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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一報還一報,佈下陷阱

武松用那張破草蓆捲了孫二孃屍身,夾著那顆血淋淋的人頭,腳下發力,專揀那人跡罕至的荒僻小路疾行。一口氣奔出清河縣,騎著馬直鑽入一片遠離官道的深林子。

此地喚作“三里凹”,雖名三里,實則幽深,樹木蔥蘢,山溪潺潺,倒也算得上一處山清水秀的所在。

武松也未走深,淺淺到一處背風朝陽的土坡下,滾鞍下馬。

他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裹,解開幾層,露出個粗陋不堪、半朽的薄皮匣子——正是從亂葬崗萬骨堆中刨出的張青骨殖!

先將孫二孃的無頭屍身小心放入,又將那顆怒目圓睜、兀自帶著不甘與怨毒的頭顱,端端正正安放在脖頸斷口處。

又將這匣子與孫二孃的屍身、頭顱並排放了。

他揮動戒刀,奮力掘土。不多時,一個淺坑已成。

看著坑中這對曾經叱吒十字坡、令過往客商聞風喪膽的夫妻,如今身首異處,血汙狼藉地躺在這荒郊野土之中,武松心中百味雜陳。

他撮起一捧黃土,卻未立刻撒下。沉默半晌,這鐵塔般的漢子竟對著土坑,深深作了一個揖,聲調低沉而複雜:

“二孃,張兄弟……武二今日將你二人合葬於此,也算全了當年在十字坡一碗酒的些許情分。實不忍看你們曝屍荒野,餵了野狗禿鷲。”

“你二人地下有知,若恨我武松未曾出手相救,斷了你們夫妻二人的生路,怨我武二是個薄情寡義的殺才……儘可夤夜來尋我絮叨,我自擺酒相迎!”

“我武松自幼便是個不安分的胚子,拳頭硬過腦袋,更快過腦袋,闖下的塌天大禍,自家也記不清爽。偏生老天爺好似見不得我安生,每每剛尋個落腳處,躺個安生窩想,過兩天安穩日子,便又橫生枝節,平地起波瀾!那沒頭官司、血光之災平地捲來!由不得我安生!”

“這輩子,我武二無甚大志,也無甚貪求。唯有兩件事,日夜懸在腔子裡,沉甸甸墜得慌,不敢或忘:”

“其一,是我那苦命大哥武大郎,他一口米湯一口炊餅把把我這不成器的兄弟拉扯成人,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我未能親眼見他娶妻生子,此恩未報,生死難消,乃武二第一樁不甘!”

“其二,是授我拳腳、教我立身做人的周侗恩師。若非他老人家當年在街頭把我這潑皮從爛泥裡拽出來,傳我本事,點我迷津,我武松今日,也不過是爛賭坊裡一灘發臭的膿血,亂葬崗上一具無名的倒臥!焉能有這快意恩仇的本事?此恩此德,武二粉身難報,豈敢有半分忤逆!”

“故而那日……刀光血影在前,你二人恨我入骨在後……武二也只能做個睜眼的瞎子,充耳的聾子!這手……出不得!這事……做不成!”

“二孃,張兄弟,黃泉路黑,奈何橋窄……你們……挽著手兒,好走!”

“若有來世……莫再託生為人罷!”武松的聲音帶著一股看透世情的悲涼與憤懣,“做人……太苦!太熬!”

“不如做那同巢的雀兒,並蒂的花兒,便是那山野裡挨挨擠擠、糾纏到死的連理枯藤爛樹……也好!只盼你們……還能在世世一處廝纏!”

言罷,武松不再多話,默默將黃土覆下,堆起一座新墳。又去尋了塊半朽的松木板,用戒刀削平一面,刀刻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張青、孫二孃夫妻合葬之墓。

將木板深深插在墳頭,權作標記。

武松最後望了一眼這荒林孤冢,濁氣一吐,長嘆一聲,再無半分留戀。

轉身跨上馬背,鞭子一響,那馬兒四蹄翻飛,馱著他魁偉如鐵塔的身影,頃刻間便出了林子,不見了蹤跡。

可嘆這世道輪迴,報應不爽,竟來得如此之快!

