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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第428章 保城鋼鐵廠……技術科顧問

周淮民正在核對鋼材入庫單,聞言筆尖在"運輸損耗"一欄劃出長長的墨痕。他摘下工人帽,露出被熱汗黏住的額髮:"走,去會會這位老炮長。"

軋鋼車間鐵門果然焊著歪扭的焊縫,火星子還在門縫裡爆著。趙大勇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周淮民立刻把銅煙鍋在鞋底磕出脆響:"周採購來得正好!這毛頭小子要改三班倒,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趙師傅,"周淮民彎腰撿起掉在門邊的安全帽,帽簷內側"先進工作者"的紅漆已經斑駁,"上個月您值夜班時,三號軋機連桿螺栓斷裂,是您發現得及時才沒釀成大禍。按新排班表,您這周該休禮拜天了吧?"

周淮民接過泛黃的收貨單,指腹在"運輸損耗"的印章上摩挲:"範科長,您該去問問運輸隊的老孫。"他推開窗戶,初春的柳絮撲在範金有油亮的分頭上,"那批貨走的是盤山公路,趕上雨季……"

"少扯客觀原因!"範金有掏出鋼筆在賬本上劃圈,"李也戰籤的字,他必須給出解釋!"

倉庫鐵門吱呀作響,李也戰正踩著梯子取貨樣,灰布衫後背洇著汗漬:"範科長,那天過秤時孫隊長的人說地磅壞了……"

"壞了不知道換人?"

"全廠就一臺地磅!"李也戰急得直咳嗽,"他們說急著趕下一趟,我只能……只能先按他們報的數簽收。"

周淮民忽然插話:"範科長,運輸隊這個月的油耗報銷單,您看過了嗎?"

範金有愣住:"這和油耗有甚麼關係?"

"從鋼廠到倉庫三十公里,按解放牌卡車的油耗,拉八十噸貨該耗油四十五升。"周淮民從公文包抽出加油票據,"可運輸隊這個月報了七十升的油耗。"

窗外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叫,範金有額頭沁出細汗:"老孫……老孫說是山路費油。"

"奶奶,這……"

"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甚麼羞的?"聾老太太突然提高嗓門,驚得簷下麻雀撲稜稜飛起,"婁家丫頭知書達理,配咱們院裡這幫棒槌正合適。再說周採購員在廠裡掌著採購大權,日後少不得要仰仗婁家海外關係。"

"您是說……"

"文明個屁!"梁拉娣啐了口唾沫,板車上的老母雞撲稜著翅膀飛上房梁,"何大清這王八蛋五年前捲走家裡所有糧票,扔下我們娘四個自生自滅!今兒個他要是不把離婚協議簽了,老孃就把他第三條腿打折!"

"您這是……"周淮民轉身時,正撞見何大清從口袋摸出包豐收牌香菸,煙盒邊角卷著明顯的焦痕。

"來,抽根菸。"何大清遞過來的菸絲裡混著細碎菸葉,明顯是撕了煙盒裡的內襯紙應急卷的。周淮民注意到老人佈滿老年斑的手背上有道新鮮劃痕,像是被鋼絲勒的。

"您這手怎麼搞的?"他掏出火柴劃燃,火苗在晨風裡亂竄。

"嗨,昨兒個幫街道辦修三輪車軲轆,鋼絲蹦的。"何大清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鑽出來時帶著嗡鳴,"小周啊,聽說你最近往首鋼跑了三趟?"

周淮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是,想給廠裡添置臺空氣錘。可首鋼那邊……"

"別跟老朽打馬虎眼。"何大清突然壓低聲音,菸灰簌簌落在鋥亮的皮鞋尖上,"上禮拜你扛回來的那包滬產奶糖,當我沒瞅見包裝紙上的滬江機械廠鋼印?"

周淮民後背瞬間沁出冷汗,這位掌管紅星軋鋼廠二十年的老掌櫃,果然連倉庫老鼠偷糧都瞞不過他。正要開口解釋,卻見何大清擺擺手:"別慌,老朽沒打算告發你。"

"您這是……"

"隔輩親吶!"何大清突然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笑得像個偷吃糖的孩子,"我孫子大雨要是有你三分膽色,何至於在副食店當營業員。"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嚐嚐,我孫女兒從華僑商店捎的椰子糖。":"首鋼的線材科劉科長,當年在我手底下當過半年學徒。他左耳垂有顆紅痣,你下次見著,提我名字……"

"何師傅,需要幫忙嗎?"周淮民剛抓住箱角,就被何大清閃開:"別髒了你的白襯衫。"老人不知從哪摸出條藍布巾,胡亂抹了把臉,"這裡頭可是保城鋼鐵廠的新式軋輥圖紙。"

"您怎麼弄到的?"

"咳,老戰友的兒子在保城當技術員。"何大清突然神秘兮兮地湊近,"小周,知道現在首鋼為啥卡著咱們鋼材指標嗎?"

"為甚麼?"

