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秘製醬汁是甚麼,就沒辦法做出一模一樣的紅燒肉,江棠雪有些挫敗,垂頭喪氣的在廚房靜坐著。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她打起了精神,轉身出了廚房。
此時的院子裡樹葉枯黃,一眼看到秋色。
姐弟四個坐在院子裡,臉上都是擔憂。
“大姐,你說媽這會兒生完了沒?”
“應該沒有,生完了就會讓人回來給我們報信。”
“這都去了一晚上了,還沒生完?”面容稚嫩的江棠溪有些坐不住了。
連帶著旁邊的江堂松也有些焦躁:“之前奶奶總說,生孩子就是過死門關,媽媽會不會死?”
死字一出,兩歲的江堂柏直接哭出了聲:“我想媽媽,我要媽媽。大姐,你帶我找媽媽。”
江棠溪一臉怒色:“奶奶從來不盼著咱們家好,她說的話不能信。”
江棠雪這時候把江堂柏抱在了懷中,小聲的安撫著:“沒事,老四乖,你睡一覺,等你叫醒了,媽媽就回來了。”
輕柔的聲音響起,江堂柏很快睡著了。
把江堂柏送回了屋子,江棠雪的注意力放在了江堂松身上,胳膊用力,把他攬進了懷裡:“老三別怕,媽那邊有爸照顧著,肯定沒事,你放心。”
很快,江濤從院門外走進。
十三歲的江棠雪第一個跑了過去:“爸,我媽生了嗎?怎麼去了這麼久?”
“是弟弟還是妹妹?”
“媽媽甚麼時候回來。”
三個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讓江濤都不知道先回哪個。
“還沒生呢,醫生說了,你媽還要得等幾個小時才能生。時間等得長,得吃點東西補充能量。”
掂了掂手裡的豬肉:“你媽說想吃紅燒肉,我趁著這會兒時間給她做。你在家裡帶著她們幾個,別多想。”
紅燒肉需要的時間長,江濤一點都不想耽誤。
說罷,轉身去了廚房。
江棠雪聽到這話,緊隨其後,她倒要看看,江濤的紅燒肉是怎麼做出來的。
長條塊的五花肉放在熱好的空鍋中,燙乾淨了上面的雜毛。
冷水下肉,蔥薑蒜放進去一起煮著。
等水開的功夫,江濤坐在凳子上,往火裡多添了兩把柴火。
眼睛沒有離開過國面,看著裡面的水開,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拿起牆上掛著的漏勺,小心的撇去湯麵上的血沫。
水煮過的五花肉已經定型,江棠雪看著他的動作,不由得疑問,這樣做的五花肉不會膩嗎?
血沫撇乾淨後,江濤撥弄了兩下灶膛,火勢轉小,繼續煮著五花肉。
等了約莫半個小時,筷子一插,五花肉輕鬆被撈出。
晾涼的五花肉被切成小方塊。
不過這會兒的江濤有些心急,肉塊大小不一。
燒鍋下油,五花肉被倒入鍋中,稍微煸炒過後,江濤就開始下調味料了。
這時,小江棠雪走了進來。
眼巴巴的看著江濤,問道:“爸爸,你之前不是說了,這菜得放你的秘製醬汁才好吃嗎?今天怎麼不放了?”
