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對張競遠的嫌棄已經到了眼不見為淨的程度。
所以跟張競遠說完要說的話之後,就甚麼都不想說了,整個人再次窩進椅子裡,閉上眼睛當睡著了。
徒留其他人面面相覷,相對無言。
夏一見狀,對幾人直接下逐客令:“或許幾位可以去另外一邊商量一下。”
“尹先生……”
胡信雄還想說些甚麼,被尹先閉著眼睛打斷了:“別問我。可以用的方法,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用還是不用,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對你既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說到這裡,尹先睜開雙眼,目光直直望向張競遠,“你幫他把他身體裡的熊玩意控制住,剩下的就看宋隊長了——”目光轉移,“要不要幫他進階,就讓宋隊長決定吧。”
尹先這一次的意思很明顯了,藉助張競遠異能的特殊性,控制胡信雄體內的異獸,再借助宋圻安已有的能量礦石以及宋圻安的高階異能引導,讓胡信雄的異能突破到高階。
宋圻安略略思考,問道:“這樣做,成功率有多少?”
“誰知道。”尹先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腦袋往夏一和椅子之間的縫隙藏了藏,不想再多說的意味顯而易見,聲音變得嗡嗡的“風險無處不在,想得到總要付出點代價,就看能不能承受得起了。”頓了頓,“死馬當活馬醫唄——沒有先例的事情,不都看運氣。”
隨即,又是一陣沉默。
最終是宋圻安先開口問:“胡先生,你的意思是?”
胡信雄還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臉上都是猶豫與糾結,他的四個同伴臉上同樣是難以抉擇的為難。
尹先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確實是一個可以解決的辦法,但這辦法並不是萬全的,只能算是一場以胡信雄性命為賭注的豪賭,賭贏了,胡信雄突破為高階異能,一勞永逸;賭輸了,胡信雄殞命,一了百了。
“這沒甚麼好糾結的吧?”張競遠呵呵兩聲,“伸頭縮頭都是一刀,早死晚死都是一死,是男人的就乾脆一點。”那語氣,可以說跟尹先學了個七八分的神似。
胡信雄五人滿是無語看了他一會,胡欣欣問:“張先生覺得自己對控制一頭高階異獸有多大的把握?”
“你懷疑我的能力?”張競遠繼續呵呵,“尹先都相信我能幫你們,你們有甚麼好懷疑的?”
“造謠呢?”尹先沒忍住再次從夏一邊上探出頭,“我甚麼時候說過相信你了?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張競遠瞪眼:“你不就是因為相信我才把我找過來的嗎?”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你怎麼可以不相信我?”
“戲精滾!”尹先再次把自己埋回去,這回還伸手抓住了夏一的胳膊往自己腦袋上壓,開始覺得聽這些人說話都是對自己耳朵的一種難為了。
張競遠還想撩尹先說話,結果就對上了夏一略有些森冷的目光。
“張先生,你們應該去另外一邊討論你們的問題。”夏一語氣淡淡地說道,“這是我第二次說這句話了。”話裡滿是威脅的意味,目光則是緩慢地把張競遠以及胡信雄幾個掃了一遍。
張競遠擰眉,對夏一露出明顯敵意,但礙於夏一高階中段異能人的威壓,勉強壓下了自己想要抗拒的衝動,對著尹先時的熱切全變成了憤懣。
“……我們想先商量一下。”胡欣欣拽住自己兄長的衣襬,對張競遠說,“稍後再找張先生說我們的決定,可以嗎?”
