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看著她,突然覺得有些荒謬。
又是這樣。
又是晚上。
又是等事情徹底無法挽回了,才想著來彙報。
看來這件事之後,她真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管理方式了。
是她平日裡太過嚴厲,才讓手下人這般怕她?寧可抱著“亡羊補牢”的僥倖,也不敢在事情剛有苗頭時就說實話。
書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襯得室內愈發壓抑。
鴻影依舊跪在地上,那雙能舞動幾十斤重劍的手,此刻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良久,沈青梧才緩緩開口,“起來吧。”
鴻影身子一僵,頭埋得更深了:“屬下不敢……”
“是屬下疏忽,屬下願領責罰。”
沈青梧沒說話,只是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重重疊疊的樹影,冷風捲著殘葉掠過窗欞,倒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
“責罰能把人找回來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斤重的壓力,“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鴻影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大人,屬下已經讓人擴大搜尋範圍,重點排查城郊所有路口和廢棄宅院,只是……”她頓了頓,語氣越發沉重,“城郊地形複雜,若是對方早有預謀,恐怕已經把人帶出城了。”
沈青梧轉過身看向她:“對方既然能悄無聲息地帶走一個孩子,必然對別院的情況瞭如指掌。你立刻去查最近一週城郊別院附近出現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似尋常的貨郎、樵夫,還有……”
她忽然想起甚麼,補充道,“查一下柳府最近有沒有人出城,特別是去往京城方向的。”
“京城?”鴻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大人是懷疑……是柳文軒的人帶走了這孩子?”
“未必,但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沈青梧轉過身,神情嚴肅,“那夥人既然能利用小女孩的好奇心動手,說明心思縝密,絕不會輕易留下痕跡。你讓人查的時候務必小心,別打草驚蛇。”
“是,屬下明白!”鴻影連忙起身,剛要轉身離去,又被沈青梧叫住。
“等等。”沈青梧叫住她,低聲囑咐道,“安撫好小石頭,別讓他再出甚麼意外。”
鴻影重重點頭,快步離開了書房。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沈青梧走到桌前,翻開桌上的卷宗,目光落在“柳文軒”三個字上,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若是這次的事情真的和柳府有關,那她也不必再留手了。
對方如果已經知道小石頭兄妹是被她救走,卻還是敢從她手裡將人帶走。
那就說明柳文軒背後的靠山足夠強,強到足以讓他無視山陽縣的律法,無視縣衙和官府。
難道柳文軒真的手握某些人的致命把柄,才敢如此有恃無恐?
還是說他察覺到了甚麼,故意用孩子來牽制她?
可若不是他,又會是誰帶走了那孩子?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翻湧,卻始終理不出頭緒。
沈青梧終於還是按捺不住站起身來,“李昭,備馬,去城郊別院。”
抵達城郊別院時,沈青梧才真正意識到事態遠比想象中嚴重。
院子裡的青石地上還留著凌亂的腳印,幾個守衛垂頭站在角落,神色惶惶。
而庭院中央,小石頭坐在輪椅上,稚嫩的臉上滿是乾涸的淚痕,眼眶紅腫得像核桃。
一看見沈青梧的身影,他突然從輪椅上掙扎著滾落,單薄的身子在地上撐著,一點一點朝她爬來。
沈青梧只覺得心頭一酸,她聽鴻影說起過,這輪椅是特意為小石頭做的,但他還用不習慣,爬著反而比坐著輪椅更快……
她快步上前,彎腰將孩子抱回輪椅,輕聲安撫:“放心,我一定會盡快找到你妹妹。明日,我便親自去柳府一趟。”
“不,不是他們帶走了囡囡,”小石頭拼命搖頭,眼眶通紅,“是,我爹的人帶走了她……”
話音落下,周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
鴻影更是滿眼驚愕,脫口而出:“你不是說,你父母都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小石頭低下頭,淚水大顆大顆砸在衣襟上:“對不起,沈大人……我沒說實話。”
“我是被爹孃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小石頭渾身抖得厲害,他用力的擦了擦眼角,哽咽著繼續道,“親孃在我五歲那年就沒了,是他們把我帶回家,給我取名小石頭。我……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你還記得你親爹的樣子?”
小石頭用力點了點頭。
沈青梧更加不解:“那他為甚麼要帶走你妹妹?”
這樣說來,囡囡跟那個男人並無血緣關係。
他不想認小石頭或許是因為不想養一個殘疾的孩子,雖然絕情,倒也勉強能理解。
可他為甚麼要帶走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
這話一出,小石頭的臉色頓時更加慘白,他死死咬著下唇,殷紅的鮮血順著嘴角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沈青梧心頭一動,揮手讓旁邊的人盡數退下。
鴻影有些遲疑的站在原地沒動,沈青梧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她這才拱了拱手,低聲應道:“是!”
說罷,便帶著眾人緩緩退出了院子,將空間留給了她們兩人。
原本擠擠攘攘的院子裡只剩兩人,瞬間靜了下來,連風掠過院角梧桐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沈青梧看著渾身發顫的小石頭,並未催促,只是遞過一杯溫熱的茶水,靜靜等著他平復心緒。
過了好一會兒,小石頭終於穩住了些,他鼓起勇氣抬起頭,直直望向沈青梧,那雙眼睛裡,滿是孤注一擲的絕望與執著:“沈大人,我親爹他……他是個大官。”
“大官?!”沈青梧心頭一震,完全沒料到這孩子一開口就丟擲如此重磅的訊息。
小石頭口中的“大官”,必定比她的官職更高。況且,對方能在層層守衛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一個孩子,說明早已摸清了她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