她檀口微張,氣息急促,似有千般情絲、萬種痴念要傾吐,要對這偷了她心肝的冤家訴說…

“哎唷我的活祖宗!這都火燎腚了!還膩歪個甚麼勁兒!差不多得了!”巷子口,王熙鳳那掐著嗓子、壓得極低卻如同炮仗在耳邊炸響的催促聲,真真是兜頭一盆冰水潑下!

那聲音裡裹著火、夾著刀,透著十萬火急的焦躁,“再磨蹭下去,撞上哪個沒眼的,大家夥兒都抹脖子上吊——沒臉活了!”

秦可卿也顧不得小兒女情態,慌忙將那幅浸透了情思、滾燙的畫像,死死地、恨不能嵌進肉裡般摟在波濤起伏的懷中!

電光火石間,她最後抬起水光瀲灩、滿是不捨的眸子,深深地、貪婪地望了大官人一眼,似乎要將他的模樣也刻進心底。

隨即,她貝齒狠狠一咬下唇,猛地一擰楊柳腰肢,真個是如同被金風驚散的白兔兒,踩著棉花也似慌亂的碎步,頭也不敢回,只沿著那窄巷子最濃最暗的陰影裡,一溜煙兒逃也似地躥沒影了!

只留下空氣中一縷若有若無、卻勾魂攝魄的暖香,幽幽地勾著大官人的魂兒…

大官人正自望著那縷消散的暖香出神,心頭空落落的嘆氣,猛可裡聽見遠處又傳來王熙鳳那拔高了調門、帶著驚詫的聲音:

“哎喲!金釧兒?你這蹄子!失魂落魄的,抱著個包袱皮兒往哪撞呢?”

大官人心頭一動,連忙三步並作兩步,急趨至巷口,隱在牆角陰影裡遠遠望去。

只見秦可卿那嫋娜的身影已閃身進了寧國府的角門。

而在榮國府外,一個身量苗條的嬌俏丫鬟,面如死灰,雙目空洞,正抱著個小小的青布包裹,失魂落魄地挪出府來,活像被抽了筋骨的泥人兒。王熙鳳幾步搶上前,擰著眉頭追問:“好端端的,這是唱哪一齣?”

那丫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包裹滾落一旁也顧不得,未語淚先流,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二奶奶…求二奶奶救命…太太…太太將我攆出來了…”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嘴唇哆嗦著:“金釧兒是家生的奴才…打孃胎裡出來,生養在賈府…十來年跟著太太,端茶遞水,鋪床迭被,未曾敢有一絲鬆懈,也未曾有過一絲倦怠。”

“這府裡…這府裡就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家啊!”她突然砰砰磕頭,額角瞬間見了青紅:“如今…如今太太攆了我出去…這天大地大,哪有我的活路?奴婢不如一頭碰死在這石獅子前乾淨!”

怎麼突然就把金釧兒趕傳來了?

王熙鳳一愣問了問緣由。

她擰著眉頭,耐著性子聽金釧兒抽抽噎噎、顛三倒四地將事情囫圇說了一遍。

話音未落,王熙鳳心中便是一挑,立時雪亮!

這哪裡是金釧兒真犯了甚麼了不得的錯處?

分明是太太不知在哪個冷灶熱灶上碰了一鼻子灰,憋了一肚皮的邪火沒處撒,偏生撞上金釧兒這丫頭在眼前,可不就逮住她做了個現成的“頂缸”,拿來煞性子、瀉邪火罷了!

十有八九怕不又是在老太太和林姑娘那裡吃了悶虧。

王熙鳳聽著,眉頭擰成了疙瘩,心裡飛快地盤算。

她何嘗不知金釧兒這丫頭是拔尖兒的伶俐人?