江濤頭也沒回,回了一句:“那是爸爸自己釀的果醋,前兩天用完了,今天用香醋代替。”
繞著鍋邊澆了一圈,等著醋揮發完後,江濤倒了醬油增色提香。
小江棠雪見機,轉身去櫥櫃裡拿了之前剩下的半瓶啤酒:“爸爸,這個給你。”
江濤搖頭:“這次不放啤酒了,你媽不能吃。”
蓋上鍋蓋,讓小江棠雪看著鍋,江濤自己回了屋子,收拾了幾件林麗芬囑咐過要帶的東西。
再次折返回廚房,紅燒肉已經做的差不多了。
醬色的湯麵上有析出的豬油,看著生膩。
江棠雪靜靜的看著,搖了搖頭,難不成家裡幾個孩子就喜歡吃這種發膩的紅燒肉。
沒等她多想,江濤又有了動作,把紅燒肉夾了出來,醬汁放在一邊。
晾涼後的醬汁水油分離,他拿著湯勺,小心的把上面的豬肉撇乾淨。
沒了豬肉的醬汁清爽很多,再次上火加入白糖,大火收汁。
最後澆在了紅燒肉上。
看到最後,江棠雪暗暗點頭,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做法。
過兩天她就試做一次。
做好的紅燒肉,江濤拿了半個飯盒,準備帶去給林麗芬,剩下的留在灶臺上,吩咐小江棠雪:“你在火上煮點米飯,中午我就不回來了,你們用菜拌著飯吃一頓。”
“好,爸爸放心,我肯定會照顧好你們的。”
話音落下,江濤匆匆離開了家門。
簡單的醬汁拌飯,吃得四個孩子滿眼都是開心。
原來這就是他們喜歡的五花肉。
江棠雪淡笑著想要退出記憶,卻發現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無奈,她只能靜站在一邊,靜靜的等待時機。
木門一閉一合,時間又過去了五年。
再看到江濤時,他整個人瘦得跟皮包骨似的。
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輕咳了兩聲。
今天是大年三十,窗外傳來了陣陣炮竹聲。
江堂柏從屋外跑進來,趴在床邊,抱怨得說道:“爸爸,你甚麼時候能好起來,我再也不想吃大姐做的飯了,太難吃了。”
江濤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你想吃甚麼?今天是大年三十,爸給你做。”
手撐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個菜名:“紅燒肉。”
“紅燒肉?”江濤有些為難。
他這段時間生病吃藥,家裡的錢都花在他身上。每天吃飯都只有粗糧了,這會兒哪裡還能拿出肉來。
感受他的情緒,江堂柏趕忙換了一道:“爸,你給我們疙瘩湯吧,大姐的疙瘩湯喝起來總是黏黏糊糊的,裡面的疙瘩塊大大小小也不一樣,沒你做的好喝。”
“行,那就疙瘩湯。”
藉著江堂柏的力,江濤從床上艱難起身,拖著病體出了屋子,剛好看到秦麗芬的身影。
“小雪,你秦姨來家裡做甚麼?”
江棠雪轉身,手裡拎著一塊豬肉:“送了一塊肉過來,讓我們做年夜飯吃。”
“爸,你怎麼起來了,身體還沒好呢”,江棠雪拎著肉走近,拍了拍江堂柏的腦袋:“是不是你把爸拉起來的。”
“沒有。”
江堂柏不傻,他才不能讓大姐知道,自己在背後嫌棄她做的飯,不然以後沒得吃了。
江濤開口道:“我躺著身體都麻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家人應該樂樂呵呵的,我這會兒精神頭好,我給你們做飯吃,剛好有塊肉,給你們做紅燒肉。”
剛說完,就聽到了江堂柏的驚呼聲:“太好了,我終於能吃到肉了,我口水都止不住了。”
“就你小子心眼多”,笑罵了一句,江濤讓江棠雪扶著他走進了廚房。
不同於以往,江濤沒有全部過程都親歷親為,只是坐在一邊的凳子上,指揮著江棠雪去做。
看著江棠雪忙碌的身影,江濤回憶起了過往:“我第一次在食堂做紅燒肉,只做了一小份,你媽那天早上沒吃飯,中午餓的早,是第一個跑到食堂打飯的,剛好就打到了紅燒肉。她只吃了一口,就喜歡上了這個味道。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飯,她趁著其他人都排隊打飯的空檔,跑進了廚房。”
“那時候大師傅做完飯就休息去了,幫工們都忙著給食堂的人打飯,只有我一個人收拾灶臺。我還不認識你媽,看到她進了後廚,第一想法就是把人趕出去。誰知道你媽反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嘴裡只有一句話:你知不知道中午那個方方正正,吃著很香的肉菜是誰做的?”
“我以為是做的太難吃了,她找上門來問罪,一點都不敢承認,一心想著把她趕出去。拉拉扯扯了老半天,我師傅從外面走了進來,把我倆拉開。知道你媽只是想問問是誰做的菜時,直接伸手伸手指了我。”
“當別人學徒不容易,我師傅還是個性格好的,不會打人罵人,但是對於我做的菜,一直都是看不上,經常說貶低的話。你媽是第一個當著我面誇我做菜好吃的。我那時候就覺得,你媽的眼光真好。”
“第一次見你媽那天是二十八號,自那之後,每個月二十八號我都會做紅燒肉。”
江濤說起這事時,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可是很快,笑容淡去,臉上滿是惆悵:“小雪,你說你媽現在在哪兒?她還記得我們嗎?”
