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蘭茝的死因查不出所以然,天氣炎熱得先下葬,以皇貴妃之禮安葬入皇陵,諷刺的是這一日她爹孃沒來。
姜青雲在家跟父親吵了一架,姜浩傑以母親臨盆不宜沾染晦氣為由沒有入宮,而整個上京都知道貴妃的雙親是何為人,下葬時沒人質疑半句。
為了安撫姜家,皇上往姜家抬了許多西域貢品,也是上京獨一份尊榮。姜雪時正要清點入庫以備青雲將來成婚,若沒有走上官途好歹有些家底傍身。
躲在大房沒走的他連姜家祠堂都沒進,女兒的靈位就在那裡放著,他甚至不肯祭奠一下。反倒是見錢眼開,跟雪時急上了。
“等等等等,這是給蘭茝孃家的,雪時,你私自吞了,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吧?父母尚在,哪有姐姐接賞賜的道理?”
“蘭茝在世尚且與你們斷了來往,況且我並未貪圖賞賜,本就是為青雲日後做打算。我請你回來看蘭茝最後一面,你們眼裡都沒這個女兒,她的東西你們別想染指一分!”
姜浩傑咬牙切齒的攔著搬運的家僕,胡管家在一旁不敢插話,只是呼喊著:“哎喲我的二爺,你小心點,這物品貴重!”
大小姐做主誰人敢反駁,二爺莫不是搞不清立場?自己尚且戴罪禁足老宅,來質疑小姐的決定。
“哼,姜雪時,好歹你也是個將軍,你已經嫁出將軍府了,還管老家的閒事,苛待長輩六親不認!”
“難不成這將軍府是二叔掙來的?在這充長輩就能死皮賴臉欠我錢了?以前虧本的我尚且沒找你索賠,你們蹲大牢誰給你們拉出來的?這將軍府有你們一份功勞嗎?蘭茝在宮中當貴妃你們只知道享樂惹禍,老家若待得不如意,我就一張狀紙告到京兆府讓你們蹲大牢。胡管家,派人送他們回老家去!”
她是真的生氣了,若六親不認萬不管他們死活。蘭茝的死,終究成了她的心病。
姜浩傑吵也吵不過,若要耍賴也打不過她,沒得法只敢咬著牙被拉走。想不到回京一趟啥好處沒撈著。
姜雪時真對他失望至極,若是進宮好好看看蘭茝,送她出殯,做做表面樣子或許還有他一點好處。就這副狠心嘴臉,還妄想拿女兒的遺物。
“日後將軍府不必回了,胡管家看好他們別讓他們出莊子,孩子出世就讓三夫人送些補品去。”
其實她瞞著二房一件事,就是蘭茝回府時給他們也帶了田產鋪子來,只不過怕他們揮霍一空死性不改,就等他們老了再給,也算是報答他倆養育之恩。
監督完倉庫的事,姜雪時便開啟了蘭茝的閨房,打算將她的遺物整理一番,到時候燒一些給她。過幾天讓法師做法,讓她得以超度。
生在姜家禍福與共,此生與小石頭有緣無分,希望她下輩子能得償所願。
省親時的擺件都未撤下,入門便是四面屏風,當時蘭茝就坐在黃花梨椅上,滿身的珠光寶氣襯得她的身形更瘦小,入宮這麼多年她也沒能真正的當一個娘娘。
除了耍小性子耍些小姐脾氣,不過自己都不曾在意。細細想來,皇宮那樣的地方只有一心想坐皇后的人才適合待,哪個不是被家族送入當禮物討好皇上,只有蘭茝一直都是不甘,她帶著遺憾試圖用別的風流事蹟掩蓋那些心酸,卻也只能認命的在天子的威嚴下屈服。
當初就是霍晏城在皇宮與蘭茝,不然在葬禮上他怎會對著蘭茝的墓發呆?她一直沒想通霍晏城這麼做的目的,或許是權利在手皇上又寵幸了西域美人,也或許看出蘭茝的異心趁虛而入。不管有何目的都希望他不要再毀了蘭茝的名聲,這輩子已經夠悲慘了。
她將所有的東西都帶了回來,當閨閣小姐時的梳妝盒也完好無損,自己送她的白瓷芙蓉香爐竟也在列,或許她當初進宮時選擇帶上,並未埋怨自己。
姜雪時開啟鏤空的蓋子,裡邊竟放了一張紅色信封,不知是她生前隨手放進去還是別的,姜雪時又怕裡面的內容不宜公開,還打算隨她的貼身衣物一起燒了,可那信封上只寫了“大姐”二字,難不成是有甚麼秘密?
“小姐,姑爺剛派人來口信說:今日先回程家了,老夫人摔了一跤腿腫了,讓你處理後事不必回去探望。”門沒關,雲回直接走了進來說道。
她下意識往懷裡藏了起來,轉過身問:“嚴重嗎?”
“應該無大礙,沒骨折,只是腫了。”
“明天我再過去,你先替我回去看看,讓姑爺明早上上早朝後來姜家一趟。”
雲回知道可能與貴妃娘娘的事有關,也不敢多問,大理寺都接手了便是大案子了,娘娘的事不是她們能多嘴的。
想想也覺得難受,娘娘還那麼年輕,撇下四皇子就走了。這皇后去年剛走,娘娘也隨之而去,宮中就剩陸貴妃獨大,莫不是當年皇上借了她們的壽?
