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49章 官家追師師,大官人畫師師

蔡京回到他那氣派非凡的相府,朱漆大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閉了個嚴實,外頭的車馬喧嚷是隔斷了,可心窩子裡那團疑雲,卻像六月天的悶雷,越滾越濃,堵得他心口發慌。

他揮蒼蠅似的把跟前伺候的都攆了個乾淨,獨個兒踅進那靜得落針可聞的書齋。

連頭上那頂千斤重的太師官帽都忘了摘,便一屁股癱在紫檀木太師椅裡,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邪道…邪道…”他嘴裡頭嚼著這兩個字,如同嚼著塊沒滋味的蠟。眉頭鎖得死緊,能夾死個蒼蠅,那保養得宜的手指頭,焦躁地敲著光溜溜的桌面,篤篤篤,敲得人心煩意亂。

今日朝堂之上,官家那番關於“新派畫技”的論斷,言猶在耳,擲地有聲,下了定論。

這種畫技只可存於市井坊間,供販夫走卒獵奇,斷不可登大雅之堂,更不得入翰林圖畫院!”

這番話,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蔡京作為宰相,自然心領神會。

然而!

就在這雷霆萬鈞的論斷之後,官家為那好像在哪聽過的畫師親賜了前所未有的恩典!

“官家這唱的是哪一齣?”蔡京只覺得腦仁子像被滾油煎著,太陽穴“突突”地跳,活像裡頭藏了只蛤蟆。

他端起手邊那盞早涼透了的定窯白瓷茶盞,送到嘴邊,又重重撂下,哪還有心思品這茶?

這事兒,透著邪性!

蔡京自詡是揣摩聖意的祖宗,三朝元老,幾十年的道行,甚麼風浪沒見過?可今日官家這手,真真叫他“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畫兒難道是狐狸精畫的?能把官家的魂兒都勾了去?讓這素來講究風雅、推崇正統丹青的官家,竟連自家的金口玉言、朝廷的體面規矩都顧不得了,活生生打了自家的臉面?

豈止是他蔡京想破了頭!

此刻,整個東京汴梁城的文武官老爺們,心裡頭都像揣了二十五隻耗子——百爪撓心!

宮門一落鑰,那些個剛下朝的文武大臣,一個個臉上都掛著“想不通”三個大字。平日裡為點雞毛蒜皮爭得面紅脖子粗的冤家對頭,這會兒倒出奇地齊了心,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交頭接耳,咬耳朵根子:

“嘖!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官家這葫蘆裡賣的,莫不是迷魂湯?”一個老學究捻著山羊鬍,搖頭晃腦。

“誰說不是呢!前腳剛把那畫技貶得一文不值,踩進了泥裡;後腳就把獻畫的商賈捧到了雲彩眼裡!顯謨閣直閣啊!多少正經科舉出身的清流熬白了頭也摸不著邊!”另一個酸溜溜地附和。

“那清河縣的西門慶,該叫西門顯謨了,真真是祖墳冒了青煙,走了狗屎運,撞上了真佛?”

“君心似海,深不可測啊……”蔡京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中的鬱悶都吐出來。

他睜開那雙精光四射的老眼,裡頭卻還是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迷茫。他這雙眼睛,看透了多少人心鬼蜮,算盡了多少朝堂風雲?如今竟莫名的給難住了!

這西門慶到底是誰,越聽越耳熟!

西門大官人不知道,此後這半月來,蔡京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寢,心裡頭那桿秤撥來撥去,怎麼也撥不平。

生生熬得人瘦了一圈,眼窩子都摳了進去,下巴頦也尖了,連那身紫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真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算天算地,算不透官家這一份誰也猜不著的心思!

