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讓行事沉穩的鴻影如此失態,多半與住在縣衙後院的劉御史一行人有關。
她也不繞圈子,直截了當的問道:“是劉御史那邊有動靜嗎?”
“正是!”鴻影重重點了點頭,眉峰擰成一團,“屬下方才在巡查的時候,無意間聽到劉御史的貼身僕從私下議論,說他們今日就要搬出縣衙!”
“搬出縣衙?”沈青梧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們是打算遷往驛站嗎?除此之外,還說了別的嗎?”
“沒有了。”鴻影苦著臉搖頭,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大人,會不會是欽差大人覺得縣衙居住簡陋,或是屬下們招待不周,才決意離開的?”
沈青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道,“別急。劉御史一看便知是務實之人,他此行是為辦案而來,萬事必然以查案為先,斷不會因這點食宿小事計較。”
她頓了頓,略一思索又道,“更何況,他已經在縣衙住了將近半個月時間了,若真的是嫌棄環境簡陋,早該提出換地方,何必要等到今日?”
可鴻影的眉頭並未舒展,她小聲嘀咕:“可他們今日便要搬離,卻連一聲招呼都不跟大人打,這也太反常了!縣衙又不是尋常客棧,豈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傳出去,旁人還以為大人與欽差大人起了嫌隙呢!”
沈青梧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劉御史此舉確實反常得很,他身為欽差,入駐縣衙是公務安排,如今突然要走,卻連當面辭行都免了,這般不告而別,明眼人都會覺得是兩人不和。
可她思來想去,這半月來她與劉御史雖無深交,卻也井水不犯河水,從未有過不快,何來嫌隙之說?
她沒有再追問細節,這案子錯綜複雜,鴻影尚未有正式編制,她不願讓這姑娘捲入太多機密,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沈青梧話鋒一轉,故作輕鬆的安慰道:“或許是僕從隨口的閒談,作不得數,你不必太過當真。”
可她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門房戰戰兢兢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能聽出他的慌張:“大人!劉大人傳話,說他們今日要遷往驛站居住,因為時辰已晚,便不當面向您辭行了,特讓小的來通稟一聲!”
“時辰已晚?”沈青梧抬頭望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分明才剛過午時,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這藉口未免也太過敷衍了吧?!
劉御史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臉。
山陽縣上下誰不知道京城來的欽差大人駐蹕縣衙,如今他這般不告而別,還找了個如此牽強的理由,無非是要告訴所有人:沈知縣與欽差大人不和。
一旁的鴻影臉色瞬間煞白,急聲道:“大人!您快追上去解釋啊!定是有小人在欽差大人面前進了讒言,他才誤會您的!再晚些,這流言怕是要傳遍全城了!”
沈青梧卻依舊穩坐如山,甚至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
她抬眸看向鴻影,緩緩問道:“鴻影,你仔細想想,這半個月來,劉御史出過幾次院子?”
鴻影愣了一下,凝神回憶片刻,篤定的回答道:“屬下記得清楚,一次都沒有!除了他帶來的隨從,外人根本進不了他的院落,他自己也從未踏出過院門半步!”
“這不就對了。”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劉御史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臣,心思縝密,城府極深。他既半步未出院子,又能聽誰的讒言?”
鴻影皺著眉思索著,遲疑道:“會不會……是他身邊的僕從在他面前說您的壞話?”
“你覺得以劉御史的性子,會容得下身邊有搬弄是非的小人?”沈青梧攤了攤手,“他能一路做到御史之位,識人辨物的本事又豈能小覷?”
“那……那他為何突然要離開縣衙?”鴻影仍是不解,滿臉困惑。
沈青梧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雲層正悄然湧動,似有風雨欲來。
她若有所思道:“或許是因為,好戲要開場了。縣衙這地方人多眼雜,終究是不好施展開手腳。”
鴻影眼睛猛地一亮,瞬間反應過來:“大人,您是說,劉御史這是故意做戲給旁人看的?他要藉此掩人耳目,暗中查案?”
“不錯。”沈青梧點了點頭,“他這般大張旗鼓地負氣離開,既能讓暗處的對手放鬆警惕,以為他與我們心生嫌隙、互不信任;又能名正言順地脫離縣衙的視線,暗中佈局。這步棋,走得倒是高明。”
鴻影這才鬆了口氣,她拍了拍胸口:“原來如此!屬下差點還以為真的出了岔子。”
沈青梧笑了笑:“靜觀其變就好。他要演戲,我們便配合著演下去。待他佈局完成,自然會露出端倪。”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你往後多留意驛站那邊的動靜,但切記不可打草驚蛇,只需遠遠觀察便可。”
“屬下明白!”鴻影重重點頭,心中終於安定下來。
……
御史大人負氣離衙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不到半日便傳遍了山陽縣的大街小巷。
茶館酒肆裡,說書先生臨時改了話本,添油加醋地編排著“沈知縣怠慢欽差,劉御史怒而遷居”的戲碼,聽得滿堂賓客嘖嘖稱奇。
就連街頭巷尾的百姓也湊在一起議論,有人說沈知縣年輕氣盛,不懂官場規矩,得罪了欽差怕是沒好果子吃,也有人猜是縣衙藏了甚麼貓膩,劉御史不堪其擾才決意離開。
流言蜚語像潮水般湧來,連縣衙門口的衙役都忍不住交頭接耳,神色間滿是忐忑。
鴻影按沈青梧的吩咐,喬裝成尋常百姓去驛站附近打探,回來時帶回了更詳細的訊息:“大人,劉御史一行人住進驛站後,反倒比在縣衙時更為低調,除了每日有僕從按時採買吃食,再無旁人進出。不過屬下留意到,昨夜有幾道黑影趁著夜色潛入驛站,至今未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