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兩人難得有獨處的時間,自己卻這樣狼狽和慌亂。
顧辰晏只覺得臉頰發燙,連眼神都不知該往何處放,只能死死盯著她袖口繡著的暗紋。
後院的石榴樹正開得熱鬧,殷紅的花瓣落了一地,風一吹,便有幾片飄進窗來,落在沈青梧的髮間。
顧辰晏下意識想提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悄悄抬眼,多看了她兩眼。
平日裡她總是一身官袍,眉眼間帶著鋒芒,此刻卸了幾分冷冽,專注地替他擦臉,溫柔得不可思議。
“好了,乾淨了。”沈青梧收回手,將布巾遞給他,笑意未減,“這下總算不是個小花貓了。”
顧辰晏被她的話攪得心緒不寧,慌亂的接過布巾,耳尖紅得更厲害了。
他轉身將布巾擱在案上,勉強穩住心神,轉頭看向沈青梧:“大人今日來是否還有其他事情要吩咐?
“沒有事情,我就不能來找你了?”沈青梧挑了挑眉,湊近了一些,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
“大人!”顧辰晏不自在的往後退了半步,連脖頸都染上一層薄紅。
沈青梧唇角勾起,連忙抓著他的胳膊將人拉了回來,“好了,不逗你了。”
她話鋒一轉,“我確實還有些事情要與你商議。”
“大人是需要我照顧這個孩子嗎?”顧辰晏若有所思的望向醫館內。
沈青梧收起笑意,神色沉了幾分,“城郊的棄嬰塔,你應該聽說過吧?”
顧辰晏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眉頭蹙起:“自然知曉。這陋習在山陽流傳了幾十年,災年尤甚。我曾經過那裡,想救下些尚有氣息的孩子,可……”他話鋒頓住,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可被當地的村民阻攔,說我壞了規矩,不讓我進去。”
沈青梧神色緩和了一些,輕聲道:“我會下令封鎖棄嬰塔,並嚴懲遺棄女嬰之人。只是這陋習根深蒂固,單靠禁令難改,而且有些人家中遭逢鉅變,確實無力撫養孩子,我打算在山陽設下育嬰堂,讓棄嬰有處可去。”
顧辰晏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道,“籌辦育嬰堂一事交給我吧,不管是孩童診治、用藥,都由濟仁醫館承擔。”
沈青梧扶額苦笑,“你們怎麼總是喜歡這樣自掏腰包?”
林硯秋是這樣,顧辰晏也是如此,總是喜歡自己墊錢做事……
她拍了拍顧辰晏的手背,無奈道,“這是朝廷需要做的事情,我會向府衙申請相應的補助,我只是需要你幫我盯一下育嬰堂的日常運作,以免出了紕漏。”
聽到“你們”兩個字的時候,顧辰晏的面色有了微妙的變化。
但他並沒有追問,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轉移話題道,“大人,那孩子還需要按時喂幾日藥,才能慢慢好轉。而且她先天不足,後續需用些溫補的藥材調理,就把她留在醫館裡吧,我先照顧著。”
“好,就依你說的。”
……
處理好女嬰的事情後,沈青梧帶著鴻影回到縣衙。
剛踏入儀門,便與一身官服的錢文彬撞了個正著。
他剛從城外巡視回來,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有的替他捧著茶盞,有的拎著衣袍下襬,這前呼後擁的派頭,比知縣還要張揚。
沈青梧心裡冷笑一聲,不過一個多月沒有顧得上料理他,這錢文彬的尾巴竟又翹到了天上去,怕是早忘了當初的狼狽模樣。
她目不斜視地越過眾人,徑直踏入書房,待錢文彬跟進後,才淡淡開口:“錢縣丞今日巡視城外,可有異樣?”
錢文彬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腰彎得幾乎成了弓,語氣卻滿是推諉:“回大人的話,自澇災接蝗災,山陽百姓流離失所,田畝盡毀,下官日日奔走籌措糧草,實在是焦頭爛額,只盼著能為大人分憂。”
“焦頭爛額?”沈青梧將茶杯重重擱在桌案上,語氣森冷,“那城郊的棄嬰塔,也在錢縣丞的焦頭爛額裡嗎?”
錢文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著不敢直視她:“大、大人,那棄嬰塔是祖上傳下的規矩啊!災年裡家家養不起女娃,扔在塔裡也是沒法子的事,下官……下官實在管不了!”
“管不了?”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周身氣壓驟降,“你身為縣丞,主理民生戶籍,眼睜睜看著無辜嬰孩被棄於塔中凍餓而死,不勸阻、不上報,最後竟為了省事一把火燒盡,這就是你口中的管不了?山陽縣容得下如此草菅人命的陋習,你這個縣丞,當得可真‘稱職’!”
錢文彬被罵得面紅耳赤,卻仍強撐著辯解:“大人有所不知,這規矩傳了幾百年了,哪能那麼輕易就改了?再說縣裡糧倉空虛,連百姓的口糧都湊不齊,哪裡有餘力養這些棄嬰?”
“糧倉空虛?”
沈青梧似笑非笑的盯著他,“城內不少富戶宅院依舊氣派,街角的醉仙樓更是賓客滿座,怎麼偏偏到了百姓和棄嬰這裡,就糧倉空虛了?”
她上前一步,聲音壓低:“錢縣丞,你怕是忘了孫承宗等人的下場?”
錢文彬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眼底終於流露出真切的懼怕。
沈青梧也懶得跟他再糾纏,沉聲道,“三日之內,我要看到山陽縣所有棄嬰的登記名錄,以及近三年糧倉的收支明細賬目。另外,即刻派人封鎖棄嬰塔,張貼告示,再有人丟棄嬰孩,一律按律嚴懲!”
錢文彬嚇得兩腿發軟,連連磕頭應道:“下官……下官遵令!一定如期奉上!”說罷便屁滾尿流地退了出去。
他剛走,書房門口便傳來幾道時輕時重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沈青梧根本不用出去看,一聽就知道是誰。
她擺了擺手,“都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鴻影、王二、周明三人魚貫而入,走在最後的周明還不忘反手關緊房門。
沈青梧端起茶杯灌下一口熱茶,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她抬眼看向幾人:“有話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