武松離去不過半個時辰光景,一隊行商馱著貨物,恰巧路過這三里凹,見此處林蔭清涼,溪水甘冽,便遠遠地停下歇腳打尖。

那馱貨的馬兒、驢子被解了鞍轡,撒在溪邊啃食青草。其中幾匹性子頑劣的畜生,啃著啃著,便溜達到了武松新堆的墳包附近。

許是那新翻的泥土氣息,或是插著的木板礙了它們的眼,一匹青驄馬率先不耐煩地甩起碗口大的鐵蹄,“啪嗒”一聲,竟將那寫著名姓的木板子踢得飛了出去!

另一匹棗紅馬見狀,也湊到墳堆旁,竟抬起後腿,“嘩啦啦”對著那新墳滋了一泡又臊又熱的馬尿!

商客們遠遠看見,只當是畜生無智,笑罵幾句,並不在意。歇息夠了,便吆喝著牲口,繼續趕路。留下那被踢飛的木板歪在草叢,墳頭被馬尿澆得溼漉漉一片,腥臊撲鼻。

這腌臢氣還未散盡!

約莫又過一個時辰,另一隊販運山貨皮子的客商也在此處落腳。他們的驢騾更是粗野下作,見那墳堆土質鬆軟溼潤,竟紛紛揚起鐵蹄,沒頭沒腦地亂刨起來!

一時只見蹄影翻飛,塵土如煙,將那新墳刨得坑坑窪窪,如同癩痢頭一般!更有幾頭蠢驢,學著馬樣,撅起屁股,對著那狼藉的墳頭又是一番“添臊加臭”!

想他夫妻二人,在那十里坡前,剝了多少行商的人皮?剔了多少好漢的白骨?剁了多少冤魂做餡?熬了多少膏油點燈?真真是血海滔天,孽債如山!

如今在這三里凹,新墳未乾,便遭來往的畜生反覆踐踏、汙穢淋頭,日復日,年復年,這種日子,怕是多少年也未必消停,真真是:

蒼天無耳目,畜牲證輪迴!

武松了卻心頭要緊勾當,胸中戾氣稍平,胯下那匹快馬四蹄生風,馱著他直奔京城。

京中禁利器。

及至京郊,尋得一片僻靜林子,武松翻身下馬,將那柄刀連鞘裹了,尋棵歪脖子老樹,依著標記,深深埋了。

事畢,他整了整身上尋常布衣,大喇喇便朝著那京城的門洞走去。

武松常年在外,來這京城也不多,進了城,問路摸到了城西那片烏煙瘴氣的“邊子巷”。

他在這巷子口一打量,只見巷子窄得只容兩人側身,地上汙水橫流,尿臊屎臭混雜著劣酒和廉價脂粉氣,燻得人腦仁疼。兩旁的破屋爛棚裡,影影綽綽,盡是些面目模糊、眼神閃爍的漢子。

武松藝高人膽大,並未曾像大官人一樣小心謹慎在外找人傳話!就這麼梗著脖子,挺著胸膛,如同半截黑鐵塔般,硬生生“塞”進了邊子巷!

這尊凶神,猿背熊腰的身子,橫在那本就狹窄得只容兩人錯身的巷子當中,一步步夯了進來。那股子無形的煞氣,早把巷子裡的腌臢氣都壓下去三分。

巷子裡這些潑皮殺才,是何等人物?能在這“閻王怕”裡討食的,縱然手上沒沾血,拳沒揍過人,但那捱過別人的拳腳也足夠開個跌打鋪子!

個個都從刀尖上滾過、糞坑裡爬出,只要不是灌多了馬尿,那鼻子眼睛耳朵,比廟裡的泥胎可靈醒百倍!

