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心思極快,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回道:“大人英明!我們也想到了這一層,特意查過碼頭的登記冊,最近三日,除了幾艘運柴米的小貨船,根本沒有大體量的貨運民船離港,連去往霧隱村的擺渡船,都還是往日的班次。”
沈青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阿福說的是真的,那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恐怕還是發生了。
孫承宗哪裡是要轉移那批賑災糧,他分明是打算毀屍滅跡!
為了掩蓋自己夥同趙德才挪用賑災糧款的罪行,他寧願一把火燒了糧倉,或是將糧食沉入河底,徹底清除所有痕跡。到時候沒有物證,就算她查到了線索,也定不了他的罪。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映得她臉色忽明忽暗,眼底滿是沉鬱。
這場博弈,她還是低估了孫承宗的狠辣。
她猛地抬頭看向阿福,語速極快:“你立刻回去告訴林掌櫃,加派人手盯著平江府城郊所有廢棄糧倉,尤其是那些靠近水源、便於焚燒或填埋的地方!”
阿福見她神色凝重,不敢耽擱,拱手應道:“在下這就去辦!”
說罷轉身快步離去,連腳步聲都透著急促。
書房裡又只剩下沈青梧一人,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她走到地圖前,視線落在孫府與霧隱村之間的水道上,眉頭擰成了結。
若孫承宗真要毀糧,定會選最隱蔽、最快捷的方式。
霧隱村私倉已經被蘇知府包圍,他們絕不可能就地掩埋,這幾乎是等同於不打自招。
可山陽碼頭民船無異常,孫府府內又閉門不出,他到底要如何動手?
她正思索著,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帶著極輕的衣袂摩擦聲。
沈青梧頭也未抬,只淡淡開口:“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喝杯茶?鴻影姑娘。”
話音落,窗欞被輕輕推開,一道高挑的身影緩緩走出,蒙面的黑布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冽如寒星的眸子,正是鴻影。
她手中握著一柄短刃,刃尖還沾著點未乾的血跡,顯然剛從別處而來。
“你怎麼知道是我?”鴻影的聲音冰冷,帶著幾分警惕。
沈青梧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淺笑:“你的氣息,昨日便記熟了。”
她轉身沏了杯熱茶,輕輕推到女人面前,目光沉靜:“你既已經潛入過趙府,便應當知道我昨晚所言非虛。”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鴻影,“我不想探究你的過去,我只知道,姑娘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你幫孫承宗做事,定然不只是為了錢財。”
鴻影握著短刃的指節驟然收緊,她抬眸看向沈青梧,狹長的鳳眼裡滿是警惕:“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想說,孫承宗此人陰險狡詐,根本不可信。你跟著他,最終只會成為他權力棋局上的棄子,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
沈青梧緩步走到她面前,神色從容:“更重要的是,孫承宗無法給你的,我能給。”
鴻影沉默良久,緩緩鬆開握刀的手:“你能給我甚麼?”
“權利,和信任。”沈青梧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她看著鴻影震驚的神色,繼續道:“這是孫承宗無論如何也給不了你的。”
鴻影眼底第一次有了幾分迷茫,她定定望著沈青梧。
眼前人外表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眸如點漆,身形比尋常男子略單薄些,可那雙眼睛裡,卻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
“你是認真的?”鴻影蹙眉,不解道:“從古至今,男子掌權尚且艱難,又何曾有人會對一個女子許以權柄,談甚麼信任?”
沈青梧眼中的笑意未減,語氣卻多了幾分認真:“那麼,鴻影姑娘不需要嗎?不需要一個能讓你施展身手、不必再藏頭露尾的地方?不需要一個真正信任你的人?”
“你想要我做甚麼?”
鴻影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掠過沈青梧,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地圖,上面標註著幾個紅點,顯然是糧倉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直接問道:“你是想讓我回到孫承宗身邊,查清他藏糧的其他地點,並阻止他毀糧?”
沈青梧並不意外她的話。鴻影警惕心極強,方才在門外,定是已經偷聽了許久。
她乾脆利落的搖了搖頭,篤定道:“你現在不能再回孫府。你放了我和林掌櫃,又擅自出來尋找證據,在孫承宗看來,你早已是叛主之人。即便你帶著證據回去將功抵罪,他也絕不會再信你,反而會對你痛下殺手。”
鴻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打算讓我潛入趙德才的府裡?”
沈青梧欣慰的點了點頭,“鴻影姑娘真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透。”
鴻影面色一僵,只覺得對方這話聽起來古怪得很。
明明外表看上去比她還小兩三歲,說話做事卻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語氣神態間,竟有幾分上位者的從容淡定。
她皺了皺眉,沉默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好,我幫你。但事成之後,我希望你幫我找一個人,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成交。”沈青梧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合作愉快,鴻影。”
鴻影看著她伸出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握了上去。
兩隻手,一溫一冷,一柔一剛,在燭火的映照下,達成了無聲的默契。
待鴻影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窗外只餘下一陣輕微的風聲。
沈青梧看著空蕩的視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她知道鴻影重諾守信,答應過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接下來,她只需要在趙德才的府裡,放下那枚精心準備的“誘餌”,就不愁他不上鉤。
這場棋局,終於要進入最關鍵的一步了。
只是她沒想到,窗外不遠處的海棠樹後,一道身影靜靜佇立,將方才的一切盡收眼底,正是折返回來想再勸勸沈青梧的李昭。
他看著鴻影離去的方向,眉頭緊緊皺起,神色複雜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