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要查外匯券?"周淮民突然提高嗓門,驚得樹梢積雪簌簌而落,"巧了,我這兒有封香港總商會的公函,麻煩您給念念?"
"周生,合約簽好了。"女人操著粵普,將燙金檔案拍在周淮民胸口,"首批十萬條牛仔褲,下週到港。"
"林小姐稍等。"他突然轉身抓起劉海中的手,將合同拍在他掌心,"劉主任不是要查外匯?這三十萬美金的訂單,夠不夠換您管事大爺的烏紗帽?"
人群炸開了鍋。秦淮茹懷裡的槐花突然掙脫,舉著巧克力包裝紙蹦跳:"周叔叔最厲害!比易爺爺還厲害!"
"周生。"她突然貼近,香水混著雪松氣息撲面而來,"我父親想見見能拿下美國訂單的內地奇才,今晚八點,和平飯店頂層。"
"小周!站住!"
"王哥,這大冷天的您親自查賬啊?"周淮民轉身露出八顆白牙,順手從軍大衣兜裡掏出包大前門。這年頭的香菸可是硬通貨,王會計的三角眼立刻眯成一條縫。
"少來這套!"菸捲在指縫間轉了兩圈,到底沒捨得退回,"李主任吩咐了,這次採購必須見著供銷社的紅章。你那些'特殊渠道'的條子,統統不作數!"
"少拿技術引數糊弄我!"王會計一把搶過單子,突然盯著某處瞪大眼睛,"這運輸費怎麼比市價高三成?周淮民你中飽私囊!"
"您仔細瞅瞅。"周淮民指尖點著單據某行小字,"這是從保定繞道石家莊的路線,昨兒個鐵路局剛發的調令,您要是不信……"他故意拖長音調,看著對方腦門漸漸滲出冷汗。
"叮鈴鈴——"
電話鈴突然炸響,李抗美剛接起來就聽見外甥的哭嚎:"舅啊!咱廠那批邊角料被查封了!說是……說是走私蘇聯淘汰裝置!"
"啪!"搪瓷缸子摔得粉碎,李抗美眼前發黑。他終於明白周淮民為甚麼非要繞道石家莊——那批鋼材根本就是贓物!這小子不僅沒中飽私囊,反而把燙手山芋甩給了自己人!
"淮民哥……"
"李抗美給我說媒了。"少女聲音像秋蟬般顫抖,"說是紡織廠副廠長的兒子,在留洋……"
"你應了?"他聽見自己喉嚨發緊。
"我娘收了聘禮。"徐靜理突然解開包袱,褪色的軍大衣裡裹著本線裝書,"這是爹留下的《天工開物》,他說等改開以後……"
"這婚書……"周淮民聲音啞得厲害。
"是給我留的指望。"徐靜理突然抓住他手腕,指尖冰涼,"淮民哥,你帶我走吧。去深圳,去任何有火車票的地方……"
"同志,您的介紹信。"售票員推了推玳瑁眼鏡。
周淮民後背瞬間溼透。這個年代坐火車沒有單位介紹信寸步難行,他光顧著帶徐靜理跑路,竟把這茬忘了!
"用我的!"
"你哪來的?"他壓低聲音。
"上次李主任讓我陪客商跳舞……"少女耳尖泛紅,"我偷偷蓋的空白章。"
"小徐同志!"老狐狸笑得像只禿鷲,"你母親突發急病,快跟我去醫院!"
"去第三站臺!"他在她耳邊嘶吼,"找綠皮車廂掛窗簾的那節!"
"周淮民!"李抗美氣急敗壞地撲過來,"你教唆革命青年叛逃!"
"您可看好了。"周淮民突然掏出袖珍錄音機,沙沙的電流聲中,赫然傳出李抗美外甥承認走私的錄音,"這是要交給公安局的證據,還是……"他故意按下暫停鍵,"您想讓全廠聽聽,您是怎麼把國營鋼材倒賣給資本家的?"
李抗美臉色煞白,手電筒咣噹掉在地上。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轟鳴,周淮民最後看了眼少女消失的方向,轉身把錄音帶塞進對方口袋:"李主任,這盤帶子能換徐靜理的自由嗎?"
"小周啊,這批貨要是再黃了……"李主任的保溫杯蓋磕在搪瓷缸上,清脆的聲響讓辦公室空氣凝成冰碴。周淮民盯著牆上"大幹快上"的褪色標語,指甲掐進掌心——上輩子在21世紀當銷售經理時,可從沒在物資調配這種原始環節栽過跟頭。
供銷社王主任叼著紅塔山斜睨他:"周同志,不是我不給面子,你們廠那批殘次品……"話尾菸圈噴在周淮民鼻尖,帶著股陳年油墨味。他突然想起秦淮茹昨夜摔門時的話:"你永遠不懂人情世故!"