"他們等著看咱們笑話呢!"何大清突然提高嗓門,驚飛了月臺上的麻雀,"三年前四車間王主任倒賣廢鋼,把紅星廠牌子做臭了。現在人家首鋼寧願把邊角料賣給街道五金廠……"

"何師傅,您打算怎麼……"

"開技術交流會!"何大清猛地推開廠辦木門,驚得正在嗑瓜子的秦淮茹跳起來,"小周,你去給各車間主任發通知,就說保城鋼的技術員後天到,讓他們帶著問題來!"

周淮民端著搪瓷缸子避開人堆,正撞見何大清拎著兩個藤編行李箱從吉普車上下來。駕駛座下來的女人燙著大波浪,珍珠白的確良襯衫扎進喇叭褲,耳垂上的金墜子晃得人眼暈。

"這是白慧明同志。"何大清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遲疑,"保城鋼鐵廠……技術科顧問。"

白寡婦的名頭在四合院炸開時,周淮民正在倉庫核對剛到的冷軋鋼板。秦淮茹尖利的嗓音穿透磚牆:"喪門星帶著姘頭回來啦!"

"淮民,你勸勸這老東西!"婁曉娥紅著眼眶闖進採購科,真絲襯衫領口歪在一邊,"保城鋼根本沒甚麼技術交流,他帶著那女人去深圳倒賣電子錶了!"

"婁姐,何師傅不是糊塗人。"周淮民把沏好的茉莉花茶推過去,"他這次帶回來的,怕是比軋輥圖紙更值錢的東西。"

"範科長,三月份這批螺紋鋼提貨量比申報的多出兩成,您解釋說是車間報錯了規格?"

範金有扯動嘴角,露出被煙燻黃的齙牙:"小周同志,這賬本在庫裡吃了三年灰,你現在翻舊賬是甚麼意思?"

"那我再給您翻翻新賬。"周淮民從抽屜抽出用蠟紙裝訂的採購記錄,紙頁間夾著鋼廠倉庫的鉛封照片,"上禮拜您讓我去首鋼提的錳鋼板,提貨單上寫的是八塊,結果倉庫只給了六塊。"

"範金有,有人舉報你倒賣國家物資!"老劉的銅釦皮帶勒出草魚肚子似的油光。

"何師傅,採購科缺了個管材料的,您願意回來不?"周淮民遞過搪瓷缸子,熱氣在玻璃上凝出水珠。

何大清手指摳進缸體上的"先進工作者"字樣:"當年範金有誣陷我偷鋼材……"

"周兄弟,來喝口熱湯。"秦淮茹遞過青花碗,蒸汽裡浮著幾滴香油星子。

棒梗突然拽周淮民衣角:"您屋裡那個鐵盒子會發光!"

周淮民手一抖,麵湯濺在軍綠褲子上。他昨晚給手機充電時忘了關窗簾,這混世魔王肯定扒著窗框偷看了。

"那是……夜光的懷錶。"他掏出用牛皮紙包著的機械錶塞進孩子手裡,"送你了,別告訴你媽。"

"周主任,您可得給我男人做主啊!"徐慧芝攥著周淮民的袖口,顴骨上的曬斑泛著紅,"他說是要去鋼廠找您理論……"

"理論甚麼?"周淮民抽回袖子,白襯衫上赫然印著五個指印,"他偷賣廠裡廢鐵的事?"

女人突然癱坐在長椅上,布鞋露出沾著草籽的腳趾:"都是婁曉娥那個狐狸精!她勾著何大清不肯把祖屋過戶……"

"啪!"病歷本摔在賀永強床頭,傻柱紅著眼衝進來,保安在後面追著喊:"家屬家屬!別在醫院打架!"

"當年你爹逼死我爹原配的時候,怎麼不說祖屋該歸誰?"傻柱揪住賀永強衣領,"徐慧芝你裝甚麼貞節牌坊?當年你挺著大肚子……"

"南工!南工!"梁拉娣踩著新買的丁字皮鞋蹬蹬蹬衝進技術科,馬尾辮在藍布工裝裡晃得像支不安分的藍尾巴,"您可算回來了!"

"給您賠不是來了。"梁拉娣把蒜往辦公桌上一擱,蒜瓣在搪瓷盆底滾出清脆的響,"上回食堂搶您紅燒肉的事……"

"聽說您愛人要生了?"梁拉娣突然壓低聲音,從兜裡摸出塊紅布包,"我託鄉下表舅捎的野山參,足五十年份。"

"條件是……"梁拉娣咬咬嘴唇,"您把報廢的45號鋼下腳料勻我二十斤。"

南易猛地後退半步,鋼樣撞得保溫杯哐當響:"胡鬧!那是要給軋鋼車間回爐的!"

"再說您也不虧。"梁拉娣把野山參往前推了推,"這參要是走藥店,能換八十斤富強粉。"

南易的指甲掐進掌心裡。他何嘗不想幫那些老人?可私自動用工業廢料是要上職工會的……

"周採購!"梁拉娣突然提高嗓門,周淮民正拎著資料袋經過門口,"您給評評理,南工這是不是見死不救?"

