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說了甚麼,就算隔了門板,沈真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只不過因為這事上他算是佔了便宜,才忍下來沒有去跟往自己身上扣鍋的人嗆聲。
也幸好,楚楚很聽尹先的話,雖然被踹下水,把他氣得要揍尹先,他對尹先的信任並沒有削減半分,明白是尹先讓沈真給他做檢查的,即使看沈真的眼神非常不友善,也還是老老實實躺平了,任人動手動腳——把他五花大綁的登山繩還真不算事,他要不願意配合,分分鐘就能掙脫。
於是,尹先在外面聲情並茂表演的時候,實驗室裡的沈真邊聽著外面的動靜邊面無表情得給除了眼神不怎麼友好也同樣面無表情的楚楚做著檢查,後面還嫌繩子綁著礙事,默默地就把繩子解開了,而楚楚依舊保持著被綁時的姿勢。
徒手檢查了一遍楚楚的身體狀況後,沈真遲疑了一下,取出了一支針管:“現在,我需要抽取你的一點血液做檢查樣本,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楚楚默默盯著那針尖半晌,虛虛地嗷了一聲,表示明白,但臉上是不情願的神色。
沈真就當他答應了,扎針前,還特意觀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見他沒有明顯抗拒的意思,就安心地把針紮下去,緊接著是輕微的金石相撞聲——針頭被崩斷了。
一人一活屍面面相覷,沈真臉上都是懵的,楚楚則是一臉無辜。
沈真不信邪,連著又換了幾個針管,針頭也從最細的換到最大一號的,還是直接被崩斷了。
楚楚臉上的神情也從無辜到微微竊喜再到最後的心虛。
沈真要還猜不到是怎麼回事就白活了,把手上再次被崩斷針頭的大號針管丟一邊,面無表情:“不然,我還是讓尹先進來幫忙吧。”
一下子就掐住了楚楚的命脈,整個活屍都蔫耷了下來:“不要,混蛋。”還記著尹先踹他下水的仇和剛才掐他後脖頸的怨呢!
“不想讓他進來幫忙,就安分點。”沈真冷笑。
短短時間的單獨相處,沈真算是看明白了,這高階活屍能力不差,但就跟尹先說的差不多,智商不高,是個傻白甜,能活到現在並且進化成高階活屍還沒被其他異種吃掉,都是因為運氣好。
被沈真這一威脅,楚楚蔫耷得更厲害了。
最終,沈真還是如願以償抽到了一管楚楚的血,他當即從一邊液氮箱裡取出一管先前儲存下來的在服務站獵到的那頭高階活屍的血液,做了個對比,發現兩種血液居然是不同顏色的——被獵殺那頭高階活屍的血液像是腐爛的紅黑色,而楚楚血液的顏色更加接近人類血液的鮮紅色。
這一對比,讓沈真感覺又興奮了一些,把兩管血液貼上標籤,重新貯存好,沈真才跟楚楚說:“可以出去了。”
而外面還在聽尹先瞎編的眾人,很快就看到沈真帶著楚楚一前一後走出實驗室,活屍進門的時候還是被綁著的,這時候已經完全被解開了束縛,沈真更是走在前面,把自己的背後暴露給了一具高階活屍——這意味著甚麼,眾人不用猜想都能明白:很顯然,博士檢查的結果判定,這具高階活屍對人類沒有傷害!
“呦,楚楚,感覺還好嗎?”
尹先不問還好,一問,楚楚新仇舊恨就上頭了,一個瞬移過來,就想逮著人揍回去。
倒是這次尹先打算踹人的腳還沒伸出來,楚楚就毫無防備地被站在尹先身邊的夏一給踹開了——被尹先以外的人踹開的楚楚整個都是懵的,尹先則默默收回了抬起一點的右腿,再默默後退幾步,退到了夏一身後:他差點忘了,他現在的人設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空有一身稀罕的“變異精神系異能”卻沒進階可能的“廢物點心”。
“楚楚,你怎麼了?怎麼忽然就摔了?沒有摔痛吧?”尹先假模假樣地關心問,就好像他真沒看清夏一踹人那一腳似的。
連旁邊的江新越都忍不住吐槽:“尹小先,演太過了。”
尹先直接呸一聲:“要你管!”