“那就快點決定吧。”張競遠說道,眼睛望向胡信雄,一箇中階初段異能毫不掩飾自己對一箇中階巔峰異能的高高在上,“畢竟尹先說了,要幫了你,他才會幫我突破……你命還真好。”
胡信雄的幾個同伴被他的態度氣到,比較衝動的兩個男性幾乎想動手了,到底被胡信雄攔了下來:“張先生說笑了,尹先生是看在朋友一場的份上才會幫我的,我非常感激。”泥人也有三分脾氣,胡信雄怵夏一他們這些高階異能人還真不怵張競遠,被三番兩次地挑釁,他不可能還忍氣吞聲。
作為一個把尹先當成自己憧憬的狂熱分子,先是不被尹先記住,再是不被尹先待見,現在又被自己看不上的人炫耀跟尹先之間的朋友關係,張競遠眼神都變得陰鬱狠厲:“胡先生真敢說……你可別忘了,現在是你要依仗我的異能。”
胡信雄五人頓時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現在能不能滾了?”尹先膩煩了他們撕扯,冷聲問,人依舊還埋在夏一背後。
終於幾個人換了地方繼續未竟的討論,而從張競遠暴露尹先的能力開始就沒有再說話的沈真以及後面不再參與討論的宋圻安留了下來。
“夏隊長,或許我們也應該來談談?關於尹先能夠促進異能人進化這件事情。”
沈真等人走之後,開門見山。
宋圻安沒有說甚麼,但也用行動表明了,自己對沈真這個話題的興趣。
夏一昂首與兩人對視,沒有馬上回答。
尹先卻在這時坐直了身體,同樣昂首望著兩人,嗤笑:“跟他談有甚麼用?我的事情還有人能比我更清楚?想談可以啊,等我甚麼時候心情好了,再來談。現在——滾吧。”
沈真早就料到尹先不會老實配合,這次倒是沒有被尹先激起脾氣,整個人表現得冷靜自持:“沒事。現在離到東海基地還有一段時間,相信尹先生在這期間會想明白跟我合作才是最後的選擇——聽說這次返回地球的不僅有華國區的戰士,還有其他國區的戰士,同是華國人,夏隊長應該很清楚怎樣的選擇才是目前最好的——我等著二位的回答。”
說完,沈真也沒有再糾纏,直接離開了這間艙室。
宋圻安則是說道:“希望能跟尹先生合作愉快。”也跟著離開了艙室。
尹先跟夏一差不多的坐姿目送兩人離開。
許久的沉默過後,夏一打破了寧靜——
“你有甚麼打算?”
“你希望我怎麼打算?”
兩人互相扭頭對視半晌。
夏一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矛盾。
他想盡自己所能護住尹先,所以即使知道尹先的能力對於整個人類群體來說有多麼重要的尹先,他還是私自隱瞞了下來。
現在卻被張競遠一語捅破了,當時他險些沒控制住想要讓張競遠永遠閉嘴的暴戾情緒。
但他又明白紙包不住火,事情遲早會有被捅破的一天,他的隱瞞或者毫無意義。
而在家國大義面前,他的私心無疑是錯誤的,而個人的力量再強大,在家國面前依舊渺小無能。
在這個只有百多人的小團隊裡,他還能憑著自己絕對的力量與人相抗衡,而一旦到了東海基地,再回到新地星……他能拿甚麼去護著尹先?
夏一的複雜情緒慢慢在眼眸中凝聚,與他對視的尹先無法讀懂其中滿含的深意,但也知道自己的情況大抵對夏一造成了不小的困擾:“你不用擔心,現在還甚麼定論都沒有呢……船到橋頭自然直,說不準我能不能到新地星都是一個問題呢。”
後面那句話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尹先就是這樣想的,夏一分辨不大出來,但隱隱地,有些不大舒服的感覺,擰眉輕斥:“別胡說。”
尹先聳聳肩,沒再說甚麼。
“如果……”夏一斟酌了好一會,才說道,“如果到了不得不做出選擇的時候,你可以選擇相信華國區政府。”
尹先語氣輕鬆地打趣:“相較而言嗎?”
夏一卻無法做到他那樣的輕鬆:“……相較而言。”
“好,你的建議我收到了。”
後面就是長久的沉默,尹先倒是心大的,沒有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再再次窩進椅子裡,眼睛望著窗外,感受著船隻行駛在水面上帶起的涼風,吹著吹著,就又開始昏昏欲睡了——
“夏一!”
