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仁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緊張。
上午九點整。
在全場驟然安靜下來的、近乎窒息的等待中,祝仁從後臺,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上了講臺。
聚光燈亮起,將他挺拔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身後巨大的螢幕上。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
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先將目光投向了第一排的蕭予薇。
四目相對,一個微笑,一個頷首。
無需言語,已是最好的戰前動員。
隨即,他才轉過身,面向全場,也面向全世界。
他身後的大螢幕,畫面亮起。
沒有文字,沒有圖片,只有兩個由無數程式碼流構成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抽象模型。
左邊的,是一個稜角分明的藍色晶體結構,線條冰冷、精密、充滿了數學的美感。它的下方,標註著一行小字:
【模型A:契約社會】
右邊的,則是一團溫潤流轉的金色神經網路,結構複雜,充滿了生命般的有機感。它的下方,同樣標註著一行小字:
【模型B:人情社會】
全場一片騷動,沒人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祝仁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下午好。”
“今天,我們不談空泛的理論,我們只做一場實驗。”
他伸手指了指身後的兩個模型,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我們將透過【天衍】系統,來模擬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社會模型,在面對同一場危機時,會做出怎樣的反應,會走向怎樣的結局。”
“至於答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吉麗娜那張寫滿審視的臉。
“就讓資料,來告訴我們一切。”
祝仁的話,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用AI模擬社會學實驗?
這個想法,大膽,新奇,甚至帶著幾分狂妄。
安吉麗娜身旁的漢德教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帶著幾分輕蔑的弧度。
在他看來,這是東方人慣有的、試圖用玄學包裝科學的把戲。
但祝仁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直接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天衍,為模型A與模型B,設定一級危機情景:【市場下行,公司需要裁員20%來渡過難關】。”
“開始模擬!”
指令下達的瞬間,大螢幕上,兩個模型內部的資料流開始瘋狂湧動。
左邊的藍色晶體【模型A:契約社會】,反應快如閃電。
無數條代表著“法律條款”、“僱傭合同”、“績效評估”的資料鏈被瞬間啟用。
模型內部,一個虛擬的“法務部”和“HR部門”高速運轉,冰冷的演算法根據預設的規則,精準地篩選出業績最末或崗位重合的20%員工。
緊接著,“N+1補償協議”被批次生成,“解約流程”被自動觸發。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情感的波動,只有機器般的精準與高效。
螢幕下方,【天衍】給出了它的判定:
【模型A判定:效率極高,風險可控,系統穩定性強】
而在右邊,金色的神經網路【模型B:人情社會】,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裁員指令下達的瞬間,整個神經網路都陷入了一種劇烈的、無序的震盪。
代表著“親屬關係”、“師徒情誼”、“同鄉背景”的資料節點被瞬間點亮,它們與代表著“公司利益”的主幹道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模型內部,虛擬的“高管會議”上,爭論不休。
“老李是跟著我打天下的元老,不能裁!”
“小王是我老婆的侄子,裁了他我怎麼交代?”
“技術部的張工雖然業績不好,但他掌握著核心程式碼的鑰匙……”
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讓裁員指令根本無法推行。
最終,在內耗了數倍於模型A的時間後,系統為了“不得罪人”,只能選擇了一個看似折中的方案——全員降薪15%。
這個決定,瞬間又引爆了新的危機。
代表著“核心人才”的幾個關鍵節點,亮度開始急劇衰減,並出現了與外部網路連線的跡象——他們開始尋找新的工作機會。
螢幕下方,【天衍】也給出了它的判定:
【模型B判定:效率低下,內耗嚴重,隱藏風險巨大】
一目瞭然。
高下立判。
全場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許多龍國觀眾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尷尬和不解。
祝仁這是……在幹甚麼?
他居然用自己的AI,親手證明了己方的“落後”?
安吉麗娜的眼中,閃過一絲勝利的精光。
她沒有急於開口,而是優雅地對身旁的漢德教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時機,已經成熟。
羅伯特·漢德教授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用麥克風,但那洪亮而充滿威嚴的、屬於哈佛講壇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祝教授,感謝您。”
他的開場白,禮貌,卻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慢。
“感謝您用如此直觀、如此‘科學’的方式,為我們所有人,結束了這場本不該存在的辯論。”
他伸手指著螢幕上那個仍在混亂中掙扎的金色神經網路,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法官在宣判。
“您的AI,用最公正的資料,已經向全世界證明了,所謂的【人情社會】,在現代化的管理制度面前,是一種何其落後、低效、且不公的模式!”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直刺祝仁。
“您所謂的‘人情’,在法律與契約精神面前,不過是滋生腐敗和任人唯親的溫床!”
“它不是文明的基石,”漢德教授的聲音,如同重錘般落下,敲在了在場每一個龍國人的心上。
“它是文明的毒瘤!不是嗎?”
“轟——!”
全場譁然!
“毒瘤”!
這個詞,太重了!太刺耳了!
安吉麗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完美的弧度。
第一回合,祝仁的AI,成了攻擊他自己最鋒利的武器。
他,似乎親手為自己挖好了墳墓。
漢德教授的話,如同一柄利劍,精準地刺入了“人情社會”最脆弱的軟肋。
現場的空氣,幾乎凝固。
無數龍國觀眾的臉上,都寫滿了屈辱與不甘,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