周淮民被拽進辦公室時,野山參的香氣混著鋼樣的鐵鏽味直往鼻子裡鑽。他掃了眼圖紙上的設計圖,立刻明白過來:"南工,這主意可行。報廢鋼回爐能耗高,熔了做民用件反而節省成本。"

南易猛地抬頭:"當真?"

"成了!"梁拉娣啪地拍響巴掌,"周採購給做個見證,南工應承了!"

"等等!"南易終於找到聲音,"鍍鋅管是……"

"給育紅院做滑梯。"周淮民從資料袋抽出設計圖,"孩子們在冰面上打滑摔斷了腿,用這廢料既能防滑又能……"

"先說好了,借錢沒有。"馮春柳的羊角辮掃過劉明發燙的耳垂,"上回你借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沒還。"

"不是借錢!"劉明急得直跺腳,鐵皮飯盒震得嗡嗡響,"我……我想……"

軋鋼車間突然傳來刺耳的急剎聲。周淮民衝進來時,正看見劉明漲成豬肝色的臉。

"小劉?"周淮民掃了眼車床上卡著的半截軸承,"3號軋輥又崩了?"

"是……不是!"劉明啪地立正,"我要申請調崗!"

"你瘋了?"馮春柳抄起扳手就要砸人,"我在維修班扛氧氣瓶的時候,你還在學徒班擦機床呢!"

劉明突然抓住她手腕。馮春柳的扳手懸在半空,抖得像個受驚的蜻蜓。

"三年前暴雨夜,是你揹我去醫務室。"劉明的聲音悶在工裝領子裡,"去年我爹住院,是你把攢了半年的肉票全塞給我……"

馮春柳的羊角辮垂下來,遮住了發紅的耳尖:"全廠就你有爹?換誰……"

"可只有你會在半夜給我縫補磨破的袖口。"劉明突然單膝跪下,油汙的工裝蹭出塊黑印,"馮春柳同志,我想……"

"起來!"馮春柳的扳手砸在鐵架上,震得窗玻璃嗡嗡響,"讓周採購看笑話!"

周淮民靠在門框上嗑南瓜子:"我甚麼都沒看見。"

"你……"馮春柳突然抓起工具包往外衝,"要調崗找廠長去!別在這礙眼!"

劉明剛要追,被周淮民攔住:"現在去,她能把氧氣瓶砸你頭上。"他摸出半包大前門,"知道為甚麼全廠男工都繞著馮師傅走嗎?"

劉明搖頭。

"因為她爹是抗美援朝的烈士。"周淮民彈了彈菸灰,"組織上原本要安排她進幹部學校,她卻固執地要當維修工——說要替她爹看完祖國工業化的全程。"

"給她點時間。"周淮民把煙盒塞給他,"等下個月新軋機到位,維修班要成立突擊隊。到時候……"

"曉娥!"秦淮茹抱著紅糖衝進來,看見床單上的血漬腿都軟了,"淮民,去叫救護車!"

"來不及。"周淮民掀開窗簾,后街積雪映著藍光,"衚衕積雪太厚,救護車根本開不進來。"

婁曉娥突然抓住他手腕:"保……保孩子……"

"放屁!"周淮民抄起剪刀剪開被褥,"春柳!"

"在!"馮春柳扛著氧氣瓶撞進來,頭髮上還沾著冰碴,"要啥?"

"酒精!紗布!最快的縫紉機!"

接生婆哆嗦著搖頭:"胎位不正,得送醫院……"

"送個屁!"周淮民突然掀開床單,孩子烏青的小腳已經露出來,"曉娥,最後問你一遍——信我嗎?"

婁曉娥的汗珠滴在他手背上:"信……"

"好!"周淮民把縫紉機線軸塞進她嘴裡,"咬住了,別吞!"

馮春柳的扳手咔嚓剪斷臍帶時,孩子嘹亮的哭聲震碎了窗欞上的冰稜。秦淮茹突然尖叫:"曉娥大出血!"

周淮民扯下窗簾撕成布條:"春柳,去軋鋼廠醫務室搶止血鉗!大茂,把你那破棉襖脫了燒火盆!"

許大茂剛要瞪眼,周淮民把剪刀抵在他喉結上:"現在!"

婁曉娥咬蒜的咔嚓聲混著孩子的啼哭,在凌晨三點的四合院裡織成詭異的安魂曲。當第一縷晨光爬上屋脊時,秦淮茹突然跪地磕頭:"周祖宗,您到底是人是神?"

周淮民正在給孩子裹尿布,聞言手一頓:"神不神的不重要。"他望著婁曉娥蒼白的臉,"重要的是,當爹的不能讓孩子落地就沒媽。"

婁曉娥的睫毛顫了顫,突然抓住他沾血的手腕:"給孩子……取個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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