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悶笑一聲,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密室開啟,顧辰晏率先走了進去,沈青梧緊隨其後,反手將密室門關上。
密室裡堆滿了箱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苦杏仁味。
沈青梧走上前,開啟了最上面的箱子一看,裡面果然裝著氰化物,和之前截獲的一模一樣。
“找到了。”
她拿起一本賬冊,上面詳細記錄著張啟祥和趙坤的交易,甚至還有給知府送禮的明細。
沈青梧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真是不虛此行啊!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沈青梧和顧辰晏對視一眼,迅速躲到旁邊的藥材櫃後面。
吱呀一聲,密室門被推開,趙坤帶著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火把,照亮了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肥臉:“都給我仔細點,把這些東西搬到船上,天亮前必須運走。”
“可是掌櫃,沈縣丞那邊要是追問起來怎麼辦……”一個手下猶豫道。
“怕甚麼?”趙坤不屑的啐了一口,“知縣明日就到,一個小小的縣丞,還能翻天不成?等這批貨運出去,咱們去松江府躲躲,過陣子再回來,誰還記得這事?”
投過藥材櫃狹小的縫隙,沈青梧若有所思的盯著趙坤身後的女人。
她看起來不過雙十之齡,面容普通,一身暗色短打,手持短劍,一進來就滿眼警惕的環顧四周。
她想必就是那日劫走李老三尸體的人了……
趙坤這人,也算是不拘一格用人才了。
藥材櫃後空間逼仄,平日裡僅容一人勉強側身,此刻擠下兩人,幾乎是肌膚相貼的距離。
沈青梧一心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但她身邊的顧辰晏卻渾身僵硬,眉峰緊蹙,就連耳尖都泛著不正常的紅,顯然被這近在咫尺的距離攪得方寸大亂。
眼看著密室的貨物搬運的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顧辰晏輕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趁現在,快走。”
沈青梧皺眉看向他,“外面的貨物都還沒搬完,他們隨時有可能回來,我們現在出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身邊的人沉默片刻,再開口時,嗓音裡已經裹上了一絲沙啞,“那我們要等多久?”
沈青梧終於察覺到不對,顧辰晏為了不碰到她,正拼命往身後的牆縫裡縮,脊背幾乎要嵌進磚石裡去。
燭光斜斜映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沈青梧彎了彎唇角,刻意放柔了聲音,“顧醫師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顧辰晏的呼吸重了幾分,卻強自按捺著,只啞聲道:“無妨,多謝沈大人掛心。”他抬手想理理衣襟,指尖卻已經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
沈青梧瞧著他這副模樣,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看來這位顧醫師,十有八九是識破了她的底細,但他之前一直隱藏得極好,竟是絲毫破綻沒露出來……
可無論他是否知曉,她都渾不在意。
顧辰晏在海陵城本就無依無靠,如今既已上了她的船,再想下去,可就由不得他了。
今日這密室一遭,倒真是賺得盆滿缽滿。
漏刻滴答,夜色如墨,愈發濃稠。
眼看著密室之外的動靜越來越小,卻始終未曾斷絕,看樣子,趙坤等人今晚恐怕不會輕易撤離密室。
先前還氣定神閒的沈青梧,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若真讓他們折騰到天明,她與顧辰晏暴露是小,誤了去縣衙的時辰是大。
而且知縣明日便回,她若歸來得太晚,連整理此案證據的時間都湊不齊,屆時被人抓住把柄,給扣上一個“翫忽職守”的罪名,那才是天大的麻煩!
顧辰晏顯然察覺到她眉宇間的焦灼,沉吟片刻,輕聲道,“沈大人,顧某可以出去……”
沈青梧眸色一凜,冷聲打斷了他的話,“你是要出去引開他們?”
顧辰晏點了點頭。
沈青梧的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怒,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一個普通醫師,若被趙坤的人撞見,你覺得自己還有活路嗎?”
顧辰晏沉默片刻,語氣依舊平淡,“沈大人放心,在下絕不會提及大人。”
這一刻,沈青梧是真的被氣笑了。
她猛地按住顧辰晏的肩,目光如炬,直直盯著他的眼睛,“顧醫師,我們相識不過數日,你許是還不瞭解本官的性情。今日之事,我不怪你自作主張,但你要記好,同樣的話,本官不會說第二遍。”
“每個人的性命都只有一條,本官絕不會讓自己人拿命去犯險。”
顧辰晏徹底怔住,只能望著她眼底翻湧的沉光,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澀然問道,“那,我們現在要怎麼出去?”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山人自有妙計。”
話音剛落,洋行外的街道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林硯秋帶著幾名商幫弟兄策馬趕來,手中高舉的燈籠晃出暖黃光暈,將他身上玄色錦袍的銀絲暗紋照得流轉發亮。他翻身下馬,朗聲道:“趙掌櫃,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
趙坤正帶著手下在門口待命,瞥見來人是林硯秋,臉色瞬間驟變:“林硯秋,你怎麼會在此處?難道通濟會的人,也想插手我洋行的事?”
“不敢插手,只是路過。”林硯秋唇邊噙著笑意,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洋行緊閉的大門,語氣卻帶了幾分意味深長,“只是恰巧路過。聽聞洋行近來夜裡總丟東西,商幫特意派弟兄們過來巡邏幾圈,也好防著那些毛賊驚擾了附近商戶,壞了街坊生意。”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商幫弟兄已齊刷刷拔出佩刀,雪亮的刀身在月色下泛著凜冽寒光,逼得空氣都冷了幾分。
趙坤帶來的手下哪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頓時縮了脖子,握著兵器的手都有些發顫。
趙坤的臉漲得青紫扭曲,自然聽得出林硯秋這番話是在指桑罵槐。
可他今晚要辦的事十萬火急,實在沒閒心與對方兜圈子,索性沉聲道,“林掌櫃有話不妨直說,不必繞彎子。”
林硯秋依舊笑著,語氣卻添了幾分漫不經心,“趙掌櫃這是誤會了。在下並無他意,只是想跟趙掌櫃交個朋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