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說：“我沒有其他選擇，我也沒有時間再慢慢做選擇了。”
沈真怔住：“甚麼意思？”
尹先只是笑，沒有回答他的疑問。
沈真沉默看了他半晌，又問：“夏隊長他們知道嗎？”
尹先依舊是那笑，神情沉靜得讓沈真覺得陌生。
沈真明白了，尹先隱瞞了甚麼，且沒有跟夏一他們透露過隻言片語。
尹先隱瞞的事情大概跟他口中的“選擇”有關。
但只要他不說，沒人知道他要做的是甚麼選擇。
沈真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無力感。
“你……”話到嘴邊，沈真還是換了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楚先生是人為成為活屍的？”
“我看出來的。”尹先指指自己的眼睛，開玩笑似的，“我能看出來。”
沈真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但就是他這種真話說得跟謊言般的姿態讓他想打人。
深吸一口氣，沈真耐著性子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自主進化和人為進化的活屍有甚麼區別嗎？”
“通常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尹先說道，“楚楚不一樣，是因為他體質本身就跟其他人不一樣。”
沈真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並沒有馬上發表自己的疑問，而是等待尹先的下文。
尹先這次也沒打算跟他打啞謎，緊接著說道：“張奕堂弟說的話沒錯，我能夠影響異能人的進化……嚴格來說，我可以影響異能量的變化。”
“所以，能量礦石的自由能量在你手裡會比自然放置更容易變得可控？”
“可以這麼說。”尹先挪了一下身體，稍微坐直了些，“楚楚曾經照顧過我一段時間，那時候他還沒有覺醒異能，但是我能感覺到他覺醒的可能性。”
“只是我沒有等到他覺醒就離開了。”
“在此之前，我做了一個錯誤選擇，楚楚承擔了我錯誤選擇的後果。”
尹先沒有明說他做了甚麼樣的選擇，也沒有明說楚楚承擔了怎樣的後果，但沈真能猜到，這個選擇應該是跟尹先所知有關的，也跟他先前說的所謂“選擇”有關，而楚楚所承擔的後果大概就是被認為的變成了活屍。
沈真心中猜測著，依舊沒有說話，等待尹先在短暫停頓後的繼續發言。
“楚楚應該是在覺醒階段被人為干涉了進化程序。”尹先說道，“也許那人一開始並不是為了研究活屍，而是為了跟你一樣研究出激發異能的藥劑，只不過這些研究都需要有人犧牲，而幫了我的楚楚就倒黴地成了這個犧牲品。”
“……如果你沒有離開，這個犧牲品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沈真的猜測問出口，尹先笑笑，沒有回答是不是，而是說道：“每個人都想活下來，我只是做了一個趨吉避害的選擇。”
這時候，原本躺在試驗檯上的楚楚已經爬起來。
已經忘了先前跟尹先之間的恩怨的楚楚，帶了幾分好奇地走到尹先邊上，並蹲下來，託著下巴盯著尹先看，大概是被他們談論到他的話題給吸引了，他盯著尹先的目光炯炯的，裡面含了明顯的催促意味，期望能在尹先嘴巴里聽到更多關於自己的生命前半的事情。
可在尹先笑著說出這樣的話的時候，他似乎感覺到了尹先那無謂笑容背後的情緒，不由得就伸手往尹先腦袋上呼嚕了一把。
尹先轉眼看他，難得地衝他笑得包容，讓目前腦容量還不充足的楚楚以為尹先是在鼓勵他，頓時沒忍住往尹先腦袋上再呼嚕一把，接著又呼嚕一把，隨後就是不撒手地呼嚕。
腦袋很快被呼嚕成雞窩的尹先，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終究沒忍住，把人摁在地上就是一頓暴揍。
雖說隨著進化，楚楚身體強度已經達到了當前人類巔峰，尹先對他的暴揍並不會真的對他的身體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還是被揍成了一副生活無法自理的狼狽模樣。
依舊無力反抗的楚楚被揍得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地繼續裝屍體。
