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懷疑與異種融合並不是像沈博士推測那樣是人類與異種發展共存的方向，而是外星文明入侵的又一個陰謀。”蔣天琪說道，“這是我收到的首長最新一條加密資訊上的留言——甚至有人對沈博士的身份產生了懷疑——當然，這懷疑目前還是極少數的，但耐不住人心易變，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我是不是要感謝中將您的通風報信？”沈真簡直對那些人的沒腦子感到無語了。
蔣天琪哈哈一笑：“那倒不用。”再次擺擺手，示意眾人放鬆一點，“不用緊張，至少，這次返回地球的所有人，都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
尹先聞言，推開了擋在他面前的夏一以及其他人，再次走到蔣天琪面前，問：“包括其他人？那個花旗國的中將？”
蔣天琪的答案沒有任何猶豫：“包括其他人，也包括斯里中將。”見尹先並不是很相信的樣子，蔣天琪補充道，“斯里中將有自己的私心，他的私心就是他自己的國家。但是關乎全人類的生存發展，他是能夠分清孰輕孰重的。這一次返回地球的所有人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篩選的條件之一就是：非個人崇拜主義——這一條所針對的就是那位‘預言異能人’的崇拜者。”
“可我聽說，”尹先扭頭看了一眼夏一，還是把那話說出口，“其中有些人是專門送死的……比如某些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異能人。”
蔣天琪被這話說得一愣，下意識隨著尹先的目光往夏一的方向望一眼，接觸到夏一淡淡的目光，知道尹先這聽說大概是從夏一這邊聽來的，也才知道原來還是有人發現了這次任務中被隱藏的私心，暗暗嘆息一聲，解釋道：“只能算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誰也說不準這次返回地球的任務之後會不會實現自己異能以外的價值，最終平步青雲、飛黃騰達——聯盟給了這些人自主選擇的權利，也將會給他們想要得到的獎勵。”
蔣天琪的話說得隱晦，但能懂的人都懂了，夏一臉上的表情甚至在他話落的時候有了些許動容，半晌後，說道：“抱歉，中將，是我狹隘了。”
蔣天琪擺擺手，不甚在意地回答：“其實，一開始首長他們就覺得這事情總會讓人心裡不舒服的，夏一少將不需要介懷。”
尹先有些不屑地撇撇嘴：“說一套做一套，是你們當官的傳統美德嗎？”
蔣天琪被他這話直接逗樂了，哈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朋友這樣說也是沒錯。”
看著話題越扯越遠，沈真有些無語地提醒：“可以繼續回到正題上嗎？”
蔣天琪頓時正了正神色，說道：“沈博士提醒得好，我們還是回到正題上吧——我這次親自過來接應你們，就是想要給你們提個醒的：你們可以相信諾亞方舟上的任何人，但不能相信諾亞方舟。”
這話說得很是巧妙，眾人都在思考其中的深意，尹先首先問：“是諾亞方舟，而不是諾亞方舟的主腦？”
“我發現尹先小朋友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情。”蔣天琪臉上全是不加掩藏的笑意，“就是演技太拙劣了——關於活屍進化的最終方向是回歸人類這件事情，應該就是你告訴沈博士的吧？從這位高階活屍同志出現的那天我就發現了……沈博士的演技也不怎樣，恐怕當時就已經有人有所懷疑了。”
被內涵了一波演技的尹先和沈真：……
就很沒面子。
而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眾人都驚訝地來回看著尹先和沈真兩個人，雖說當時候尹先的演技實在浮誇得讓人不忍直視，但他們還真沒有懷疑過關於沈真發現活屍最終進化方向是回歸人類這件事。
“諾亞方舟有問題？”沈真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
蔣天琪點頭：“這是移居新地星之後，被一位科研人員無意中發現的——你們大概都不知道，諾亞方舟的製造技術，並不屬於我們科研人員自己的成果，其中有部分是透過預言異能實現的——這也是有些人會對那位‘賢者’無比推崇的原因之一。如果沒有他的‘預言’引導，諾亞方舟很可能到現在都還只是一個設想，而不是已經建立的成果。”
沒有參與諾亞方舟建設的沈真也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一時有些怔愣。