大內御書房裡,明晃晃的燭火點得如同白晝,將滿室紫檀木的沉鬱光澤和上等徽墨的清苦香氣都照得纖毫畢現。

可這通明的光亮,非但沒驅散那股子浸透骨髓的冷清孤寂,反將那空落落的人影兒,在雕花窗欞上拖得老長,更顯得形單影隻。

官家趙佶,今夜既沒心思去碰那堆積如山的奏章——那些勞什子,看著就讓人腦仁疼。

也沒興致提筆揮灑他那冠絕天下的“瘦金體”。

他只是一個人,像個丟了魂的痴人,呆坐在那冰涼的紫檀御案後頭。案上,別無他物,只攤開著一幅新裱好的畫兒。

一邊是勾魂攝魄的美人,一邊是嶙峋冷硬的怪石。

可官家那雙慣於鑑賞天下珍玩的眼,此刻只死死釘在那畫中人的身上,哪還容得下半點頑石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難以抑制的輕顫,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撫過那畫中人的眉眼。

指尖劃過那細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的肌膚,劃過那微微上翹、含著若有若無笑意的唇角,劃過那堆雲砌霧般蓬鬆柔軟的鬢髮……

“梓童……”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呼喚,嘶啞、乾澀,在這死寂的書房裡幽幽盪開。

可這點聲音,轉瞬就被無邊的空曠吞了個乾淨,只剩下燭臺上,燭芯兒燒得“噼啪”作響,倒像是嘲笑他這孤家寡人。

畫上的佳人,正側身回眸,嫣然淺笑。那眉梢眼角流轉的溫婉,那顧盼神飛間的靈秀氣兒……竟活脫脫有七八分像極了他那早逝的皇后!

只是畫裡這位,瞧著更年少些,帶著股未諳世事的鮮嫩。

燭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躍,更清晰地映出畫中人那傾國傾城的容顏,在他眼底翻騰攪動,如同沸水。

“怪道……怪道天下竟有這等手眼……”他對著畫,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了落在花瓣上的蝶:“能把‘你’……活生生地從朕的心裡……勾描到這紙上?”

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鎖住畫中少女那雙彷彿會說話的、水汪汪的杏眼。

“梓童……莫不是……莫不是天上可憐見朕……特特遣下這人,畫出個‘你’來……填一填朕這掏心挖肺的相思?”

“梓童!若是……若是咱那苦命的孩兒沒死……”話到此處,趙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後面那幾個字,生生被巨大的悲慟碾碎在齒縫裡,只餘下壓抑的哽咽:

“她……她若還在……也該……也該是畫裡‘你’……這般年紀……這般模樣了啊!”

燭臺上,滾燙的燭淚無聲地淌下,一層疊一層,凝成了慘白而冰冷的小山。

這冰冷的畫卷,此刻成了九五之尊唯一能寄託這雙份剜心剔骨相思的聖物。

他一遍,又一遍,貪婪地、絕望地看著,彷彿只要看得足夠久,看得足夠深,那畫中的魂靈兒便能真個兒嫋嫋娜娜地走下來,用那虛幻的溫存,一點點修補他這顆早已千瘡百孔、透風漏雨的相思。

過了好半晌,那股子剜心刺骨的悲慟才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心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被掏空後的平靜。

官家趙佶重重地往後一靠,整個身子陷進寬大的紫檀御椅裡,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肺腑裡的鬱結都吐乾淨。

情緒這東西,來得洶湧,去得也快。

那幅寄託了無限哀思的畫,此刻靜靜地躺在案上,像一劑猛藥的後勁,讓他渾身發軟,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絲解脫後的虛脫感。

“啪、啪。”他抬起手指,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案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聲音不大,在這死寂的空間裡卻異常清晰。

幾乎是同一瞬間,那厚重的織錦門簾彷彿被一陣陰風吹開了一道縫,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落地無聲,正是大內總管梁師成。

他躬著腰,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諂媚與恭順,像條訓練有素的老狗,時刻等待著主人的吩咐。

“官家。”梁師成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討好的小心翼翼。

趙佶眼皮都沒抬,聲音帶著情緒宣洩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梁伴伴,艮嶽底下,通往外頭的那條‘路’……挖通了沒有?”

梁師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膝蓋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頭埋得更低:“回稟官家,老奴該死!那地道因連著暗渠,工匠們怕驚動了上面的土石,不敢大動!”