幾個倚在牆根曬太陽、或是蹲在門檻上剔牙的潑皮,抬眼一看武松這身板煞氣,心裡先自怯了。

莫說是上前攔路盤問,便是其中有幾個眼尖的,覷見武松腋下夾著個沉甸甸的包裹,布料底下硬邦邦地顯出稜角,剛動了點歪心思,想湊上前去搭個訕,套套近乎,或是訛詐幾句。

可目光再往上抬,正撞上武松那對寒星也似的眸子,冷颼颼掃將過來,再瞧他那兩隻缽盂也似、骨節粗大的拳頭,此刻肚裡那點貪念,登時被這拳頭嚇得縮回孃胎裡去。

武松就這麼連騷擾都無,安安穩穩徑直朝巷子深處走去。

正所謂:猛虎下山百獸藏,黃狗見棒自縮頭。

行至中段,他腳步不停,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兩側陰影。忽地,他左臂如毒蟒出洞,“唰”地探出,五指箕張,精準無比地扣住一個縮在牆角、正假裝系草鞋潑皮的脖頸!

那潑皮瘦得像根麻桿,被武松蒲扇般的大手一抓,雙腳離地,喉嚨裡“嗬嗬”作響,眼珠子差點瞪出眶來!他雙手徒勞地去掰那鐵箍般的手指,卻紋絲不動,只覺頸骨欲裂,嚇得魂飛天外!

“瘌頭三在哪?”武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寒意,如同三九天的冰稜子,扎得那潑皮渾身篩糠:“帶路!”

那潑皮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七拐八彎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巷子更深、更黑的一處——那裡隱約可見一扇歪斜的木門,門口還戳著兩個抱著膀子、眼神陰鷙的漢子。

“謝了!”武松眼皮也不抬,只把手裡那沉甸甸包袱一拎,便直戳戳撞向那扇歪斜破門:“尋瘌頭三!”

門口兩個潑皮漢子,互丟個眼色,側身引他入內。

門內是個比巷子更腌臢的所在,小小院落,一股子劣質菸草的嗆人氣、汗酸餿味,還混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羶,直往人鼻孔裡鑽。

天光黯淡,只見院中一張瘸腿破桌旁,歪著個粗大漢子。那腦殼上幾塊銅錢大小的癩痢疤,油光鋥亮,在昏暗中竟也隱隱反光——正是此間地頭蛇,綽號“瘌頭三”的。

瘌頭三一把推開懷裡摟著的一個塗脂抹粉、粗蠢不堪的婦人,那婦人踉蹌一下,啐了一口,提上裙子,扭著腰閃到一旁。

瘌頭三這才起身,臉上擠出三分笑,七分卻是虛的,拱了拱手,嗓門拔得老高,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江湖腔調:

“這位好漢,面生得緊!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光降兄弟這‘盤口’,有何貴幹?是‘走水’還是‘過風’?亮個‘萬兒’,劃個‘道兒’,兄弟們也好盡心伺候著!”

武松哪耐煩與他絮叨這些虛頭巴腦的江湖切口。他抬手,隨意地在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包裹上拍了兩拍,發出“嘭嘭”的悶響,隱隱竟似有銀錠碰撞之聲:

“有一東家僱我來你這交割,清河縣,西門,事成這包裡的銀子,便是你們的‘草鞋錢’!”

瘌頭三一對眼珠子,早如蒼蠅見了血,纏上了那滿當當的包袱,貪婪之色在眼底一閃即沒,喉頭微動:“好!爽快人!明日卯時三刻,城南門口候著!切記,騎馬!”

武松面上古井無波,只略一點頭,轉身便走,步履帶風。

待武松身影消失在門外,一直縮在角落、眼神閃爍的張三,這才湊到瘌頭三耳邊,壓低了嗓子,聲音裡透著股子不安:

“大哥!這廝……這廝身上好重的煞氣!瞧他那身板,那拳頭疙瘩肉……怕不是個硬得硌牙的練家子?”

瘌頭三聞言,臉上那點假笑登時如潮水般褪盡,換上一臉混不吝的戾氣,從鼻孔裡重重哼出一聲:

“練家子?哼!瞧你那點老鼠膽子!”