最後還是霍鍾巖好心把始終懵逼狀的楚楚扶了起來,眾人見了,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一個高階活屍,沒有對周圍的人發起攻擊不說,居然還讓人隨意碰觸!
同時,眾人心頭都浮現了尹先才說過的話:活屍是進化失敗但活著的人變異而成,進化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恢復人類身份的!
對於已經逝去的親人,眾人心中仍有哀痛,但對於仍有可能回歸人類這個群體的異化的“人”,他們心中也不乏期許。
只是,想到那些“人”,在異化的日子裡所做所為,心中又不由得思緒萬千,如鯁在喉。
“博士,檢查結果怎樣?”
夏一率先問起了眾人都很關心的問題。
沈真點了點頭:“剛才尹先說的話,我在裡面都聽見了,他說的確實是我一開始的猜想——只是他對這位……楚先生的發現,讓我的猜想得到了部分證實。”
“這麼說,活屍真的有可能再次恢復為正常人?”有人迫不及待地問。
“理論上是的。”沈真說道,“剛才我給這位楚先生做了一些常規的檢查,發現他的身體除了部分還存在一些異化的特徵之外,已經無限接近異能人的體質了,不過相較異能人,他的身體要更加強勁。”頓了頓,沈真接著說道,“通常活屍的血液是接近淤堵的黑紅色,而楚先生的血液已經活化成了接近正常血液的顏色——這一點也證明他正在逐漸恢復人類的身份,只不過……楚先生似乎並沒有他身為人類的記憶。”
沈真說完最後一句話,眼神望向了尹先,尹先略有些無辜地眨眨眼,知道沈真這是想拉他下水的意思,笑得特別純良:“看著我幹嘛?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變異精神系異能人,研究上的事情我可不懂——楚楚,你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嗎?”
楚楚哼哼唧唧,撇過臉表示並不想搭理他。
“看來楚楚是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尹先嘆息一聲,“會不會是因為導致他變成活屍的病毒還是細菌甚麼的讓他的腦子壞掉,所以才會甚麼都想不起來了?你想想,那些變成活屍的人,逮著活的就咬,還尤其喜歡吃人,如果不是腦子壞掉了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說著,尹先還一副深覺認同地點了點頭,感覺自己已經把自己說服了似的。
但他這話說得糙,聽在其他人耳裡,卻還是有幾分可信的:在場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導致人類活屍化的原因極有可能是目前被發現的一種尚算未知的超級細菌,這種細菌最初是沈真在開發異能激發藥劑的時候,在一個初階活屍的體內發現了一種未知的超級細菌,那具活屍原本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後來因為覺醒失敗而開始出現活屍化,在徹底淪為活屍的那一刻,被自己的隊友依照本人的請求結束了性命。
這也是沈真第一具活屍研究材料的來源。
後來為了使得眾人在末世能更加容易地生存下去,研究所裡每一個有可能進化的人都在出現異化跡象的時候自願簽下了一份遺體捐贈協議——一旦進化失敗,遺體交由研究院處理。
沈真之所以能夠研究出異能激發藥劑,也是因為這些人的犧牲——之所以,研究所裡的人即使分成了以沈真為首的研究員一脈以及以宋圻安為首的戰士一脈,卻依舊團結,慕強的戰士們對於沒有任何戰鬥力的研究員都能表現出最起碼的尊重,也有這一方面的原因。
他們絕大多數人異能能夠順利激發,是這些研究員強忍著心中對犧牲者的愧疚以及悲痛,親自舉起手術刀將那些包括他們親友在內的犧牲者解剖研究並透過無數實驗後,才研製出的激發他們異能的藥劑。
這一些事情,後加入的尹先他們幾乎一無所知,甚至是夏一和江新越,也是離開研究所前幾天才知道的。
尹先說話的時候,沈真目光沉靜盯著尹先的臉,不打算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尤其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可惜,不知道是尹先太能裝了還是尹先確實就跟他表現的一樣一知半解,沈真甚麼都沒看出來,但又覺得自己應該看出來了一點甚麼——尹先表現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就好像,他原本就知道些甚麼一樣。
沈真忍不住回想尹先曾說過的每一句話,忽然就發現,尹先說的話總會在某些時刻得到一些印證。
不管是忽然出現的高階異種,還是能量礦石對異能進化的促進,抑或是異種個體之間的融合,胡信雄與高階異獸的共生,甚至是活屍的進化方向。
他忽然很想問問尹先,他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他似乎總能知道些甚麼?