“那諾亞方舟的主腦呢？”尹先問。
蔣天琪很是讚賞尹先的敏銳：“主腦是全人類的驕傲，它們屬於人類自己。”所以他們才有可能在諾亞方舟內部有問題的情況下，讓主腦做出遮蔽他們所有人生物訊號的指令。
最後一句話蔣天琪沒有明說，但眾人結合他先前的話也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
尹先沒有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隨即又問：“你怎麼能確定諾亞方舟的主腦就一定能遮蔽掉方舟內部的所有訊號傳輸？說不定我們現在就在別人的技術監視之下呢？”
“因為主腦是被下了禁止令的。”蔣天琪一點也不介意對這個小年輕透露更多的內部資訊，“一旦主腦失去了對諾亞方舟的掌控，就會啟動諾亞方舟的自爆程式，屆時，整個東海基地都會在諾亞方舟的自爆中化為灰燼。”
這話有點嚇唬人，但卻是事實。
眾人神情再次變化，連夏一、沈真之流的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只有尹先很平淡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就好像他原來就知道有這樣一件事情一般，讓蔣天琪看得很是驚奇：“小朋友，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尹先的眼神忽然又變得悠遠且深邃，彷彿看透了時空，看透了所有：“這只是一種可能性。”
沒有人知道尹先說的“可能性”是甚麼，即使是有所瞭解的沈真，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尹先的胳膊：“尹先，你又看到了甚麼？”
這是見到蔣天琪之後，尹先第二次露出這樣的眼神。
夏一在沈真動作的時候，沒忍住站到了尹先面前，注視著那一雙此刻不知看向何方的眼睛，心頭莫名緊揪。
尹先很快回神，恢復了原來淡淡的神色，甚至有了些笑意：“我現在不能說，但我看到了很好的事情。”
沈真有些失望，但也不是很失望，問：“跟甚麼有關？”
尹先有些開心地說：“跟你們有關，跟諾亞方舟有關。”但想到甚麼，笑容忽然就淡了些，情緒回落到一個平淡的高度，“或許也不是甚麼好事情。”而不管事情好壞，他都將會接受。
沈真再次問：“跟你的選擇有關？”
尹先搖頭：“這次我沒有選擇，是你們做出了選擇。”
沈真一時無法做出猜測，只好問：“沒有其他能透露的嗎？”
尹先搖頭：“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只要事情沒有發生，就還會有更多的可能性——語言會影響一個人的選擇，如果我說出來了，這個可能性就有可能會消失。”
眾人聽著兩人的對話，感覺雲裡霧裡的，完全無法理解，只有蔣天琪聽到尹先後面說的話，略有些驚奇地問：“小朋友，你是不是哪個道門世家出來的小朋友啊？年紀輕輕，說話還挺玄乎。”
尹先聳肩，回了他一句出人意料的話：“有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夏一一愣：“你也不知道？”
尹先點頭，告訴了他一件從來沒有跟人說過也沒有人會意想到的事情：“事實上，我並沒有末世開始之前的記憶。”
眾人都驚訝地望著他。
沈真更是覺得這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你知道的事情之多，可不像是有失憶的樣子。”
尹先點頭：“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我確實不記得末世之前的事情了——我只是某一天醒過來，發現世界已經進入末世。”
忽然地，眾人就想起了關於最近一則預言異能人的“預言”——異端。
——不會真的是指尹先吧？
這個懷疑只是悄悄出現了一瞬間，眾人就把腦中的懷疑揮散，堅定地選擇了相信尹先——已經有證據證實“預言異能人”是有問題的，那麼他們完全不需要理會所謂“異端”是否真實存在的問題。
沈真仍然對尹先沒有末世前記憶這件事保持懷疑的態度：“如果你真的沒有末世前的記憶，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又怎麼會知道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是末世了的？你就沒有懷疑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常態嗎？”