“只……只勉強掏出一條窄道,堪堪容一人躬身通行。內裡……還全是溼泥碎石,未曾鋪磚,更別提……更別提修繕裝飾了,實在……實在有礙官家聖駕……”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瞧著官家的臉色,生怕這簡陋的通道惹得龍顏不悅。

趙佶揮了揮手:“無礙,朕不過是圖個方便,偷偷出去透透氣,又不是要擺鑾駕巡遊。要修得那麼富麗堂皇作甚?能走人就行!說說,出口開在哪兒了?”

梁師成見官家心情似乎轉好,懸著的心放下大半,連忙回道:

“官家聖明!出口……出口開在鎮安坊外頭,離李……咳,離師師姑娘那處別院不遠,只隔著一條窄巷。是個極不起眼的小雜院,老奴已用化名悄悄買下,裡頭只留了幾個侍衛看門,再穩妥不過。”

“好!好地方!”趙佶撫掌:“擇日不如撞日!梁伴伴,就現在!你陪朕……去外散散心!夜晚這齣戲就叫做:豪商趙乙夜訪李行首,到時候讓李行首在她小院裡唱上兩曲。”

“現在?!”梁師成驚得差點咬到舌頭。這日頭剛剛落下,黑燈瞎火,地道里更是不甚體面……但他抬眼看到官家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立刻把到嘴邊的勸阻嚥了回去。

陪笑道:“官家,可那李行首向來不在自家小院唱曲。”

“多帶些銀兩便是。”趙佶把手一揮。

“是,官家雅興!老奴這就安排!只是……地道里實在腌臢,委屈官家了……老奴斗膽,請官家換身輕便的衣裳?”

“囉嗦甚麼!速去準備!”趙佶不耐煩地催促,自己已走到一旁,三兩下便扯下了身上那件象徵無上尊貴的明黃龍袍,隨手丟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一身玄青色的錦緞常服。

動作利落,哪裡還有半分剛才對著畫像肝腸寸斷的模樣?

梁師成不敢再耽擱,連滾爬爬地起身,像只敏捷的老貓,無聲無息地退出去安排。

且說這李師師別院中。卻說西門大官人和李師師站在小別院的後花園中。

深秋的夜,寒氣已然侵骨。

一彎殘月孤懸在墨藍的天幕上,灑下清冷寡淡的光輝。園子裡早已不復春夏的繁盛,只餘下幾分蕭索。

幾叢殘菊勉強支撐著晚節,池中殘荷枯敗,只留下幾桿焦黑的葉梗刺向夜空。

大官人望著李師師,此女之美,便是自己在清河縣都天天聽其豔名。

現在如此近,確實不負盛名。

和可卿金蓮差不了幾毫,非是尋常脂粉堆砌。

此刻月下觀美人,更覺其妙處難言。

但見那李師師素面汗顏。

面上全無脂粉痕跡,露著本色的肌膚,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著瑩潤柔光。

因著方才一番運動,兩頰自然暈開兩團嬌豔的桃花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嬌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那一頭青絲有幾縷被汗水濡溼了,粘在光潔的額角和雪白的脖頸上,更添幾分慵懶隨性的風情。

那汗氣兒,一波緊似一波,裹著李師師身子蒸騰出的熱烘烘的白氣,直往西門大官人鼻竅裡鑽。

這汗氣兒素得毫無脂粉味,如同發酵麵糰般的微酸,帶著暖烘烘的腥羶鮮,緊跟著,便是那股子奶膩的甜暖。

額角鼻尖沁出些細密的汗珠兒,映著上燈裡得火光,便如水光光、亮瑩瑩,顫巍巍地誘人。

她自袖中抽出一條湖絲汗巾子,帶著茉莉香粉氣兒,先在那膩白如脂的額上輕輕按了按,汗巾兒一沾溼,那粉氣兒便混了汗氣,愈發濃郁。

巾子又順著光潔的脖頸滑下,去拭那微微起伏的鎖骨窩兒,那窩兒淺淺的,盛著幾分香汗,隨著她動作,羅袖褪下半截,露出一段雪藕也似的小臂。

這一擦拭不打緊,隨著她玉臂輕抬,羅袖微褪,那股子熱烘烘、溼漉漉的汗氣兒,便如活物般直衝西門大官人的面門而來。

燻得大官人火氣騰騰,只得乾笑道:“好!李行首留我在此,讓在下不至於流落街頭,想必有甚要緊事體?既承了你的情,倒要請教,大官人我如何謝你才好?”