這種事雲回也只敢想想,日後就連皇宮也不敢多看一眼。
可是萬一日後小姐讓我陪她入宮怎麼辦?
此時在她心裡已經把皇宮當成真正的禁地,好在多年來一直都是巧蔥陪小姐進去,巧蔥能逢凶化吉,小姐八字硬,此生定能長命百歲的!她在心裡突然有了安慰,不知一時怎麼想這麼遠。
明日貴妃娘娘的遺物前多燒點紙吧,保佑她來世命好一些,就不會化作厲鬼了。
姜雪時看了眼四周,這回關上門來看蘭茝親筆書信。蘭茝的筆跡很是稚嫩,想來在宮中多年也沒仔細練過,拉開信封,她一個字也不敢漏掉。
可是看完之後,她更加難受了。
原來皇上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只是一直沒戳穿,無論是皇上還是姜家都名聲不好聽,一次次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饒恕了她的罪過。
「他說:我一看見你們母子倆就有想殺了你的衝動,所以日後,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心中的話如同一把刀紮在雪時的心裡,終究因為她的過錯連帶奕兒也被厭惡了。最讓雪時不能接受的是,蘭茝因為愧對兒子,不想讓兒子蒙羞,自己偷偷喝了爛胃的醋,日復一日……如此看來,就像是生病了一般,旁人也不會懷疑。
這一切的下毒言論,都是她們的猜測,蘭茝早就不想活了。
「姐姐,我想通了,並沒有人對不起我,而是我自己的命罷了。我與石頭,終究因為門第不同無法在一起,有些時光曾經擁有過就夠了,何必在意和誰呢,和誰一起都是過這一生。生完奕兒我才知道自己的任性,給他蒙羞,宮中像我這樣的人早就該千刀萬剮了,奕兒得你和姐夫教導,我也安心的去了,永遠不要讓奕兒與那個人再親近,他的目的當初並非是我,想來與姐姐有關,姐姐小心那個人!」
她能在死前這般透徹,也算活得明白,可終究是不能接受她自殺死去,姜雪時不自覺流了兩行清淚。
次日天晴,姜雪時在府中近水處找了空地,請法師做法後便燒了許多東西,連帶那一封信。雲回跪在她旁邊,早上不知從哪買來的花燈,全給燒了。
姜雪時紅著眼問:“雲回,你燒這些作甚?”
“娘娘到了那邊,那些未實現的願望或許就能成了,這是上京河燈做得最好看的地方,娘娘以前也放過許多河燈吧!”
“有心了!”姜雪時讚歎。
雲回嘆了口氣,“這是奴婢的一點心意,娘娘當小姐時,對奴婢也很好!”
蘭茝那麼可愛又嬌氣的孩子,一步步變成這樣,真是讓人心疼!
一步錯,步步錯。她當時若沒交回兵權,皇上或許就真的自己動手了,不過日後在皇上面前還是當不知道這事的好,或許他對奕兒也會更關心一些。
程寂趕來時,還準備告訴她好訊息。“刑部的人和大理寺的已經去往那宮女的家鄉了,相信一切都會有訊息還娘娘一個公道的的。”
“不必查了!”姜雪時四下看了看,關好了門窗。
程寂對此很是不解:“當初不是你提出疑問為娘娘申冤嗎?如今怎的不查了?”
“蘭茝是自殺的,她留信給我了,不過我已經燒了。”
這下他更難相信了,“娘娘竟然想不開?”
“她信中提到皇上已經知道她們苟且之事,她整日惴惴不安,又愧對奕兒,所以選擇服用大量酸醋,一步步將自己身體拖垮的。”
“娘娘……如何想不開呢,她的離去,對四皇子才是最大的打擊。”
“是啊,蘭茝若是知道這一點,或許能勇敢一點活下去。奕兒雖備受冷落,還有她在,怎麼都能挺過去的。日後皇上不一定能彌補對他的關愛,還有國事憂心,母妃一去便更難過了!”
“放心吧,畢竟是皇上親生的。他們兄弟幾個感情不錯,生在皇家有些事必定是要面對的,冷宮裡的人還少嗎?至於查案的事我們也不能就此罷手,不然大理寺一懷疑就對娘娘自殺之事深究,對娘娘的名聲是不利的。”
姜雪時抹去眼淚,“好,就按你說的辦吧,到時候你們結案我去宮裡請罪便是,按照她病死的說法即可。”
“嗯,我下午還得去一趟宮裡,中午就在這用飯了。”
“孃的腿如何了?我還打算同你一起回去。”
“今天就能走了,沒那麼痛,看著一片烏青嚴重,消腫也很快。”
“那就好,你也別太勞累,我替你捶捶腿!”
“下人來就好了!”程寂立馬攔住她,“你自己也很累了。”
她堂堂一個將軍,哪能做這種事?
“那你幫我捏捏肩膀,我許久不練劍都僵硬了。”
程寂寵溺的看著她,“你呀!”兩個人甚麼話也沒說,雪時靜靜的趴著,她竟然睡了過去。
法事從昨晚做到今天,那鈴鐺在夜裡搖著沒驚醒別人,倒是她耳朵一向靈敏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