江棠雪撈肉的手一頓,不知道該說甚麼。
江濤也沒有等她的回答,繼續自顧自的說話:“你們幾個的口味都隨了你媽,這道紅燒肉隔一段時間不吃,就惦記著。小雪,你可得把這道菜學會,以後我要是不在了,甚麼時候想我了,就做這道菜。”
“爸,今天甚麼日子,你怎麼能亂說話呢”,帶著哭腔嗔怪的說了一句,江棠雪扭頭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在江濤的指揮加協助下,江棠雪做出來了紅燒肉。
端著盛肉的搪瓷盆,江棠雪扶著江濤回到了正房。
飯桌上,姐弟幾個安靜的等著,看到搪瓷盆,眼睛一個比一個亮。
江濤坐在首位,看著懂事的孩子們,欣慰的笑著:“過了年,你們又大了一歲。小雪,你是老大,這些年辛苦你了,長姐入母,拉扯大了老五,把弟弟妹妹都照顧的很好。”
“爸,一家人不說這些外道話,媽臨走之前拉著我的手叮囑過我的,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江棠雪說話間,把碗筷分好,紅燒肉一人兩塊放在了碗裡。
“小溪,你是老二,也長大了,以後要幫襯著你姐,這個家就得靠你倆撐著了。”
江棠溪用力的點點頭:“爸,你放心,我會護著他們的,保證不會讓他們受欺負,尤其是我奶奶,誰要是敢來找茬,我讓她們有來無回。”
“還有我,我以後是這個家裡的頂樑柱”,江堂鬆放下了碗筷,小手攥成了拳頭,在空氣中揮了兩下。
“二姐,大過年的別提他們,掃興。”
江堂柏嘟囔了一句,還不忘抬眼偷看江濤的臉色,看他沒有怪罪,心滿意足的吃了一塊紅燒肉。
“爸,你做的紅燒肉就是好吃。”
這菜,熟悉的味道。
江濤解釋道:“不是我做的,是你大姐做的,她已經學會了這道菜。以後你們想吃了就和你大姐說,讓她做給你們吃。”
“大姐做的?”
姐弟四人不約而同的出聲,隨後齊齊低頭吃肉。
“大姐,是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會說你做飯不好吃了。”
聽到這話,江棠雪徉作生氣:“好啊,我天天累死累活給你們做飯,你們居然敢在背地裡嫌棄我,以後我再也不做飯了,讓你們幾個喝西北風去。”
“姐,我沒有,都是江堂柏說的,我們沒說過。”
頭上頂大鍋的江堂柏服軟道:“我的姐,有你是我的福氣。我以後再也不說這話了,我給你發誓。”
坐在旁邊的江棠梨,伸出小手拉著江棠雪的手指,一字一句道:“大姐,才不是呢,你做飯是天下第一好吃,我從來沒吃過比你做的還好吃的飯菜。”
“那是你年紀小,還沒有吃過好的。”
聽著江堂柏的聲音,江棠梨用力的辯解道:“才不是呢,今晚這個菜也是大姐做的,你不也說了好吃嗎?”
眼看著兩人要吵起來,江棠雪道:“好了好了,先吃飯,你們再吵一會兒,菜可就被吃光了。”
抬眼看了看沒剩多少的紅燒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飯菜上。
屋外爆竹聲聲,屋內氣氛和諧。
……
江棠雪看著一家子其樂融融的場面,嘴角忍不住勾起。
眨了眨眼睛,卻發現自己已經出了夢境。
月亮高高掛在指頭,樹上的知了正盡情演唱。
又是一陣不屬於她的記憶襲來。
閉上眼睛,凝神靜氣片刻後,她睜眼,臉色有些苦澀。
紅燒肉,是父母愛情的見證,也是這個家的紐帶。
原主在經歷父親去世後,就封鎖了這道記憶,所以她做不出江棠溪姐弟幾個最愛的紅燒肉。
這一場夢境,解開了原主封印的記憶,也帶出了她的感情。
江棠雪有些猶豫,她要不要復刻這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