沈真面無表情看著兩個人瞎鬧，心中沉重反而減輕了不少。
“你認為楚先生體內會有活屍控制嗜血慾望的關鍵是不是跟他被人為變成活屍有關？是藥劑？”
“這是我的夢給我的提示。”尹先直白說道。
即使是一個毫無根據的原因，他也說得篤定，讓沈真心情一時有些難以言喻：作為一個深信科學的研究員，現在卻讓他開始相信玄學，他是怎麼也沒辦法很好接受。
尹先看出了他的心思，吐槽：“你們政府都能相信有預言異能的存在，怎麼到我這就開始懷疑了？”
“終究是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相信科學？”尹先嗤笑，“現在這世道還有多少是你們的科學可以解釋的？異能？還是異能量？人類無端的進化？物種無端的變異？難道你們就沒有想過你們所謂的預言異能本身就是一種玄學嗎？”
沈真閉嘴了。
尹先說得一點沒錯，預言異能本身就應該算是一種玄學。
預言異能人最早出現之前，世界上就有很多流傳的預言能力，那些所謂的預言通常真假相摻，似乎真的預測到了甚麼，但仔細探究總會有些破綻，甚至歷史上還出現過不少關於預言的相關書籍，所有的預言都只是一個含糊的說法，似乎怎樣解釋都能說得通，以至於人們真假難辨。
最初，那個預言異能人出現的時候，也是遭受過很多懷疑以及爭議的，在當時網路無比發達的資訊時代，他在網路上做出了好幾條國際大事相關的預言，其中包括天災、人禍，但因為發言不當，被政府以擾亂公共秩序的名義給禁止了網路發言，後來被預言的事件被證實，那人才真正進入了政府的眼裡，並被保護——或者更嚴格地說是監控了起來。
可以說，人類目前能夠儲存下重要的有生力量，那一位預言異能人的出現功不可沒。
不僅僅是短時間內對新地星的發現、末世到來、諾亞方舟的最終構築，甚至是地球物種的進化，都是有被預言到的。
一開始，政府並沒有多少重視，主要都認為這種可能性太小了，就算世界末日真的到來，政府也更加相信是如同白堊紀大滅絕那樣的災難，而不是因為物種進化。
有史以來，物種進化都是經過億萬年繁衍發展、遺傳變異形成的，甚至人類的出現也是經過了千萬年的演化。
沒有人相信，人類會在短短几年內因為物種進化而遭遇滅頂之災。
直到後面隨著時間的發展，異能人的出現逐漸增多，尤其是在接近末世開始的頭一年，在體質普遍強悍的軍隊中出現的異能人幾乎呈指數增長。
那時候，世界政府才真正開始重視關於末世的這個預言。
可還是晚了許多，以至於最終能留存下來的人類已經十不存一。
這些都是政府高層秘而不宣的機密，沈真之所以能清楚，與他本身的身份有關——他也曾參與過與末世相關的研究。
“你的夢……跟預言異能無關？”
沈真始終有種懷疑，因為就目前尹先所知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即使是那位唯一的預言異能人，也不曾預言活屍以及異種的最終進化方向——如果一開始就已經預言到活屍的進化方向，或許如今人類已經發現能夠使活屍重新為人的途徑，而不是在人類已經十不存一的時候，活屍的數量也所剩寥寥，地球甚至即將被異種完全佔據。
“我只是看到了某種可能性。”尹先神色肅正說道，“我所看到的，並不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就好像你走到了一個岔路口，你選擇的道路會決定你能到達的地方。我只是看到了這樣一種可能性，然後我做出選擇，我選擇對了，這種可能性就會發生，我選擇錯了，這種可能性就會消失。”
“曾經，我在楚楚身上看到他覺醒異能的可能性，只是當我決定離開的那一刻，我發現那個可能性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後面他會有怎樣的走向，直到我再次遇見他。”
“這不是預言，只是有甚麼讓我看到了未來的某種可能。”
“機率事件。”沈真忽然想到了這個詞。
機率事件一般是指隨機事件，是在隨機試驗中，可能出現也可能不出現，而在大量重複試驗中具有某種規律性的事件。
尹先能看到的很可能就是機率事件，只是他沒有重複試驗的機會。
“啊，也可以這麼說吧。”尹先略帶贊同地回道，“事情會怎樣發展並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是做了那隻震動翅膀的蝴蝶。”
沈真沒有問他做了怎樣的選擇，而是問：“你的選擇，有讓你看到的可能性實現嗎？”