李師師拭罷了汗,將那溼漉漉、染了香汗脂粉的汗巾子團在手裡,眼波兒向大官人一溜,水汪汪的低聲道:“大官人說哪裡話。奴家留你,原不為別的,只一件…小事相求。”

那“小”字說得又輕又軟,像羽毛搔在心尖。

“哦?”大官人眉梢微挑,身子略向前傾了傾:“但說無妨。”

“倒也簡單,”李師師的聲音越發柔媚,帶著絲微喘,“只求大官人……與奴家畫一副小像便好,像昨日大官人畫得那副。”說時,眼波流轉,似嗔似喜。

西門大官人聽罷,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我道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原來這等小事,這有何難!”

“明日天光好時,我便定給李行首畫個傳神的便是!保管畫得比那月裡嫦娥還俏上三分!”

李師師卻輕輕搖頭,蓮步微移,湊近了些,那股銷魂汗香混著吐氣如蘭便拂在大官人面上:“大官人錯會了意。奴家不要那紙上墨痕的美人頭,奴家……想要畫全身像。”

說時,那眼波兒水汪汪的,直勾勾望著大官人。

西門大官人又是一愣,這回眉頭竟微微蹙起,顯出幾分真切的為難,連連擺手搖頭,咂嘴道:“嘖嘖嘖,這個……這個卻難辦!”

李師師見他推拒,柳葉眉兒便蹙了起來,粉面含嗔,帶上了三分薄怒:“怎的?可是尺寸太大?費工費料?大官人只管開個價碼,奴家便是典當了頭面首飾,也定不教大官人吃虧!”

她只道是這廝故意拿喬,要抬高價碼。

“嗐!”西門大官人一拍大腿,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來了,帶著十分的促狹,又似有八分的無奈:

“李行首,想到哪裡去了!非是銀錢尺寸的事體。實是……實是我這手底下功夫,尚未登堂入室,火候差得遠!”

“若畫個人像,倒還能勉強描摹個七八分模樣,遮遮醜。可這……可這若要畫人穿著衣物”大官人話到此處搖了搖頭,帶著惋惜道:“我眼下還欠著火候,實在畫不來!”

“呀——!”李師師聽他這般露骨言語,登時臊得滿面通紅,如同潑上了滾燙的胭脂水。

那紅暈“騰”地一下從耳根燒起,瞬間燎原般蔓延過臉頰,不僅染透了小巧玲瓏的耳垂,更順著細白如脂的脖頸一路向下,直燒進那微微敞開的衣襟領口深處。

但見一抹嬌豔欲滴的桃粉色,在她那雪膩的胸口肌膚上迅速洇染開來,心頭突突亂跳,如同揣了十七八隻受驚的兔子,暗罵道:

“這殺千刀的下流坯子!腌臢潑才!方才還道他斯文有禮,原來滿肚子男盜女娼的壞水!分明是藉著畫畫的由頭,在這裡用言語剝奴家的衣裳,故意撩撥,賺我便宜!”

她羞惱交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把個香羅帕子在手裡死命絞著,指節都泛了青白,恨不得立時啐他一口濃痰,卻又礙著身份體面,發作不得,胸中那口氣堵著,便要破口大罵。

“咔嚓!”李師師蓮足猛退,枯枝應聲斷碎。

兩條玉臂絞在胸前,那張粉面,原被吊嗓子的熱氣蒸得桃花帶露,此刻卻似凝了寒霜,貝齒緊咬櫻唇,一雙寒星眸子迸出羞憤厲光,直刺西門大官人:“大官人!請自重!”