若非如此,也爬不到太太頭等大丫鬟的位置。

伺候太太,那是滴水不漏;府裡大小庶務,人情往來,她心裡都有一本明賬。

自己剛接手賈府這偌大的家業,管理如此多下人時,焦頭爛額之際,好些事還多虧了金釧兒暗中提點幫襯。

此刻見她如此形容悽慘,恍若死人一般,心下確有不忍。

可…為了一個丫頭去忤逆太太?王熙鳳心裡那桿秤立刻偏了。

得罪了太太,自己這管家奶奶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穩當!

正左右為難、焦躁地絞著帕子時,王熙鳳眼風一掃,恰好瞥見巷子口正望著的大官人!

她心頭猛地一亮,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忙不迭地朝大官人招手:“大官人!大官人快過來!有樁好事便宜你!”

待大官人走近,王熙鳳指著地上哭成淚人的金釧兒,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如同兜售一件上等貨物:“瞧瞧!這丫頭!模樣、身段、伺候人的本事,哪一樣不是拔尖兒的?”

“榮國府第一得意能幹的人兒!如今太太不知聽了甚麼風,竟放了出來!你府上我正好去過,以後擴了府越來越大,正缺這等得力的人手!”

她擠擠眼,笑得意味深長:“領回去,裡裡外外一把手!保管你不吃虧!穩賺不賠的買賣!”

大官人聞言,倒是一怔,自己來京城可沒想著帶個丫鬟回去,面上顯出幾分躊躇。

王熙鳳何等眼利?

見他遲疑,立刻又添了一把火,那聲音又快又急,如同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大官人!您再細想想!這丫頭料理府務、支應人情、管束下人,伺候主人,那真真是一把千錘百煉的好手!”

“正經是我們榮國府老太太當年親手調理出來的人尖子!規矩、眼色、手段,哪一樣不是頂尖的?無論放在哪家府裡,都是能當半個家的人物!”

“老太太親手調理出來的人尖子…”大官人心頭一動,眼前忽然閃過林太太那幾次三番的抱怨——抱怨新買來的丫頭笨手笨腳,調教得她心口疼,便連頭上白髮都多了一根。

便說邊一口一個委屈的往自己懷裡拱著喊爹爹。

眼前這金釧兒,形容雖狼狽,可那眉眼間的伶俐勁兒還在,又是賈府這等豪門裡老太太調教過的…可不正是解了林太太的燃眉之急?

他心思電轉,微微頷首道:“我府上…眼下確實塞得滿滿當當。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倒是認得一位貴人——三品誥命林夫人府上,正缺得力的人手。你若願意,我便薦你過去,也算條好出路。”

“三品誥命夫人?!”王熙鳳驚得倒抽一口涼氣,一雙丹鳳眼瞪得溜圓,萬沒想到這大官人認識的人還不少!

又想著那日姑老爺和珍老爺如此客氣送他出府,雖然不知道他那甚麼西門顯謨是個甚麼官,但顯然自己管理賈府這麼些年,在外又接觸不少人,確實沒見過如此人物。

王熙鳳只覺心窩子裡“突”地一跳!

那日水月庵前,這漢子擋在自個兒身前,那鐵塔也似的身軀、磐石般紋絲不動的架勢,還有那股子混著汗味與說不清道不明的、霸道蠻橫的男人氣息…竟像燒紅的烙鐵,隔著時日猛地又燙在她心尖兒上!

一股子又臊又熱、沒來由的邪火“噌”地直頂上來,把那張素日裡能言善辯的利嘴皮子都衝得發乾,頰上更是火燒火燎,如同抹了二兩胭脂!

“要死!這浪蹄子今日是撞了甚麼邪?!”她心下暗罵自己失態,又恐被那賊眼灼灼的大官人瞧出端倪,慌忙將一張滾燙的芙蓉面狠狠別轉過去,。

衝著地上那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兀自抽噎不止的金釧兒,把一腔子莫名的羞臊全化作了虛張聲勢的呵斥,連珠炮也似地急急嚷道:

“聽見沒?金釧兒!你這丫頭,真是天大的造化!還不快謝過大官人?!這位爺可是天上地下難尋的大善人、大貴人!跟了他去,保管你比在咱們府裡還強十倍!”

