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一愣,顯然是有些意外:“甚麼懿旨?”
“太后娘娘說,這道懿旨,需得由他來宣讀。”李嬤嬤側身,將沈青梧讓了出來。
皇上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滿是疑惑不解。
沈青梧本就不是京官,素日裡並無面聖的機會,只是上次給太后祝壽的時候遠遠見過一面,此刻她一身小廝打扮,皇帝自然認不出眼前這人的來歷。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她抬手拭去臉上的易容偽裝,俯身叩拜:“臣,淮津府通判沈志遠,叩見陛下。”
沈志遠?”皇上猛地站起身來,震驚不已:“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還在來京的路上嗎?”
話音剛落,他像是想到了甚麼,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又轉向一旁垂立的李嬤嬤,“你見過太后了?”
沈青梧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反而開口問道:“陛下,請問方才國公大人可是向您請命,要出城抗擊亂臣賊子?”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面色也凝重起來:“正是,他一心為國,朕心甚慰,只是此事太過兇險,朕實在是難以決斷。”
沈青梧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她再次躬身叩首:“陛下,萬萬不可讓國公大人出城抗敵!”
皇上眉頭緊鎖,顯然不明白她的意思:“此話怎講?”
沈青梧抬眸望向御座上的人,朗聲道:“靖遠王李宇珩此前故意在京城散佈流言,煽動民心,又暗中滲透宮中守衛,為的就是引國公大人出城迎敵,那些叛臣賊子定是已經早早設下埋伏等著國公大人!”
見皇帝面色有所鬆動,沈青梧趁熱打鐵繼續勸道:“而且,京中守軍不乏忠勇之士,只是眼下時局混亂,才不敢輕舉妄動。如今之計絕非出城迎戰,而是當固守京城,暗中聯絡忠良,瓦解李宇珩麾下的勢力,再尋機反擊!”
皇上一時語塞,他實在沒料到,沈青梧的策略竟與趙鴻基截然相反,一個主守,一個主戰,他原本還以為沈青梧會站在英國公這邊勸他。
見皇帝遲遲沒有回應,沈青梧立刻從懷中取出那枚鎏金令牌高高舉起:“陛下,太后娘娘有旨,命臣全權指揮此次平叛行動,調動宮中一切可用之力,助陛下安定江山!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際,還請陛下當機立斷!”
龍椅上的天子沉默了半響,終是緩緩開口:“若是依你所言,固守京城聯絡忠良,可趙卿那邊,朕該如何交代?他性子剛烈,若執意請戰,怕是會生出變故。”
沈青梧無聲的嘆了口氣。
皇帝這性子,實在是太過優柔寡斷,難怪如今朝堂會亂作一團。
她不想讓趙鴻基出城迎戰,不僅是因為皇帝的性格不夠果決,更因為她察覺到,英國公的急切實在反常得離譜。
她記得,趙鴻基行事素來沉穩持重,當年邊境告急,敵軍兵臨城下,他尚且能穩坐中軍帳,三日不出,最終以一招圍魏救趙破了敵軍的局。
可如今靖遠王不過是兵至京郊,他便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養心殿內慷慨陳詞,恨不得即刻衝出城門與對方決一死戰。這哪裡還是那個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鎮國將領?
更讓她心頭生疑的,是林玉成夫婦一事。
林玉成夫婦被人藏匿整整三年,這三年間,她調動各方力量明察暗訪,搜捕了無數次,卻始終杳無音訊。若說這背後沒有大人物撐腰,沈青梧是萬萬不信的。
她也曾懷疑過其他人,可靖遠王心狠手辣,但凡擋路之人從不會留活口,更不會耐著性子將人藏三年。
寧王胸無城府,整日裡只懂享樂,根本沒有這般縝密的心思和通天的手段。
思來想去,唯有英國公既有這樣的能力,也有這樣的動機。他既想利用自己攪亂江南的一灘渾水,又不想自己真的脫離掌控,這才將林玉成捏在手裡,當作牽制她的一枚籌碼。
這些疑慮,沈青梧當然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
皇上如今對趙鴻基信任有加,滿朝文武更是將他視作護國柱石,她空口無憑,若是貿然指摘,非但不能動搖皇上的信任,反倒會落得個挑撥離間的罪名,自毀長城。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抬眸看向皇帝:“陛下,英國公忠勇可嘉,世人皆知。只是如今局勢詭譎,靖遠王擺明了是引蛇出洞之計,國公大人若是出城,就正中他的下懷。微臣以為,陛下可暫且安撫國公大人,許他整頓京郊防務,不必親自率兵出城。至於如何說服他,微臣願一試。”
皇帝思忖片刻,終是緩緩頷首:“也罷,就依你所言。”
沈青梧躬身領旨,她心裡清楚,安撫只是權宜之計。
而在此之前,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需要想辦法去見裴修遠一面。
裴修遠是當朝閣老,手握中樞權柄,更是靖遠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可沈青梧知道,裴修遠此人野心勃勃,卻也生性多疑。他輔佐靖遠王,不過是想借對方的手推翻現有的朝堂格局,待靖遠王登基之後,實現自己的圖謀。
而能制衡他的,唯有一人。
裴驚寒。
縱然裴驚寒如今幾乎已與裴閣老撕破臉面,但論起最瞭解裴修遠的人,普天之下非裴驚寒莫屬。
臨行前,裴驚寒曾暗中交給她一封信,以及一枚鳳凰紋玉佩。
那是裴驚寒母親的遺物,他說過,裴修遠宣稱是為了給亡妻報仇,說先皇后當年構陷裴家,害了他母親的性命。
可裴驚寒自己心裡清楚,母親的死不過是裴修遠的藉口,他真正想要的,是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沈青梧出宮後並未回去客棧,而是獨自一人去了裴府。
裴修遠顯然完全沒想到沈青梧會找上門來,而且還是孤身一人。
書房內的燭火搖曳,裴修遠端坐在太師椅上,似笑非笑的盯著沈青梧:“沈大人好大的膽子,竟敢孤身闖我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