這一聲清叱,驚得老樹寒鴉亂飛。

“奴家身在教坊,賣的是喉間清音,非是皮相!”她胸脯起伏,那件素白細棉小衫,汗溼半透,軟塌塌貼著身子,月光下勾勒出朦朧起伏的影兒。

汗珠順著玉頸滑落,她聲音拔高,如冰裂:

“骨中自有三分冰雪!大官人若存著借‘畫’為名,行那輕浮窺伺……”

她眼中怒火灼灼,“那是辱我李師師!更是汙了丹青清譽!這畫,不作也罷!”

她脊樑繃得筆直,如雪中青竹。

冷風掠過汗體,激得她微微一顫,溼衫下肩胛骨顯出清倔輪廓。

那蒸騰的汗氣兒,混著皂角清氣,在寒夜裡格外分明。

大官人被這當頭棒喝驚得一愣,心中知道她誤會,拱了拱手,聲音誠懇:“行首!息怒!萬莫錯會!”

“在下所言,絕非輕佻。所習畫技,乃求真之法,以炭摹形,以線寫實,務求毫厘不爽,筋骨畢現!”

“此技之難,不在畫皮描骨,反在這裹身的衣裳!”

“畫那不著寸縷的人體,只需按部就班,勾勒骨點,敷陳肌肉,光影隨之,形神自顯。此乃有本之木,有源之水,循理即可!”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空中虛虛劃過衣紋的走勢,滿是無奈:

“然一旦著了衣衫……唉!這才是登天的難處!”

“這軟布附於活體之上,或繃緊如鼓面,或堆疊如雲絮,或垂墜如飛瀑……千般皺,萬種態,看似在布,實則根子全在底下那看不見的骨肉撐持、氣血流轉!”

他重重一嘆:“我如今這素描功夫,火候尚淺!畫那靜物死物,或可勉強肖似。但要透過這層層布料,”

他指了指李師師汗溼的衣衫,“精準捕捉其下支撐的肩峰如何頂起,脊溝如何陷落,肋骨的弧線如何牽引布紋走向……如何飽滿如何豐腴,都是難上加難!”

他搖頭,神色無比鄭重:“實是力有未逮,畫技粗疏!若強行為之,畫出的必是僵直木偶披著死布,徒惹行首笑話,更辱沒了行首這活色生香的真態!此乃技不如人之憾,絕非心存邪念!”

月色如練,潑灑在李師師精緻的小院中,也映照著她方才因驚疑而微微漲紅的絕色芙蓉素面。

她方才心頭兀自突突亂跳,怒氣密佈,一雙剪水秋瞳緊緊鎖住眼前這位大官人,但見其神色端凝,眉宇間不見慣常的浮浪,反透著一股子少有的鄭重。

見他目光不閃不避,落在自己臉上,竟似有幾分坦蕩。

李師師胸中那股無名業火,本是騰騰燒著,被他這認真模樣一撞,竟似滾湯潑雪,嗤啦一聲,焰頭便矮了下去。

她暗自啐了一口,心道:“莫非是我誤會了他?”

李師師面上漸漸和緩下來,只拿眼風兒在他臉上颳了兩遍,那點怒氣終是隨著吐納,絲絲縷縷化在了涼浸浸的夜氣裡:“這大官人……此刻倒不像扯謊!”

卻見面前這俊朗邪氣男子又笑道:“無論如何,承蒙李行首容留一晚,這樣如何?為表謝忱,在下先為行首畫一幅頭像小像。若行首瞧著在下這手筆……”

“還堪入目,覺得在下尚可託付一二,那餘下的事體,咱們再徐徐圖之,從長計議,如何?”