“便是那綠林鐵臂的周侗親自來了,馬戰也不是我義父的對手!再配上那五十保甲騎!他那身板便是鐵打的,也經不住一輪衝鋒!碾碎了便是!怕他作甚?”

“更別說就算是那西門慶請了護鏢又能怎樣,在義父的保甲騎下,便是再多散勇也是土雞瓦狗。”

卻說武松出了邊子巷,找了個旅店入住。

那頭西門府裡月娘獨坐房中,手裡捻著一串伽楠香的老菩提佛珠,珠子油亮溫潤,偏生那蔥管似的指尖捻得死緊,指甲蓋兒都掐得發了白。

她哪裡念得進半句經文!早上官人使喚著來保、來信、來旺並玳安等幾個心腹老人,將銀票兌成了白花花、沉甸甸的雪花官銀,足足抬回十數口釘了黃銅角的大樟木箱籠。

大官人更是腳不沾地,晌午飯食都不曾沾牙,只在府門口匆匆丟下三兩句囫圇話,便又引著那幾位老人,風也似的旋了出去。

直捱到日頭沒盡,鴉雀歸巢,方踏著暮色轉回府來。晚膳時分,竟破天荒一頭扎進書房,將那兩扇楠木門扇關得鐵桶也似,連那小肉墊兒伴讀香菱也被搡了出來。

月娘的心吶,便似那秤砣落井,咕咚咕咚直往下墜。這等陣仗,必有大事!

“問不得!”月娘牙關暗咬,心裡頭對自家發狠,指尖那串佛珠捻得飛快,咔咔作響。她將這疑團死死摁回腔子裡,恰似將一塊千斤的太湖石,“撲通”一聲悶響,直投入那不見底的深潭。

她是當家主母的體面,行止坐臥須得端正,本分更要守得牢靠。

官人既不肯吐口兒,自有他不便言說的干係。她能做的,便是將這偌大的西門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穩得如同那定海的神珍鐵。

當下強按下心頭那陣突突亂跳,喚過貼身丫頭小玉,聲氣兒卻刻意放得四平八穩:

“去,叫廚下孫雪娥揀幾樣清爽可口的送書房。滷鵝、銀苗豆芽菜、醋浸的脆芹,再配上新蒸的荷花餅。將那金華來的好酒,燙得滾熱,用那套‘竹報平安’的錫壺溫著,一併給大官人送去。官人今日在外頭奔波勞碌,怕是乏透了筋骨。”

略頓一頓,又道:

“再傳我的話,重陽、冬至幾個大節眼瞅著連上了,各處採買、裁衣、備禮,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針頭線腦、柴米油鹽,樣樣仔細著點卯,休要出半點紕漏!若哪個不長眼的,在這當口惹得官人心裡不自在,仔細他的皮!”

小玉喏喏連聲,領命急急去了。月娘起身,款步踱至雕花窗欞前。

庭院裡暮色如墨,幾盞牛皮燈籠已次第挑起,昏黃的光暈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投下幢幢鬼影,搖曳不定。

連那金蓮、香菱並新進府沒幾日的李桂姐兒,也都覺出這府裡平白添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緊促氣兒,各自屏息斂氣,不敢高聲。

卻說第二日,天光尚未透亮,四野裡還是一片黑黢黢。西門府那角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來保、來旺、來信並玳安等幾個府裡積年的老夥計,引著三十來個精壯護院,押著十數輛厚氈蒙得嚴嚴實實的騾車,悄沒聲息地打南邊去了。

來保幾個肚裡揣著明白,面上卻也跟著笑,只把那點焦灼死死壓在舌根底下,指東打西,裝得與平常奉命出去採買貨物一般無二。

那些護院漢子,多是粗夯的武夫,只道是趟尋常的肥差,樂得一路說說笑笑。

車馬轔轔,緊趕慢行,繞過了京城出南邊二十里地,眼前豁然現出一片去處:

但見兩林夾峙,中間一條僅容車馬的羊腸小道,道旁盡是黑壓壓、密匝匝的百年老松,枝椏虯結,遮天蔽日,那日光到了此處,也似被吸盡了,只漏下些陰慘慘的綠影。

來保覷著這地勢,心知肚明,暗喝一聲:“便是此地了!”面上卻故作疲態,高聲對曾經的護院頭子王三道:

“王三哥!這日頭毒,人困馬乏,牲口也要喘口氣、飲口水!前面林子正好歇腳打尖!”