金釧兒此刻心如死灰,只覺得天地茫茫,無處容身,唯有一死方能解脫。

乍聞王熙鳳這番安排,又見眼前這氣宇軒昂、高大英挺的陌生男子,心頭那點死志竟被這突如其來的“生路”撞得動搖起來。

她茫然四顧,深知自己已是無根的浮萍,除了抓住這不知是福是禍的救命稻草,還能如何?

最終,她只是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對著大官人的方向,無聲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裡,沒有歡喜,只有一片認命般的漠然與空洞。

大官人目光在金釧兒身上打了個轉,忽地想起一樁要緊事:“既然要跟了我去,那…她的身契文書呢?”

王熙鳳笑道:“大官人放心!包在我身上!改日我親自跑一趟清河縣,保管把她的死契文書,連同…”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壓低聲音:“…您心心念念想見的‘那件東西’,一併給您送到府上!”

說完,也不等大官人再問,利落地福了一福,扭著水蛇腰便匆匆進了榮國府的角門。

巷口只剩下大官人與金釧兒。大官人居高臨下,目光帶著審視與不容置疑的威壓,沉聲道:“話已至此。你可想清楚了?願跟我走?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主子!若是不願…”

“此刻反悔,還來得及。”

金釧兒原本跪在冰冷的地上,心如槁木,眼神空洞。

可當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順著那玄色錦袍往上爬,落在那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稜角分明帶著幾分野性邪氣的面容上時…

一股奇異的熱流毫無徵兆地竄過她冰涼的四肢百骸!

“唔…”她剛想開口應聲,臉頰卻驀地飛起兩片滾燙的紅雲!

那顆早已枯死絕望的心,竟像被投入火炭的殘雪,“滋啦”一聲,蒸騰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帶著慌亂與羞赧的暖意!

她自幼鎖在賈府深宅,見過的男子,屈指可數——無非是幾個元宵夜、上香日,隔著轎簾縫隙或人堆裡的驚鴻一瞥。

賈府裡的爺們兒?

都是些水晶缸裡養著的魚兒,琉璃罩下焙著的花兒!

或是那等敷粉薰香、麵皮白淨得賽過小娘子,走起路來弱柳扶風,只怕風大些都能吹折了腰。

或是些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老爺少爺,眼皮浮腫,腳步虛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被錦繡綾羅包裹著的陳腐氣。

再不就是些只會之乎者也、滿口酸文的清客相公。

何曾見過眼前這般陽剛雄健、渾身散發著濃烈雄性氣息的男人?

這股子野性勃發的勁兒,撲面而來,撞得金釧兒心窩裡擂鼓也似。

那纖細的腰肢兒便繃得筆直,一雙素手規規矩矩迭在小腹前,光潔的額頭“咚”一聲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顫兒:

“奴婢金釧兒…願跟主子去!求主子…收留!從今往後,主子便是奴婢的天!奴婢的命!”

大官人見她禮數週全,身段兒馴服,眼中掠過一絲受用,微微頷首:“起來罷。”

可四下一望,只他胯下那匹神駿的高頭大馬,鞍韉錚亮。再看金釧兒,裙下探出兩隻尖尖翹翹的小腳兒,踩著繡鞋,站在風地裡,搖搖欲墜,如何走得動路?

大官人連眉頭都未皺一下,猿臂輕舒,大手如同鐵鉗般猛地箍住金釧兒那不盈一握的纖腰!

“呀!”金釧兒短促的驚呼噎在喉頭。天旋地轉間,身子一輕,人已被凌空提溜起來,渾似擺弄一件輕巧的玩物,不由分說,便被牢牢按在了那滾燙堅實的馬鞍之上!

臀股緊貼著鞍韉,一股子熱力混著汗氣、皮革味兒直透上來。

“坐穩了!”大官人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耳邊響起,氣息噴拂過她的耳廓:“今夜且在京城中安頓。明日一早就隨爺回清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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