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抬眼看向他。
林硯秋從懷裡掏出塊殘缺的長命鎖,款式老舊,邊緣還留著刀痕,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我與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
月光從窗縫鑽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出幾分脆弱。
雖然他並沒有直接言明,沈青梧也已經能猜到這“不共戴天之仇”意味著甚麼。
怪不得他之前都只是提供訊息,坐收漁翁之利。
這次卻願意冒著風險,和自己一同來平江府查孫府私倉一事。
“我知道你一直在懷疑我。”林硯秋將那枚長命鎖收好,聲音輕了些,“但我對天發誓,從未想過利用你。幫你查私倉,既是為了報仇,也是佩服你為民做事的性子。”
沈青梧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找到吳三,我們一起查。我們既然是盟友,你的仇,我幫你一起報。”
林硯秋猛地抬頭,眼底亮得驚人,像是蒙塵的燈突然被點燃。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好。”
寅時的梆子剛敲過,阿福已經牽著兩匹黑馬站在客棧後門,馬背上裹著油布包,裡面是乾糧和水。
老陳頭的房門還關著,想來還沒醒。
林硯秋轉頭看向阿福囑咐道,“兩間客房不要退,你和老劉也留在客棧,一天後再出發,有緊急事情給我飛鴿傳書。”
“是!”阿福將馬車放在了客棧顯眼的位置,以便能讓客棧裡盯梢的人一眼就看到。
“走。”沈青梧翻身上馬,韁繩一揚,黑馬踏著晨霧往前奔去。
林硯秋緊隨其後,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卻很快被遠處傳來的雞叫聲掩蓋。
跑出平江府城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沈青梧回頭望了眼漸漸變小的城門。
臨走前,她跟林硯秋說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也說明了自己的懷疑。
所以接下來的行程,他們會兵分兩路,阿福與馬伕留守客棧,一則接應,二則迷惑暗處眼線,為他們尋找吳三多爭取些時間。
一路上,林硯秋不知為何,一反常態的安靜。
沈青梧不是多話的人,但這個時候,她卻只能主動開口打破僵局。
畢竟接下來的路程,可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林掌櫃,你有那個吳三的畫像嗎?”
林硯秋如夢初醒一般轉過頭看她,“沈大人剛剛說甚麼?”
沈青梧嘴角一抽,這個人到底怎麼了,不會關鍵時候掉鏈子吧。
她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林掌櫃有那個吳三的畫像嗎?到時候我們去了方便找人。”
林硯秋忙不迭點頭,伸手便去翻找馬背上的包裹。
他這一回頭,手上韁繩頓時一鬆,身下黑馬眼看就要頓住腳步。
沈青梧眼疾手快,連忙探身幫他穩住韁繩:“林掌櫃,趕路要緊,畫像到了再找不遲。”
林硯秋這才驚覺失態,忙轉回身子握緊韁繩。
一番折騰後,他也意識到自己方才舉動有多荒唐,頓時羞愧得耳根泛紅,頭也抬不起來。
沈青梧無奈輕嘆一聲,“林掌櫃可是有甚麼心事?是昨晚你說的跟孫府的仇怨一事嗎,我說了我定會幫你,就決不食言。”
林硯秋抬眼望她,眸子有甚麼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喉結微動,緩緩搖了搖頭,“不是。”
“那是甚麼事?”
沈青梧是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做起知心姐姐來。
可是林硯秋現在掌握的資訊比她更多,如果他這邊出了甚麼事。
自己這一趟江南之行不但會一無所獲,恐怕連小命都要搭在這裡。
林硯秋忽然轉頭,望向府城城門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隱痛:“你是說,我們的行蹤早已洩露,老陳頭才會提前守在客棧?”
沈青梧點了點頭,她雖然沒有證據,但這是最合理的推測。
林硯秋苦笑著搖了搖頭,“知曉我此次行程者,皆是出生入死的親信。我實在想不出,是誰會背叛我。”
沈青梧望著他眸底濃得化不開的澀意,頓時明白了過來。
感情他是懷疑自己被心腹背叛,所以才如此的失魂落魄。
可商場之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本是常態,縱使至親骨肉,在足夠利益面前亦可能反目。
他作為商行掌櫃,不應該早就習慣了嗎?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商人。
但是,甚麼人才會如此看重兄弟感情,看重所謂的義氣呢……
沈青梧腦子裡的線索漸漸清晰起來,那個最終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尋到吳三,戳破身份毫無益處,更不能讓他就此垮了心神。
沈青梧輕咳了兩聲,努力為剛剛的話找補,“那個,林掌櫃,這其實只是我的猜測。或許你的手下並沒有背叛你,是孫承宗的人一路尾隨,用了別的法子提前給城內通風報信,才摸清了我們的落腳處……”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這理由有些太過牽強,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只悻悻閉了嘴。
沒成想,林硯秋聽了這話,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卻是一點點亮了起來。
沈青梧心裡暗自咋舌,不會吧,這樣離譜的理由他也相信?
下一秒,林硯秋長舒一口氣,整個人身上的鬱色如冰雪消融般散了個乾淨。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的望向她,“多謝沈大人開解,是林某方才鑽了牛角尖。”
沈青梧也在心裡鬆了口氣,她當年的犯罪心理學只能算半吊子,倒沒料到實戰效果竟這般顯著。
她抬眼望向遠方,晨曦中已能瞧見小鎮模糊的輪廓,笑道:“林掌櫃想通就好。你看,前頭便是小鎮了。等找到孫府私倉的位置,定要將這些躲在暗處的雜碎一網打盡。”
林硯秋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我知道,多謝沈大人的提點。”
沈青梧頷首應下,揚聲輕喝:“駕!”
兩匹駿馬揚蹄加速,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將髮絲颳得貼在臉頰。
眼看著小鎮門樓越來越近,沈青梧剛想回頭說些甚麼,林硯秋的聲音已經先一步傳來。
“沈大人方才是安慰我,林某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