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曾經可以在舞臺上,用舞蹈與整個世界對話的陳白露。
何玉龍的通訊,到此結束。
螢幕上的悲傷面具頭像,閃爍了幾下,便徹底暗了下去。
地下室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陳白露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冰冷的裝置前。
她的內心,已經變成了一片狂風呼嘯的戰場。
一邊,是祝仁給予她的新生。
他將她從地獄中拉出,給了她尊嚴,救了她的父母,甚至,用那極致的信任,給了她觸碰光明的機會。
背叛他,是對靈魂的褻瀆。是恩將仇報,是禽獸不如。
另一邊,是何玉龍描繪的“絕對自由”。
一個億美金。
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個可以徹底埋葬過去,重新開始的人生。
這對一個在黑暗中掙扎了太久的人來說,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何玉龍說得對,她真的自由了嗎?
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祝仁“賜予”的。
她的安全,她的工作,她父母的新生活,甚至她此刻坐在這裡的資格。
她像一隻被放飛的風箏,看似在天空中翱翔,但那根線,卻始終牢牢地攥在祝仁的手中。
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收線。
她對他,產生了一種極度複雜的依賴。這種依賴,讓她感到安全,卻也讓她感到……窒息。
她渴望能有一樣東西,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
不是別人給予的。
是她自己,贏回來的。
何玉龍的提議,就像魔鬼的低語,精準地擊中了這一點。
拿走一段“廢棄程式碼”,不會傷害祝仁。
然後,用它,去換回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滿了她的整個心臟。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的身體,因為劇烈的內心掙扎,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緩緩地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曾經為舞蹈而生的,修長而有力的手。
這雙手,曾經能演繹出世界上最美的姿態。
而現在,卻要用它,去做出一個……可能要出賣靈魂的決定。
她緩緩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地下室裡,來回踱步。
她的腦海中,兩個聲音在瘋狂地撕扯。
一個聲音在說:“不能!陳白露,你不能這麼做!祝仁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麼能背叛他?
你忘了在【九州號】上,他說出‘你自由了’那一刻,你靈魂深處的震動了嗎?”
另一個聲音卻在反駁:“自由?那真的是自由嗎?那只是從一個籠子,換到了另一個籠子!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還是一個舞者嗎?你只是一個助理!一個高階的僕人!
難道你想一輩子都活在他的光環之下,做一個被他憐憫的附屬品嗎?”
“你忘了嗎,那一次,多麼屈辱的服侍,多麼無奈的迎合?”
“可是!明明是你自己也想要!”
“你給我閉嘴!”
“可是……這次的任務,只是拿走一段廢棄程式碼,並不會傷害到他……”
“愚蠢!你以為何玉龍會這麼好心嗎?這一定是個陷阱!他們只是想利用你!
一旦你交出程式碼,你就會成為他們攻擊祝仁的武器!你將永遠無法回頭!”
“但……那是一個億美金,一個全新的身份……我可以重新開始,我可以重新跳舞……我可以找回我自己……”
“找回你自己?當你選擇背叛的那一刻,你就已經徹底失去了你自己!
你將永遠活在愧疚和恐懼之中!那樣的你,還能跳出純粹的舞蹈嗎?”
陳白露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
她雙手抱著頭,痛苦地蹲了下去。
身體,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蜷縮成了一團。
黑暗中,她彷彿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絕望的雨夜。
跟腱撕裂,恩師背叛,舞蹈生涯徹底斷絕。
世界在她眼前,一片黑暗。
然後,一道光,照了進來。
那是十六分休止符的音樂。那是祝仁的聲音。
是他,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而現在,魔鬼卻在誘惑她,讓她親手……熄滅那道光。
不。
不可以。
陳白露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她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的眼神中,所有的掙扎與痛苦,都開始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
夜色籠罩了巴黎。
祝仁下榻的酒店總統套房內,燈火通明。
江婉雲、蕭予薇、蘇凌雪、蘇小棠……九州文娛的核心成員都在,但沒有人說話。
空氣中有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絲凝重。
祝仁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璀璨燈火。
他手中端著一杯紅酒,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搖曳。
他在等。
等一個結果。
也是在等一個,他早已預料到,卻仍需親眼見證的答案。
時鐘的指標,一格一格地走著。
每一秒,都像是對人性的一次拷問。
終於,套房的門鈴響了。
“叮咚——”
清脆的鈴聲,打破了房間內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門口。
祝仁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對身邊的江婉雲示意了一下。
江婉雲走過去,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陳白露。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的眼神中,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清澈。
她看了一眼房間裡的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了祝仁的身上。
“祝先生,”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能……和您單獨談談嗎?”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
蘇小棠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警惕。
蘇凌雪則是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蕭予薇的目光在祝仁和陳白露之間來回掃視,似乎在用她的邏輯,分析著眼前這非同尋常的一幕。
只有江婉雲,依舊保持著從容與大氣。
她對祝仁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對其他人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