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毫無預警地睜開了雙眼，眼珠子依舊是與身上如出一轍的木質化，當那雙眼睛轉動的時候，就如同一臺老化的機器般滯澀。
此時，天空只餘無邊的漆黑。
夏一正坐在尹先邊上的土墩上，手裡端著餐盤，與沈真藉著備用光源無滋無味地吃著晚餐。
沈真的餐盤則放置在面前的矮土桌上，一手保持與尹先接觸的姿勢，一手拿著勺子往口中送。
兩人都維持著面向尹先的姿勢，注意力始終落在原本毫無知覺的尹先身上。
所以，當尹先睜開眼的時候，兩人立即就發現了。
並且對於尹先身上沒有像以往般隨著尹先清醒過來的退去的木質化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驚訝。
“尹先？”
夏一隨手把餐盤放到土墩上，蹲到了尹先的頭邊，邊觀察著他的狀態，邊不是很確定地出聲：“你……還好嗎？”
他們在此前都沒有見過這樣這種形態的尹先，也是頭一次見從沉睡中醒來之後依舊保持木質化的尹先。
尹先其實並不喜歡化身——即使尹先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夏一還是能察覺到這一點——除非遇到必須化身的情況，否則尹先也只會甩甩藤蔓了事。
而現在清醒了卻始終保持這種性態度的尹先，夏一不確定是不是尹先本人。
或許是保持木質化形態的尹先受到了植物屬性的影響，他反應的變得極其緩慢，夏一等了將近一分鐘，尹先才終於從口中一字一句地擠出了幾個字：“記憶找到了。”
那聲音與他平常的音色相異，含糊喑啞，像耳語，又像無意義的低喃，如果沒有仔細聽，壓根聽不清他說的是甚麼。
即便夏一把耳朵附在他邊上也反應了好一會才分辨出那幾個字音。
尹先眉心則是微不可察地蹙起，顯然很不滿這種難以控制的狀態。
只是，他暫時還不能完全從自己的精神海中脫離出來，現在控制自己身體的僅僅是他極少一部分精神力，並不足以喚醒他整個軀體，但也只是這一小部分的精神力，就引動了與沈真臨時契約的變異鐵樺樹意識，使得沈真精神海因為變異鐵樺樹的異動而出現了的動盪。
所幸沈真與變異鐵樺樹意識的臨時契約足夠牢固，精神海的動盪很快被壓制住了。
而分辨清楚尹先那幾個氣音的沈真完全顧不上精神海的瞬間動盪，坐起身，順著與尹先握住的手湊近尹先身邊，有些急切地想知道答案：“怎樣？”
尹先調整了一下精神力，使得胸部以上恢復人類狀態，才說道：“我需要一個容器。”目光直直地移向沈真，問，“沈真，你敢嗎？”
“甚麼意思？”沈真反問。
“相關記憶很雜亂，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整理，但我可以把那些記憶碎片取出，只不過需要一個承載記憶碎片的容器——如果你敢做這個容器，後果會有兩種：一是你順利接受了所有記憶碎片並消化掉，提升精神力拓寬精神海；一是你接受記憶碎片失敗，精神海被衝擊崩潰成為非人——你敢做這個容器嗎？”
沈真並沒有因為他說的後果而動容，也不著急回答尹先的提問，而是再次反問：“為甚麼要把記憶碎片取出來？”
“總是要取出來的。”尹先說，“那些記憶碎片對我而言沒有甚麼用處，但對你們而言總有些好處……不僅僅是能讓你們接觸到一些事實，每一片記憶碎片所蘊含的能量還能使得你們的精神海產生變化，只不過目前而言能夠接收一定量記憶碎片的人只有鳳毛麟角。”頓了頓，尹先補上一句，“我也不是甚麼人都想把記憶碎片給出去的。”
對於尹先的說法，沈真很是驚訝，甚至是下意識看了一眼湊在尹先另一邊的夏一：“按照你的意思，我以為夏少將會是更適合的人選。”
心裡說不上是上甚麼滋味的夏一幾乎要順著沈真的話自薦了，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尹先，沒有出聲。
他相信尹先選擇這樣做有自己的考量。
“他沒有必要。”並不太出乎夏一的意料，尹先很自然地說道，“研究是你們研究員的事情，夏一的腦子不太適合摻和。”
夏一、沈真：“……”
關於喬瓦尼·林頓的來歷或許會有一段漫長的歷史，這確實是需要研究，就是尹先這話說得……
沈真沒忍住笑了一聲，夏一則有種被羞辱到的無語。
尹先沒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哪裡不對，只是再次問沈真：“你敢不敢？”
沈真嘴角的笑意沒有收回，甚至扯開更大了些，帶上一種自己也沒察覺到的豪情：“有甚麼不敢的？”
雖然有一半是風險，但不是還有一半是機遇嗎？
何況，他也想真切地看看屬於地球的記憶到底是怎樣的，在地球眼中人類又是一種怎樣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