尹先指指自己的腦袋：“我說過的，我腦子裡有東西，它會跟我說一些事情，讓我看一些東西，告訴我應該怎樣利用自己的能力……它讓我做出選擇，而我總是做錯。”
尹先之前確實有說過這樣的話，但因為被認為有譁眾取寵的嫌疑，眾人都沒有怎麼放在心上，且尹先口中的“選擇”已經在這一次談話中出現了很多次，先前眾人都沒有多加理會，但沈真的態度很明顯地表明瞭對尹先口中那個“選擇”的在意，眾人的注意力一時都放在了尹先所謂的“選擇”上——
“你都做過甚麼選擇？”
這是沈真之前就想問的問題，但因為當時尹先表現得並不是很想說的樣子，他也無法強迫尹先對他實話實說。但此時的尹先，明顯是看到了甚麼讓他滿意的可能性，決定徹底地開誠佈公了，於是，沈真終於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尹先這時候也確實沒打算再瞞著甚麼，因為他一直覺得為了隱瞞甚麼而掩飾自己真的是一件相當累人的事情，就在剛才，他發現已經不需要他自己做任何選擇就能得到某一種可能性，那麼他就更應該讓別人去替他選擇。
於是，尹先開始回想自己曾經做過的選擇——
“我在末世醒來的第一天，接到政府的通知，要給沒有住所的倖存者安排合住，選擇了我的室友，一個後面覺醒了強攻技能雷系的異能人。他異能強悍，本應該有憑藉自己的實力成為高階異能人統御一方的可能性，可惜我選擇了他，以致他當時沒能趁早離開，最後死於非命。”
“人類第一次大遷移，為了避免兩個基地因為資源整合而發生重大沖突傷亡慘重，我選擇了連夜斬斷基地原定線路的一座高架橋，迫使隊伍改換線路，最後致使隊伍遭遇異種潮，幾乎全軍覆沒。”
“楚楚本來有直接覺醒為異能人的可能性，最後因為我選擇離開而失去了那個可能性，被人為變成了活屍。”
“有人發現我體質的特殊性，想要利用我達成自己的私慾，我選擇遠走併發洩自己的憤怒，最後導致對方團滅。”
……
尹先每說出一次自己的選擇，眾人的心就跟著揪起一分——可以說，尹先的選擇錯了，但也不算錯，或是自願或是迫使，尹先每一個選擇，眾人幾乎都能下意識地找到合理的解釋，只不過，做出選擇的人以及被接受選擇的人同時承擔了那些慘烈的後果。
尹先說道：“後來我沒有再遇到任何活人，就不需要做任何選擇了。整整兩年，我以為地球上已經沒有了任何活人，可是我的腦子裡以及夢裡，總是能看到活人，它讓我去找出更多的活人，因為它需要——地球需要那些活人。”
尹先第一次這樣直白地把他腦子裡存在的那個“它”等同於地球，讓眾人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我並不想去找甚麼活人，因為我總是會做出錯誤的選擇。”尹先忽然笑了，只是笑容裡全是複雜難懂的情緒，“於是，我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在裡面躺了整整三天，準備等死。”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夏一忽然說道：“就是我遇到你的那一次？”
尹先點頭，看著夏一，情緒又好了起來：“我覺得我一開始就不應該選擇，而是等待。”
夏一隱隱猜到了尹先會這樣說的答案，但還是不太確認地開口詢問：“為甚麼？”
尹先這一次笑容裡是純粹的開心：“因為你選擇了我，我也選擇了你，後來我發現，自從你把我撿走了之後，我再也沒有做過錯誤的選擇。”
夏一此刻的心情有些難以言喻，但被尹先的笑容感染，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所以，我是你的選擇？”
尹先鄭重點頭，用力嗯了一聲，說道：“事實證明，我選擇你是正確的。”
夏一笑容更深了一些，他清楚現在不是適合他與尹先表明心跡的時候，但還是止不住心中的歡喜：“我會保持。”
這話的深意尹先不太理解，但字面上的意思還是能夠明白的，愣了一下之後，更開心地點頭應聲。
於是，眾人就看著周圍的氛圍從聽說尹先各種難分對錯的選擇開始變得沉重窒息，隨著尹先和夏一之間的對話進行而硬生生變得……有些曖昧旖旎？
許久之前就已經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氛圍感很有問題的沈真終究沒忍住自己的一句吐槽：“你們這是徹底愛上了？”
憋了挺長一段時間的江新越開玩笑般接了一句：“如果這都不算愛？”
笑點明顯很低的蔣天琪猛地爆出一陣大笑，眾人被他的笑聲感染，都不由得鬨笑起來，最後一點沉重氣氛也在這一陣笑聲中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