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想掙脫束縛,就見兩名穿著戲服的小旦提著裙襬從茅廁側門走過,袖口下隱約露出半截泛著寒光的短刀,步伐急促的直奔宴廳方向。
更讓他心驚的是,她們走過的青石板上,竟留下幾滴暗紅的血珠,被夜色掩蓋得恰到好處。
“斷魂樓的人根本不是衝我們來的,”
沈青梧壓低聲音,但手上的力道卻沒松,“柳文軒請戲班子是假,引蛇出洞是真!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在壽宴上動手,所以佯裝聽不懂戲曲,讓對方誤以為他毫無防備!”
蘇驚瀾瞬間愣怔住,他剛要再問些甚麼,宴廳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聲,緊接著,就是器物碎裂的脆響和刀劍相撞的鏗鏘聲。
宴廳原本的絲竹管絃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與慘叫聲。
“他們恐怕已經動手了!”沈青梧轉頭看向宴會方向,面色凝重。
蘇驚瀾下意識看向沈青梧的方向:“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靜觀其變,”沈青梧放鬆了對他的鉗制,低聲安撫道,“蘇公子不必擔心,既然已經有人出手,那我們剛好可以藉此看看柳府的守衛情況,方便我們的人行事。”
蘇驚瀾遠遠望向戲臺子的方向,一時間竟然有些擔心起來:“他們會成功嗎?”
“很難,”沈青梧坦言,“柳府根基牢固,這幾人恐怕很難得手。”
果然,不過一刻鐘時間,原本的喧囂聲就漸漸平復下來,絲竹樂聲重新奏起,彷彿之前的一切完全沒發生過……
見狀,沈青梧淡淡道,“柳府的人應該很快會出來搜捕戲班的黨羽。”
果不其然,不過一柱香時間,一群家丁氣勢洶洶手持棍棒舉著火把從宴廳衝了出來:“給我搜!凡是戲班子的人,一個都別放過!敢在壽宴上鬧事,活膩歪了!”
無數火把在夜色中搖曳,橙紅的光焰舔舐著黑暗,將原本黯淡的周遭照得亮如白晝。
這般聲勢浩大的搜捕,被追查的人怕是插翅難飛,敗露只是遲早的事。
蘇驚瀾心頭一緊,忍不住又看向沈青梧,低聲問道:“我們要幫他們嗎?”
沈青梧眸色沉靜,認真回望著他:“蘇公子想要幫他們嗎?”
“我……我不知道。”蘇驚瀾茫然地搖了搖頭,不自覺抓緊了衣袖。
他分明知道,此刻時間緊迫,救人當爭分奪秒。可他的腦海中卻反覆浮現出那些小旦提著裙襬、不顧生死奔向絕路的模樣。
那般一往無前的決絕,讓他心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憐憫,有欣賞,更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豔羨。
“那我們就幫他們一把,”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會,公子只需如此做就可以……”
聽完之後,蘇驚瀾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墜了漫天星辰。他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又追問道,“你,你不覺得我多此一舉嗎?畢竟這些人與我們素不相識……”
沈青梧直視著他,神色無比鄭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幫他們,也是在幫我們自己。蘇公子深謀遠慮,怎麼能說是多此一舉呢?”
蘇驚瀾輕咳了一聲,耳根有些發燙,他從小被無數人奉承和討好。
但卻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認真的誇獎,而且還是被一個他曾經厭惡萬分的人讚許……
他有些彆扭的別過頭,語氣卻還是強撐著不肯示弱,“看在你眼光還不錯的份上,本少爺決定饒恕你之前的不敬!”
“蘇公子大人有大量,在下實在是佩服至極,”沈青梧忍著笑,勉強讓自己不笑出聲來。
她現在也算是發現了,這位看起來張揚跋扈的大少爺其實也沒有那麼難搞定,吃軟不吃硬,只要找到訣竅順著毛擼下去,還是挺容易搞定的~
“不過,”她話鋒一轉,“現在時間已經不早,咱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回到宴廳,啟動下一步計劃了?”
“準了!”蘇驚瀾揚了揚下巴,率先邁步向前走去。
……
一刻鐘後,蘇驚瀾在侍從的半扶半架下,踉蹌著走回了宴廳。
少年衣襬上還沾著幾分夜風的涼意,剛一落座,便猛地拍向八仙桌,瓷杯震得叮噹亂響。“這酒是摻了水不成?寡淡無味!”
“這菜燒得如同嚼蠟,後廚是請了個外行不成?”罵聲接連炸響,從琥珀色的佳釀到雕花碟中的珍饈,再到戲臺子上咿呀唱著的名角,全被他批得一無是處。
“偌大的宴席,竟沒一處能入眼的,純屬耽誤本少爺功夫!”他斜斜倚著椅背,不屑的嗤了一聲,滿臉都是不耐。
周遭賓客大氣不敢出。
五十而知天命,誰不知道這五十大壽是柳文軒最寵愛的兒子提前半年精心籌備的,蘇驚瀾這般指名道姓地挑剔,簡直是當眾打柳府家主的臉!
可令眾人跌破眼鏡的是,柳文軒聽完這話,非但沒有動怒,眼底反倒燃起更盛的光,猛地站起身,親自執起酒壺就要上前:“蘇公子!”
柳文軒滿臉誠懇的望向他,“您這話可說到老朽心坎裡了!”
滿座賓客全部愣住,不可思議的望著眼前這一幕。
柳文軒渾然不覺周遭的驚愕,笑著將酒杯遞到蘇驚瀾面前:“不瞞您說,我早就覺得今日的宴席敷衍得很!後廚的手藝退步,戲班子也是臨時湊數的,要不是礙於場面,我早想掀桌子了!”
他湊近了些,滿臉堆笑道,“倒是蘇公子您性情直率,敢說真話,這般人物,才配喝老朽珍藏的好酒!”
說著,他不等蘇驚瀾反應,轉身衝侍從吩咐:“去把我書房裡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取來!今日要與蘇公子一醉方休!”
蘇驚瀾盯著他遞來的酒杯,又看了看柳文軒臉上毫無作偽的熱情,心裡冷笑出聲,柳文軒這戲演的可比戲臺子上那些人好得多!
他有些不爽的冷哼一聲,卻還是伸手接過了酒杯,畢竟,如果他不接招,柳文軒這場戲就唱不下去了,他們的此行的目標也就無法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