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的精神海被損毀得太嚴重了。
在他失去意識前的一瞬間，他看見自己精神海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縫，他甚至以為自己聽到了玻璃幕牆大面積碎裂時發出的轟鳴。
就那一瞬間，他似乎有思緒萬千，卻又似乎毫無頭緒，隨後所有一切都變成了虛無的純白。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甚麼，想不起來自己怎麼會停留在這裡，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為甚麼會有思維……
他在一片白色的虛空中漂浮，感覺自己的思維越來越弱，感覺不知甚麼東西正從他的體內慢慢流失，感覺自己漸漸融入虛無之中，即將成為虛無的一部分……
他毫不掙扎。
而當他的思維徹底消失前一刻，他似乎看到了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還沒來得及去看清到底是甚麼東西，無數無形的、不知名的東西向他洶湧而來，衝擊得他感覺自己思維出現了瞬間凝滯，隨後便是鋪天蓋地的記憶碎片在他接近空白的思緒中翻騰，雜亂無章地，開始充斥他思維的每一個角落！
他開始看到各種各樣破碎的場景，有些是關於他的，有些卻不是關於他的。
而那些關於他或不關於他的破碎場景，他能明顯分辨，有些是屬於他的記憶，有些卻不是。
那種感覺很奇妙。
他如同那些場景之中的親歷者，又如同是旁觀者。
等他觀看得足夠多的時候，他就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自己的過去，想起在此之前自己在做甚麼……最先想起的卻是一個他明知道跟自己無關的名字——尹先。
然後他發現，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都是關於尹先的。
那些記憶比他本身已經破敗的記憶顯得更加零碎，甚至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場景，有時候是一張不完整的臉，有時候是一個不完整的身影，有時候是一部分不完整的某個身體部位，有時候又是看不出來歷的動物、植物、景色……
沒有一幅畫面是完整的，就像是無數被撕成碎片的照片被混合在了一起。
但在那無數不完整的畫面中，夏一捕捉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尹先，你——”
緊隨那聲音而來的，是尹先不耐煩的一個強有力的“滾”字。
霎時間，夏一像是被甚麼當頭一棒，猛地睜開了之前怎麼都無法睜開的雙眼。
在短暫的失神過後，夏一注意到按在他額心的手，以及那後面神情蔫蔫的尹先。
此時已經是天光大亮。
方圓五里之內，除了持續給夏一填補精神海的尹先、剛清醒過來的夏一以及機甲內心焦地等到現在的江新越，已經沒有了任何活物。
見夏一清醒過來，一宿未眠的尹先隨即在對他毫不設防的精神海里梭巡了一圈，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並切斷了兩人之間的精神力連線。
與精神海受了重創剛恢復的夏一相比，尹先的臉色要蒼白許多，只說了一句：“我先睡一會。”轉瞬間就被無數藤蔓包裹了起來。
而第一次，那些狂湧而起的藤蔓在接觸到夏一的時候，將人狠狠地推到了一邊，表現出了明顯的排斥。
夏一露出錯愕的神情，還理不清事情的始末，尹先那已經合起雙眼的臉就消失在無數藤蔓之下。
“尹先？”
按捺心焦一整晚的江新越自然也聽到了尹先的話，但尹先的藤蔓不僅隔絕他自己的精神力侵擾，也隔絕了江新越那微弱精神力的探查。
無法探知樹繭之外的情況，江新越不由出聲詢問：“你怎麼樣了？夏一呢？你們怎麼樣了？尹先？”
“我沒事，尹先睡了。”夏一開口回應，聲音帶著不太明顯的喑啞，“江新越，我昏迷之後都發生了甚麼事，你跟我說說。”
再次聽到夏一的聲音，江新越先是一喜，聽說尹先睡了，又是一憂。
尹先睡了，這意味著甚麼，跟他走了一路的江新越也是很清楚的。
何況他焦慮的同時還一直在心裡計算著時間——將近十四個小時，對於充滿未知結局的他們而言，這個時間漫長而煎熬。
對於當下還在精神力入門的人類而言，尹先的精神力續航時間更是駭人聽聞。
可惜，這漫長的十四個小時，江新越甚麼也沒看見，只能聽到外面持續不短時間的異種躁動，竟不知引起躁動的原因是甚麼。
但他猜測，那多半與尹先的精神力有關。
江新越把自己看到的以及自己猜測的告訴了夏一，並問：“少將，您的精神力恢復了嗎？之前是不是傷得很嚴重？”
夏一想象著江新越說的滿是異植的海灘與現在的一片荒蕪相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聽到江新越的問題，回道：“尹先已經幫我修復了大部分精神海，我現在的精神海勉強穩定下來了，但精神力的使用短期之內可能會有些困難。”
事實上，夏一的精神海已經完全恢復了——或者說，因禍得福，他的精神海比之前幾乎擴大了一倍，精神力的運用變得更加得心應手，他甚至得到了來自尹先的某些饋贈——
這樣想著，夏一手碰了一下包裹住機甲的樹繭，這次，層層疊疊的藤蔓如摩西分海般往兩邊退開，露出了裡面的機甲。
江新越下了機甲，再次得見天日，才發現周圍的場景變得有多狼藉——
海灘上無數中低階異植遠遠近近地乾枯死去，數不清的爬行痕跡蜿蜒成一道道溝壑把整片沙灘切割得七零八落，同樣乾枯死去的各色高階異植由近及遠、由少變多放射狀趴伏在中低階異植中間……
只有海面是平靜的，平靜得甚至看不到一點浪花，更不要說其他的痕跡了。
“這是……尹先弄的？”
江新越語氣帶著一絲驚歎。
他想到的是，尹先為了防止自己在給夏一進行精神力修復的時候，或會被周圍的異種偷襲，便對周圍的異種進行了一次大清洗。
江新越也是講過尹先清理紮營地周圍異種的動靜的，雖然這次的結果看起來跟以往有所區別，卻不會懷疑尹先是不是做了其他甚麼事情。
“應該是。”夏一說道，“大概是附近異種太多太礙事了，尹先就大範圍清理了一遍吧。”
夏一說的話像是應和一般，讓江新越更加原因相信自己的猜想了。
江新越甚至沒有懷疑尹先已經睡著了之後，包裹在機甲外面的樹繭是怎麼撤除的——他認為就是夏一做的，因為尹先一直以來都給予了夏一與他人不一樣的特權。
而夏一之所以沒有告訴江新越自己精神海以及精神力的真實情況，是基於自己現在對尹先能力的某些判斷。
尹先的能力太過於駭人聽聞了，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非是他不信任江新越，他不過是出於私心，不想讓尹先的能力暴露得太過，也不想讓人覺得尹先的能力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人所能擁有的能力的範疇太多。
江新越在尹先這裡也是有些地位甚至特權的。
尹先能夠給予江新越的信任不會比他少多少，而江新越本身也確實是一個值得他們兩個信任的人。
只是，夏一總是忍不住想替尹先去考慮一些未來及未知。
這份忍不住，讓他忍住了告訴江新越實情的衝動，甚至強迫自己去猜想，江新越會不會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做出暴露尹先的事情……
事實上，當尹先的精神力填入他的精神海之後，他終於窺見了某種與尹先相關的天機。
但他現在還不能跟任何人說，在對江新越隱瞞的時候，他也有對自己產生的莫名懷疑。
而他現在最迫切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尹先醒過來，來一場開誠佈公的私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