只是,話到嘴邊,沈真忍住了,他沒有忘記現在是甚麼場合,還記得這時候有一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看著我幹嘛?我又說錯話了?”尹先被沈真那眼神盯得難受,不由得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有。”沈真生硬地接下話題,“尹先生的一些設想非常有意思,時常能給我一些啟發,我希望能夠跟尹先生多聊聊,或許能夠得到更加清晰的研究思路。”
這話就差明著說:我知道你有甚麼秘密,我想跟你聊聊跟你的秘密有關的事情。
如果不是沈真說這話時的認真神色,尹先都覺得這個人是在諷刺他了。
人群裡,比較聰明的人大概都猜到了一些甚麼,不時有隱晦的目光在尹先和沈真兩人之間來回,最後停留在尹先身上變得若有所思。
這一次,尹先反常地並沒有跟沈真抬槓,而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博士要是覺得我說的對你有用,也不是不可以跟你聊一下……我時間還是挺多的,大事幫不上忙,聊天這種小事還是可以的。”
沈真聞言,略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客套地回了一句:“那就勞煩尹先生了。”
“沒甚麼。”尹先一副端著的姿態說道,“主要是剛剛沈博士說話比較好聽,讓我沒忍住想給你留點面子。”
沈真有瞬間的無語,但想到這算是尹先自相識以來第一次說話這樣乖順,沈真就決定暫時原諒他,畢竟就年齡上來說他一個做長輩的不好總跟一個小輩斤斤計較——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之後,再算賬就好。
“沒甚麼事情就都散了吧。”沈真與其餘人說道,“尹先生和楚先生就留下來,以後就在實驗室裡面幫忙——做做清潔這種小事,尹先生應該不介意搭把手吧?”
尹先被安排了個打雜的職務,頓時一噎,還是笑道:“當然不會介意——希望到時候博士也不要介意我笨手笨腳搞破壞了就行。”
得,這是絲毫不打算吃虧的意思。
兩人互不相讓對視了十多秒,各自默默撇開眼,之後就是沈真率先進入實驗室,尹先稍作等待後,拽著還在狀況外的楚楚後衣領,也跟著進了實驗室,並順手把門拉上。
門外的人面面相覷,最後都各自散開了,該幹嘛幹嘛。
實驗室裡,沈真已經在他平時的位置上坐下,尹先隨手拖了把椅子,坐在距離沈真兩米遠的地方,被放開的楚楚手足無措站了一會,見兩人都沒有理他,就很自覺地,躺回了剛才躺過的實驗臺。
目睹他這一迷惑操作的尹先和沈真就相當無語,但也沒有對他的行為做任何點評。
“說一下,”沈真嚴肅開口,“你對活屍這個群體還知道多少?”
尹先聳肩,反問:“你想知道甚麼?”
沈真眸子一緊,帶了幾分凌厲問:“我想知道的,你都能跟我說?”
尹先點頭又搖頭:“要看你想知道甚麼,而我又知道甚麼……有些事情並不是我不說,而是還不到我能說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