尹先忽然坐直了身體,抓住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的夏一一邊胳膊,伸手指向了窗外:“你看那裡——”
“隊長!有諾亞方舟進入了大氣層!”
同一時間,江新越闖進了艙室,帶來了讓人心情難以言喻的重磅訊息。
而夏一,已經在尹先拽著他往窗外看的時候,探出了半身,順著尹先的指尖方向,看到了遠方天際正在緩慢下沉的巨大船影——
一年多沒有出現過的諾亞方舟再次出現在了地球上空,那船影巨大,只要是在同一半球的倖存者都能看到其緩慢地往東海基地的方向下沉。
夏一瞳孔劇震。
“為甚麼諾亞方舟忽然又返回地球了?”
此時重新回到艙室的沈真問。
“不應該。”夏一也有這樣的疑惑,“這艘方舟應該在地外等待接洽我們。”
重返地球,他們是乘坐方舟返回的,只不過因為東海基地目前也出現了不可預料的情況,為了保留後路,他們乘坐返回的諾亞方舟並沒有再次進入地球,而是停留在了大氣層外的空間躍遷點待命——三個月的時限不僅僅是對於東海基地停留的方舟啟動時間而言,也是對地外那艘待命中的方舟而言——如果三個月內沒有完成抵達東海基地啟動方舟的任務,將被視為任務失敗,地外停留的方舟也會在本身能源燃盡前返回新地星,這將意味著,人類會徹底放棄地球。
而在他們接收到的命令裡,地外待命的諾亞方舟沒有再次進入地球這一項。
“現在是怎麼回事?”
甲板上發現諾亞方舟再次進入地球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還有越來越強烈的振奮情緒。
不知道誰問了這麼一句。
夏一的隊友,除了還在駕駛艙裡指導幾個異能人學開船的潘嶺,都聚到了夏一身後。
“可能有人已經到了東海基地,並跟方舟取得了聯絡。”江新越冷靜道出自己的猜測,“但僅僅是到了東海基地不會讓方舟降落……極大可能是到達東海基地的人給方舟那邊傳遞了甚麼資訊,而這個資訊足夠吸引,讓控制方舟的斯里中將不得不決定進入地球。”
聞言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回想有甚麼資訊是足夠吸引控制方舟的掌權者決定讓方舟重新降落地球的,然後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能量礦石。
沈真之前就已經有了假設,能量礦石應該是普遍存在的,以往沒有被發現,大機率是因為隱藏在地下,加上絕緣體的包裹防止了能量外洩,且存在的位置大機率是那些沒怎麼被開發過的深山野地。但是因為末世之初的大陸板塊大融合,導致地殼運動異常,岩層被擠壓變動,才使得部分能量礦石暴露出來。
佐證之一就是絕緣體的屬性並不相同。
那麼其他區域就很有可能也存在同樣的礦石——這種礦石的存在很有可能是導致全球物種大進化的原因之一。
靠近能量礦附近的異種進化更加迅速,就是其對物種進化影響的證據。
夏一神色並不好看。
他幾乎在江新越說出自己猜測的時候,再次開啟了手腕上的微信訊號檢測儀,然後就發現,上面綠色小箭頭的周圍開始出現顯示訊號的小紅點。
這些小紅點代表的是依舊存活的隊友,除了小箭頭周圍代表江新越他們的細小紅點外,離他最近的紅點,在千里之外。
這並不是一個好的現象——當初返回地球的時候,他們這些需要進入地球的戰士是按國區傳送的,華國區一百人傳送的地點就在T市,如今他們離T市大概幾百公里的距離,方圓這一範圍內卻只有他們這幾個人的紅點存在,說明很大機率,華國區一百人,只剩下了他們幾個。
“隊長?”
江新越他們幾個隊友也看到了夏一手腕上訊號檢測儀的情況,每個人的神情都呈現出一種難言的悲哀。
夏一咬咬後槽牙,眼睛再次看向了方舟降落的方向:“沒事……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