王三抹了把汗,粗聲應道:“著啊!弟兄們,靠邊歇了!看好牲口!”

眾護院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將騾車趕進那松林的陰影裡,拴馬的拴馬,取水袋的取水袋,尋塊光溜石頭,便歪倒下來,解衣松帶,兀自說些村話、渾話。

唯來保、來旺、來信、玳安四人,雖也靠著車轅坐下,耳朵更是豎得比兔子還尖,捕捉著風聲中一絲一毫的異響。手早已悄悄按在了腰間暗藏的短刀硬木柄上,掌心裡全是一層滑膩膩的冷汗。

四下裡,松濤依舊嗚咽,偶爾傳來幾聲寒鴉的聒噪,更襯得這死寂的林間,平添了一股令人汗毛倒豎的肅殺之氣。

卻說五更鼓才過,雞鳴三遍,京城南薰門那兩扇包鐵的巨大門扇,在守門軍卒“嘎吱嘎吱”的費力推搡下,緩緩開了一道縫。

門洞裡尚是黑黢黢的,晨霧帶著深秋的寒氣,溼漉漉地貼著地皮翻滾。

武松早已勒馬立在城門側的陰影裡。他一身半舊的皂布直裰,外罩件無袖的羊皮襖子,腰懸一口用粗麻布裹了鞘的朴刀,頭戴一頂遮住半張臉的寬簷氈笠,如同一尊石雕,紋絲不動,只那笠簷下一雙鷹隼般的眸子,寒光四射,死死盯著官道。

約莫一炷香功夫,聽得城內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寂靜。

那蹄聲初時雜亂,漸漸卻匯成一片低沉而齊整的悶響,如同悶雷滾過凍土。

只見一隊保甲騎兵,約莫三四十騎,排著雖不算嚴絲合縫、卻也頗有章法的兩列縱隊,馬頭銜著馬尾,左右間距如同拿尺子量過一般齊整,簇擁著一位頂盔摜甲的軍官迤邐而來。

為首的,正是那史大人!

細觀這隊人馬,端的是窮酸湊數的行頭,配著行伍裡練出來的筋骨:

人身上披掛的,多是漿洗得發白、打滿各色補丁的粗布“紙甲”或鞣製粗糙的硬皮甲。

那甲上綴著的鐵片,稀稀拉拉,聊勝於無,顯是年深日久、東拼西湊的貨色。

然那甲片雖舊,卻都擦得乾淨,繫帶也勒得緊實,無半分拖沓。

胯下的坐騎,倒也是北地常見的中等戰馬骨架,筋骨粗大,顯見底子不差。 WшwTтka n¢Ο

只是毛片缺乏打理,顯得雜亂無光,馬膘也欠了幾分圓潤。

鞍韉俱是制式的皮木混制馬鞍,形制尚存,然皮面磨得油黑髮亮,邊角綻出線頭。

銅鐵的馬鐙、嚼環,磨損得厲害,遍佈銅綠與暗沉的鏽斑。可那轡頭、肚帶,乃至鞍後的捎帶,收拾得倒也算利落停當。

人手一杆丈餘的制式騎槍,槍桿是硬木所制,用得久了,握手處油浸汗漬,顏色深暗。

槍頭狹長帶稜,形制鋒銳依舊,只是刃口處蒙著一層擦不去的暗紅鏽跡,寒芒內斂。

腰間或馬鞍旁,必挎一口厚背薄刃的制式朴刀,刀鞘陳舊,裹皮開裂,露出裡面的木胎。

兵卒們面上雖帶著晨起的倦怠,呵欠連連,縮著脖子抵禦寒氣,然在馬上的身姿,卻是腰背挺直,控韁的手穩如磐石,雙腿夾緊馬腹,任憑那劣馬如何顛簸,身形也只微微晃動,絕無東倒西歪之態。

一眼望去,這支團練保甲騎,雖無禁軍的衣甲鮮明、兵器精良,但那股子沉默中透出的整肅之氣,與尋常烏合之眾迥異,分明也是下過操練底子的!