"別動!"女聲帶著寒氣抵住後腰,周淮民渾身僵直。月光從氣窗斜切進來,照亮秦淮茹握著裁紙刀的手。她髮梢還沾著車間棉絮,眼睛卻亮得嚇人:"你查到了對不對?張科長上個月剛給閨女辦完移民香港……"
"周科長!"脆生生的呼喚驚得他手一抖,秦淮茹拎著竹籃從椰影裡轉出來,髮間彆著朵雞蛋花,"可算追上您了。"她掀開籃上碎花布,底下竟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飯盒,掀開蓋來香氣撲鼻——翡翠餃子!碧綠的麵皮裹著蝦仁馬蹄餡,在海南毒辣的日頭下泛著誘人油光。
"您要的橡膠指標,我拿花瓣換的。"秦淮茹拈起片風乾的玫瑰花瓣,眼波流轉,"供銷社陳主任的老婆愛用這花泡澡,我勻了半筐給她,換來這張條子。"她遞來的紙條上,赫然蓋著物資局的紅章。
周淮民捏著餃子突然笑了。這女人哪裡是拿花瓣換指標,分明是用四合院裡練就的七竅玲瓏心,在這遍地黃金的海南島殺出條血路。他仰頭灌下半瓶椰汁,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燒起火來:"秦姐,敢不敢玩票大的?"
"爸!這親我不相了!"十八歲的小夥子把信封往八仙桌上一拍,幾張糧票和五塊錢票子散落開來,"人家張嬸介紹的姑娘,上來就問咱家有沒有電視機,還說婚後要住樓房!"
"建軍啊,你知道爸當年怎麼娶到你媽的嗎?"周淮民把票子塞回兒子手裡,"那時候我揣著兩斤紅糖去提親,你姥姥家門檻都快被媒人踏平了。"
李秀蘭端著搪瓷缸子出來,缸壁上的"先進工作者"紅字被水汽洇得模糊:"老周你又胡咧咧,現在哪能跟那時候比?"
"怎麼不能比?"周淮民突然提高嗓門,驚得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走,"明兒你就把咱家腳踏車推去廠裡,就說要換張永久牌的購車票!"他轉頭對兒子眨眨眼,"建軍,爸教你個招——"
"周師傅,聽說您在採購科神通廣大?"供銷社主任端起酒盅,"要能弄到緊俏的的確良布料,我家閨女的嫁妝……"
"周師傅,真要造汽車?"年輕的技術員小陳捧著藍圖,手指在某個零件上打轉,"這差速器圖紙是照著解放卡車畫的,可咱們連車床都……"
周淮民把馬燈往工作臺上一放,昏黃光暈裡,他前世修車廠老闆的記憶突然復甦。"小陳,你信不信我能用軋鋼機的邊角料做出變速箱?"他抓起根半截鋼管在砂輪上打磨,火星濺在藍布工裝上燙出焦痕。
"小周啊,這是上海汽車廠內部資料。"廠長把紙包塞給他,油墨味混著煙味撲面而來,"市裡下了死命令,明年國慶要看到咱自己造的轎車!"
周淮民摸著發黃的圖紙,突然想起供銷社主任那句"的確良布料"。他猛地坐起身,紙頁在指尖簌簌作響——汽車座椅需要化纖面料,而紡織廠最近正為積壓的滌綸布發愁!
第二天,周淮民騎著掛滿各色布料的腳踏車招搖過市。供銷社主任看著車後座的紅黃藍綠,眼睛都直了:"周師傅,這布料……"
"用汽車配件換,公平交易。"周淮民甩出張清單,上面手寫的軸承型號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周叔!"趙建國探出頭,姑娘懷裡抱著的搪瓷臉盆上還印著"勞動最光榮","這是我物件小芳,棉紡廠臨時工。"
周淮民瞥見後座堆著的三大件:蜜蜂牌縫紉機、紅燈牌收音機,還有臺12寸黑白電視機。姑娘父親是棉紡廠保衛科長,此刻正黑著臉瞪女兒。
"建國啊,叔送你句話。"周淮民突然抓住轎車後視鏡,鏡面映出他深邃的眼,"真正的門當戶對,是心氣相投。"他鬆開手,鏡面上赫然留著個油手印。
"爸!我就要娶小芳!"趙建國把存摺摔在地上,紅彤彤的百元大鈔散落一地,"這是我自己炒股賺的!"
"周哥,真要去找黑市?"學徒工小劉湊過來,鼻尖凍得通紅。八十年代初的冬風順著門縫往裡鑽,裹著國營食堂特有的油腥味,在周淮民脖頸後頭刮出細密的雞皮疙瘩。
"去甚麼黑市。"周淮民把採購單折成方塊塞進胸兜,金屬釦子硌得胸口發疼,"走,跟我去趟肉聯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