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梧帶著王二和周明快馬趕到滄瀾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縣衙外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一張泛黃的紙被石子釘在木板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妖醫顧辰晏害人性命,懇請官府嚴懲!”落款處按著十幾個紅手印,為首的正是那胖鄉紳吳顯的名字。
“大人,咱們先去見縣令?”
王二勒住馬韁,看著那公告欄眉頭緊鎖。
滄瀾城比海陵城更繁華,街道上往來的馬車都掛著洋行的徽章,連巡邏的衙役看到他們的人都點頭哈腰,顯然洋行在這裡的勢力盤根錯節。
沈青梧搖頭:“先找訟師。”
死者是滄瀾城人,案子歸本地縣令管轄,找個靠譜的訟師為顧辰晏辯護,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可三人轉遍了城中三條訟師街,得到的答覆如出一轍。
“吳鄉紳是洋行掌櫃的堂弟,這案子誰接誰倒黴。”白鬍子訟師捻著鬍鬚嘆氣,“上月有個年輕訟師想接,第二天就被人打斷了腿,扔在了城外亂葬崗。”
“而且顧醫師的西醫本就犯忌諱,治病還要開膛破肚,依我看,多半是真的用了邪術。”另一個穿長衫的訟師翻著案卷,語氣裡滿是不屑。
周明氣得臉色漲紅:“他們連案卷都沒看,怎麼就斷定是顧醫師的錯?”
沈青梧望著遠處洋行的尖頂鐘樓,面色沉了下去:“你先回客棧整理案件資料,我們去找曾被顧醫師救過的人作證。”
周明點了點頭,坐上馬車返回客棧。
沈青梧則帶著王二穿過喧鬧的街市,往東門破廟走。
夜色愈發沉重,街邊燈籠的光暈裡,總能看到幾個穿短打的漢子,腰間別著洋行的銀質徽章,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往來行人。
破廟的門早被踹爛,寒風捲著雨點往裡灌。
十幾個流民縮在神像後,見官差進來,嚇得往供桌底下鑽。
“張老栓在嗎?”沈青梧摘下官帽,露出額前的碎髮,語氣放軟了些。
神像後傳來窸窣的響動,一個缺了顆門牙的老漢探出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戒備:“官爺找俺啥事?俺可沒偷東西。”
“找你打聽個人。”沈青梧蹲下身,與他平視,“顧辰晏醫師,你認識嗎?”
張老栓的眼睛亮了亮,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半塊黑麵饅頭:“是顧先生啊!去年俺家老婆子咳得快斷氣,就是他給開的方子,分文沒收,還送了兩副草藥……”
“那你願意為他作證嗎?”王二也蹲了下來,沉聲道,“有人說他是妖醫,害了人。”
張老栓的臉瞬間漲紅,把饅頭往懷裡一塞:“放他孃的屁!顧先生是活菩薩!俺老婆子現在還能縫縫補補呢!誰胡說八道,俺撕爛他的嘴!”
沈青梧心裡一暖,又問:“你知道城南染坊的李嬸在哪嗎?聽說她當年難產,也是顧醫師救的。”
“李婆子在西巷縫補鋪。”張老栓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開,“她男人是染坊的夥計,前陣子不小心摔斷了腿,現在靠縫補過日子。”
趕到西巷時,縫補鋪的油燈還亮著。
李嬸正坐在小馬紮上,一針一線的納著鞋底。她男人躺在裡屋,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顧醫師的事,俺聽說了。”李嬸放下針線,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口,滲著血,“那些人就是瞎咧咧!當年俺難產,穩婆都說保不住了,是他揹著藥箱跑了三里地趕來,剖肚子把娃取出來的。俺和娃能活到現在,全靠他!”
她往屋裡喊了聲:“當家的,你說句公道話!”
裡屋傳來男人沙啞的聲音:“顧先生是好人……但是洋行的人不讓俺們說……”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
李嬸看著她,突然抹了把淚:“官爺,俺們不是怕事,是怕啊……洋行的人連知縣都敢懟,俺們這些草民,哪鬥得過他們?”
“我不需要你們跟他鬥,只要你們為顧醫師說一句真話就好,”沈青梧從袖中掏出腰牌和一錠銀子,“我是海陵城縣丞沈志遠,這案子我管定了,事情結束後我會派人送你們離開滄瀾城。”
張老栓從門外探進頭,手裡還攥著那半塊饅頭:“俺去!俺這條老命不值錢,能換顧先生清白,值了!”
李嬸咬了咬牙,把鞋底往筐裡一扔:“俺也去!大不了拼了這條命!”
……
忙到深夜,回到客棧時,周明正對著油燈翻一卷泛黃的卷宗。
紙頁邊緣發脆,被他小心翼翼地用鎮紙壓著,見沈青梧進來,他眼睛亮得驚人:“大人你看!”
卷宗上的墨跡已發暗,卻能看清“流民收養記錄”幾個字,下面記著吳顯一個月前領走了個姓陳的孤寡老人,籍貫、年歲都寫得含糊,只標著“體弱,需湯藥”。
“這老人就是死者。”周明指著後面的批註,“昨天被人發現死在顧醫師的醫館門口。”
“這不是巧合。”沈青梧盯著“孤寡”兩字,眸光沉沉,“吳顯故意找了個無依無靠的流民,就是算準了沒人會為他出頭,能夠隨意拿捏。”
次日清晨,南街的小巷內飄著細雨。
沈青梧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顧辰晏正坐在窗邊發呆。
他沒穿慣常的月白長衫,只披了件洗得發白的短衣,領口鬆垮地敞著,露出頸間清晰的鎖骨。
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溼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襯得下頜線愈發鋒利。往日裡擦得鋥亮的琉璃鏡不見了,露出雙瞳仁極深的眼睛,此刻像蒙著層水霧,空得能映出窗外的雨簾。
沈青梧環視四周,醫館的牌匾斷成兩截靠在牆根,濟仁二字被踩得模糊,連牆上的西洋解剖圖都被揉成一團,扔在角落積灰。
“沈大人。”他轉過頭,聲音裡帶著未醒的沙啞,眼底一片空寂,“不用白費力氣了。”
沈青梧沒接話,將卷宗往他面前一摔:“自己看。”
“吳顯與洋行吳掌櫃是姻親,”沈青梧蹲下身,與他平視,“死者是他半個月前從流民窟領走的孤寡老人。”
顧辰晏的喉結滾了滾,沒說話,只望著窗外的雨簾,長睫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垂落時在眼下投出片淺影。
“你當年學醫的時候,你師傅對你說過甚麼話嗎?”沈青梧突然問。
他猛地抬頭,眼底的空洞裂開道縫,露出點細碎的光,“他說醫道不是讓所有人都懂,是讓該活的人活下去。”
沈青梧撿起地上的斷牌匾,定定望著他,“那你現在就認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