他話鋒一轉,頓了頓:“等在下回去再磨鍊些時日,畫技精進了,再來為行首畫一幅‘全身穿著齊整’的富貴圖!全憑行首心意定奪。”

李師師聽著,長睫微垂,心思在肚腸裡打了幾個轉兒。畫個頭像,倒也無甚大礙,權當探探他的虛實。

再者,他話說到這份上,姿態放得低,又許了後續,倒顯出幾分誠意。

她玉頸微動,螓首輕點,朱唇吐出一個“好”字,聲音如珠落玉盤:“隨奴家屋裡坐吧,也好掌燈細看。”

“哎,李行首且慢!”西門大官人卻不挪步,反而抬頭望了望天上那輪冰魄,又環視這月光浸潤的庭院,笑道:

“李行首此言差矣!如此天賜的良辰美景,月華如水,正襯得行首這絕代風華,增了十二分顏色!”

“若拘在屋裡,點那昏黃油燈,豈不暴殄天物,辜負了老天爺這番美意?若行首信得過在下這點微末本事,”

他側身一指,指向花架旁月光最盛、花影婆娑的一角,“不如就藉此地?此地月色最足,花氣襲人,最能襯出行首這傾國傾城的神韻來!”

李師師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見那處月光如水銀瀉地,花影橫斜,清幽別緻。

她略一沉吟,想著院中開闊,丫鬟家丁就在近旁,諒他也做不出甚麼出格事體,便又輕輕一點頭,算是應允:“……也罷,便依大官人。”

大官人見她應下,眼中喜色一閃:“行首稍待片刻,在下這就去取來炭筆紙張。”說著便要轉身。

“些許小事,何勞大官人親往?”李師師柔聲道,隨即轉向遠處侍立一旁的丫鬟高聲喊道。

大官人忙介面:“我那炭筆收在專用的匣子裡,問我小廝玳安拿便是。”

丫鬟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脆生生打斷道:“大官人快別提您那寶貝小廝了!方才院牆外頭,不知又是哪家不長眼的登徒子,又用綢緞裹了塊石頭,‘咚’一聲丟進院裡來!”

“您那小廝見了,氣得三尸神暴跳,跳著腳罵‘哪裡鑽出來的腌臢潑才,敢來太歲頭上動土!爺爺今日定要給你點顏色瞧瞧!’話沒說完,擼起袖子,就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去尋晦氣了!這會子,怕是追出兩條街也未可知呢!”

大官人一聽,臉上那點從容頓時僵住,顯是沒料到這一出:“既然如此,煩請姑娘辛苦一趟,索性把我擱在東廂耳房裡的那個青布包裹,整一個都搬過來吧。”

這裡大官人正準備作畫。

離這李李師師香閨小院不遠的一處別院裡。

平時冷清,今日忽然出現了幾個影子。

梁師成一身便服,沾了些塵土,也顧不得拍打,忙不迭回身,伸出一隻保養得宜卻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攙扶後面的人。

後面那人跟著走出,身形略顯狼狽趙官家。

梁師成覷著官家臉色,尖著嗓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分的諂媚:“官家仔細腳下!您瞧,推開前面那扇小角門兒,穿過去,右轉走不上百步,便是李行首那院子的後牆根兒啦!”

他綠豆似的眼珠兒在昏黃光線下閃著精光,弓著腰,活像一隻老蝦米,“老奴這就去替官家叩門……”

“咄!”官家不等他說完,便低聲笑罵打斷,語氣裡帶著三分戲謔七分不耐煩,“你這老閹貨!懂得甚麼風月?那男女間追逐的事體,講究的是個情致,講的是個‘誠’字!”

“你一個沒根的東西,何曾經過那銷魂蝕骨的人事?讓你去敲門,豈不煞了風景,敗了朕的興致?沒的讓她小覷了朕的心意!”

他邊說邊挺直了腰板,順手正了正頭上的官帽:“這等緊要關頭,自然得朕…不,我趙乙…親自去叩那玉門關!這才顯得鄭重,才顯得心誠!”

梁師成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終究還是硬著頭皮,扯著尖細的嗓子,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

“官家……官家聖明!老奴……老奴斗膽,這心窩子裡……它、它不踏實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