尹先搖頭，又點頭：“在遇到夏一之前，我看到的可能性都只是一個可能性。”
沈真忽然就懂了：“這就是你選擇夏隊長的理由？”
這一回，尹先先是點頭，後又搖頭：“或許。事實上，在遇到夏一之前，我正打算去死。”
沈真聞言非常驚訝，他完全沒有料到像尹先這樣活得沒心沒肺的人會有過輕生的念頭，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甚麼？”
尹先也是第一次跟人說起這件事，在話出口之前他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跟沈真聊這樣的話題，但既然都已經說出口了，他也沒有繼續遮掩：“我給自己挖了一個很大的坑，在裡面躺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夏一把我從坑裡面撈了出來。那時候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活人了，我以為整個地球只剩下我一個活人，但是我還是會每天做夢，夢見很多活人。”
尹先說得雲淡風輕，沈真卻是難以想象。
沈真在末世之後雖然也見過很多殘酷的死亡，卻沒有體會過長久地一個人在沒有任何活人的環境中生活，更無法體會那種只能在夢中才能見到活人的孤寂感。
沈真想象那種情形，忽然就對尹先有了些從沒有過的憐惜，只是他這點憐惜還沒來得及維持，尹先接下來的話就把他的憐惜給敲得粉碎——
“也多虧我那段時間沒發現，不然羅梓書說不定都被我打死了。”
“甚麼？”沈真不明所以，他倒是記得羅梓書是跟在尹先他們隊伍裡面那個沒甚麼存在感的高階隱形異能人，大概是異能屬性的原因，這人雖然是高階異能人，卻時常會被人忽略其存在。
“那個跟蹤狂，一聲不吭跟蹤了我兩三年，還跟蹤成了一個高階異能人。”尹先非常嫌棄地說，“要不是我把自己的感知完全遮蔽，他怎麼可能有機會跟著我這麼長時間？肯定早就被我打死了。”
沈真無法想象自己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被一個異能人跟蹤整三年是個甚麼樣的感受，但只是聽尹先這樣說就覺得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是個變態？”
尹先出乎意料地為羅梓書辯解了一句：“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沈真沒有探究這個的慾望，聽尹先這麼說了，也沒有再多問，轉而問起了他比較在意的事情：“你的感知又是怎麼回事？為甚麼要完全遮蔽？”
“……你要體驗一下嗎？”
尹先答非所問。
“哈？”沈真發出疑問。
“會很噁心。”
尹先說著，沒有任何解釋，忽然就放開自己的感知，把沈真籠罩在內。
那一瞬間，沈真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充滿了監控的密閉空間內，全身上下三百六十度都在一雙雙眼睛的監視下，如同皮肉、血液、骨頭都落入了人眼，被人丈量，把他看透到了骨髓，寒毛倒豎！
但感覺也只是一瞬間，尹先收回了自己的感知，隨後是比沈真更激烈的反應，捂著嘴巴就是一陣乾嘔。
接著，沈真也無法忍受得發出了乾嘔的聲音。
隨即，趴在地上裝屍體的楚楚發現兩人奇怪的舉動，爬起來好奇觀察了一會，就學著兩人做乾嘔狀，發出的聲音讓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兩人又被影響得乾嘔了幾口，尹先頓時氣急，壓著人又是一頓胖揍！
終於消停了，沈真到一邊的儲水器接了三杯水，先給了尹先一杯，後面下意識地又給了楚楚一杯，等楚楚接過才猛然想起活屍是無法正常進食的，剛要打斷，就看到楚楚端著杯子，觀察了一會尹先喝水的動作，仰頭就噸噸兩下把水喝乾淨了。
沈真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轉向尹先：“他能正常進食？”
“不然你以為他靠甚麼活到現在？”尹先表示對他大驚小怪的鄙視，“嚴格來說，所有活屍都能正常進食，只不過除了楚楚外的，更傾向於新鮮血肉……或許也有跟楚楚差不多的活屍，只是還沒有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