緊挨著這隊保甲兵的右翼,另有一隊二十來騎的散兵遊勇,陣型歪歪扭扭,鬆鬆垮垮,人馬喧譁笑罵,正是瘌頭三糾集的那夥潑皮無賴。

他們騎術稀爛,有人死死抱著馬脖子,身子貼在馬背上,彷彿粘住一般。

有人被顛簸得齜牙咧嘴,口中不乾不淨地咒罵著胯下畜生。

兩廂一對比,直引得那守城門的老軍,嘴角撇得老高,忍不住從鼻孔裡嗤出一聲冷笑來。

城門官是個油滑老吏,堆著滿臉褶子笑,迎上史大人馬頭,拱手道:“喲!史大人今兒個又起得恁早!可是奉了上峰鈞令,出城操演這些…呃…勤勉的兒郎去?”

史大人臉上青氣一閃,旋即又壓下去,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伸手從貼肉的懷裡,摸出一塊黃銅腰牌來。那腰牌邊緣都被磨得圓潤髮亮,分明是常用之物。

他遞過去,聲音沉澀:“大人取笑了。奉楊大人手令南郊查驗新設烽燧基址。勘合腰牌在此,請大人驗看。”牌上鏨著“提舉保甲司”幾個小字,鮮紅印信猶溼。

城門官草草一瞥,指尖在那冰涼的銅牌上一觸即收,便遞還,笑道:“使得,使得!大人請早去早回!”說罷側身揮手放行。

那隊保甲騎兵,得令即動,蹄聲復又響起,依舊是那般低沉齊整,不疾不徐地魚貫出了城門洞。

大隊人馬魚貫出了城門洞,行不過一箭之地,史大人便勒住韁繩,那隊保甲兵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來。武松一磕馬腹,那馬便小跑著混入了瘌頭三那夥潑皮的隊伍之中,如同一滴水落進了油鍋,毫不起眼。

瘌頭三此刻正腆著臉,騎著一匹還算精壯的黃驃馬,緊挨在史大人馬鐙旁。見武松已到,他賊忒兮兮地湊近史大人耳根,壓低聲音道:

“義父大人!今日全仗您虎威!我已從清河縣那邊得了準信兒!那西門大官人府上,天不亮就放出了十數輛大車,蒙得嚴嚴實實,一路往南奔了!”

“嘿嘿,肥得流油的大羊牯啊!護送的人手嘛,比往常是多出了一倍不假,可小的打探得真真兒的,不過是些西門府裡養著混飯吃的尋常護院,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比您老手下這些‘虎賁’那是差得遠了去!”

“甚麼虎賁!”史大人聽罷,嘆了口氣,那聲音像是從腔子裡壓出來的沉渣:

“京城倒是繁華錦繡,可這騎兵的披掛鞍韉,雖說只是保甲團練的體面,算不得強兵猛將,但細看卻連北地那些豪強莊子步騎的一半光鮮硬扎都趕不上,真真是驢糞蛋子外面光,一斑窺全豹,可見這天下武事頹廢至此!”

他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長長地嘆了口濁氣,那氣在寒晨裡凝作一團白茫茫的霧,半晌才散:

“唉!想我史某當年在北軍陣前,也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刀口舔血,掙那份潑天也似的軍功前程!誰曾想……造化弄人,落到這東京城裡,做了個不上不下、有名無實的保甲團練頭子!端的憋屈煞人!”

“若非在此安了家,有了你義母和孩子拖累……老子早他孃的拍馬西去,尋老種、小種相公帳下效力了!何至於……何至於今日要做這下三濫的勾當!”

言語間,盡是英雄末路的憤懣與不甘,如同困在籠中的猛虎,爪牙雖利,卻無處施展。

瘌頭三忙堆起一臉諂笑,身子躬得如蝦米:“義父息怒!您老這是猛龍困在了淺水灘!可不都是為了這一家老小的嚼穀,圖個安穩麼?您且放寬心!小的早替義父謀了條通天也似的退路!”

“北地那曾家莊,曾大官人!上回進京,久慕義父當年在北邊殺出來的威名,是千般仰慕,萬般渴求!情願奉上一份‘棍棒總教頭’的體面閒職!”

“束脩銀子,嘿嘿,”瘌頭三搓著手:

“是您眼下這份鳥差事的數倍不止!雪花大銀,月月足秤!更在莊裡備下了一個齊整小院,三明兩暗,青磚到頂,專給義父、義母還有我那小哥哥住用!日後小哥哥啟蒙進學,那曾家莊裡自有上好的西席,筆墨紙硯、四書五經,一應都是頂好的!”

“那曾家莊的勢力,嘖嘖!”瘌頭三咂著嘴,彷彿回味著珍饈美味,“小的可是親眼見識過了!端的是潑天的富貴,潑天的威風!莊牆高厚賽過州府,莊內鐵騎如雲,步卒似蟻!”

“那些莊客步騎,一個個披著上好的鐵甲,映日生寒;跨下坐騎,皆是腰肥體壯的河曲名駒,油光水滑!操練起來,刀槍並舉,棍棒生風,呼喝之聲震得地皮都顫!比這京城裡空架子般的團練保甲,強勝何止百倍?簡直一個是活虎生龍,一個是泥塑木雕!”

“義父您這身經百戰的真本事,去了那裡,恰似蛟龍入海,猛虎歸山!正好大展手腳,讓那曾家莊赫赫有名的‘曾家五虎’也見識見識,甚麼才叫神將出世,真佛手段!保管教他們心服口服,奉您如神明一般!”

“等今日這趟‘活計’交割清楚,”瘌頭三壓低了聲音,“義父您正好帶著家眷,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去那曾家莊上任!這勞什子保甲團練頭子,屁大點的品級都沒有,那幾兩散碎銀子,還不夠塞牙縫的!幹他作甚?不幹也罷!曾家莊那才是真富貴、真快活的好去處!”

秋風卷著塵土,撲打在那斑駁的城磚上,颳得人臉上生疼。

史大人勒住身下馬兒。他眼風掃過一旁垂手侍立的瘌頭三,目光落在他那油光鋥亮、疤痕結痂的頭頂:

“你這聲‘義父’,裡頭有幾斤幾兩真心,幾錢幾兩算計,我在邊關滾過刀口,在東京熬過油鍋,眼不瞎,心不盲。”

他頓了頓,眼神如鷹隼般盯住瘌頭三,“可這兩年,你鞍前馬後,忙裡忙外,為我這一家三口操辦瑣事,這‘義子’的差事,倒也做得瓷實。”

瘌頭三蝦米也似佝僂著腰,賠笑道:“義父,這原是俺的份內事體!”

史大人說道:“那曾頭市……倘若真如你所說……你也甭回那耗子洞般的邊子巷了!收拾你那幾把見不得光的傢伙事,點齊你那幾個敢拼命的兄弟,隨我投奔曾頭市!

“我保你在莊內謀個正經教頭副手!日子也算安穩,強似你在這東京汴梁,給那些腦滿腸肥、心黑手毒的公侯貴人們,幹那些見血封喉、斷子絕孫的腌臢勾當!”

“有了根基,你再尋個清白莊戶人家的健碩女兒,成家立戶,傳宗接代。豈不強過你如今,像條陰溝裡的瘌皮狗,舔著刀口上的剩飯殘羹?”

瘌頭三聽著,臉上那層常年掛著的、只為討賞的“饞色”如同被冷水潑過的豬油,瞬間凝固、剝落。

他抱拳當胸,指節捏得發白,啞著嗓子,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義父說的是!小三子聽義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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