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轆轆,離那身影越來越近。
近到能看清她襤褸衣袍下瘦骨嶙峋的輪廓,以及凍得發紫的嘴唇邊凝結的一縷血絲。
就在馬車要完全越過時!
蜷縮在地的人影,那緊緊攥著的,凍得僵硬的手指,極其細微的抽搐了一下,動作輕微得如枯葉落地。
車廂內,一直閉目凝神的男子,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動。
那細微的抽搐,彷彿一根無形的絲線,輕輕撥動了心絃深處某個沉寂的角落。
“停車!”
這名叫紅袖的女主再次勒馬,回頭望向車廂。
“公子,怎麼了?”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隨後車內的男子微微撩起車簾。
溫潤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這一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
他看到了那凍僵手指上的細微顫抖,看到衣衫襤褸下她那凍的發紫的肌膚,看到散亂的髮絲下那張灰白的臉……
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極淡極淡在他眼底漾開。
是憐憫?
還是對生命頑強的一絲觸動?
“罷了。”
他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嘆息。
“紅袖,去看看是否還有救。”
“是!”
紅袖利落地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那昏迷的身影旁。
她蹲下身,動作麻利地探了探鼻息,又搭上頸側脈搏,片刻後抬頭道。
“公子,還有一絲氣息,但極其微弱,渾身冰冷,似乎是受了很重的傷。”
“嗯。”
車廂內只傳來一個簡單的音節。
紅袖不再猶豫,小心地避開可能的傷口,將地上那輕飄飄,冰冷僵硬的身體抱了起來。
車門被輕輕拉開一道縫隙,一股刺骨的寒氣瞬間湧入溫暖的車廂,紅袖抱著人迅速閃入,立刻將車門關嚴。
昏迷的白曦晨被小心地安置在車廂內鋪著厚厚貂絨的軟榻上,與車內清雅華貴的陳設格格不入。
她衣衫破爛,滿身的汙跡。
男子緩緩睜開眼,溫潤的目光落在軟榻上那毫無生氣的臉上。
亂髮被紅袖輕輕撥開,露出一張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沾滿汙跡卻依然能看出姣好輪廓的臉。
白曦晨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蹙著,嘴唇乾裂發紫,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像兩片凍僵的蝶翼。
渾身散發著一種混合了血腥汙泥和冰雪的糟糕的氣息。
男子的眉頭又蹙緊了一分,但他並未靠近,只是靜靜地看著。
紅袖從車壁暗格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倒出兩粒硃紅色的藥丸,小心地塞入女子口中,又用溫熱的清水一點點助她嚥下。
不知是那丹藥見效快,還是車箱內的暖意刺激了知覺。
軟榻上的人影極其微弱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小貓嗚咽,卻充滿了無意識的痛苦。
她手指再次蜷縮起來,像是想要抓住甚麼,又或是……在抵禦著甚麼。
男子溫潤如水的目光,靜靜落在她那隻凍得青紫,佈滿細小傷口卻透著一種頑強力量的手上。
他端起矮几上那杯溫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車輪繼續向前滾動,碾過荒野凍土。
溫暖的馬車內,一個氣息微弱的生命正與死亡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而那位溫雅謙和的公子,則成了她命運軌跡中,一個突兀卻至關重要的變數……
易君庭的軍帳:
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每一次掙扎著想要靠近那抹決絕的單薄身影,換來的都是更深的墜落與更尖銳的痛楚。
不知沉浮了多久,一絲微弱卻固執的暖意,如黑暗中悄然亮起的燭芯,開始包裹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那感覺遲鈍而遙遠,卻頑強地試圖將他拖離那片冰雪煉獄。
沉重的眼皮彷彿壓著千鈞巨石,易君庭用盡全身殘存意志猛地睜開眼。
眸底不再是沉淪的混沌,而是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不顧一切的清醒。
胸口的劇痛和喉嚨的腥甜被他強行壓下。
他揮開試圖攙扶的侍從,甚至推開了滿眼擔憂端著藥碗的易君瀾,目光死死釘在帳外。
“備馬!” 聲音嘶啞卻穩如鐵令。
易君庭不顧所有人的勸阻,不顧自己重傷未愈的身體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再次踏上了通往雪山斷崖的路。
寒風捲著殘雪,抽打在他蒼白的臉上,他走得異常堅定。
終於,他再次站在了那片斷崖邊緣。
看著被眾人挖掘過後一片狼藉的雪窩,看著內襯被發現的位置。
他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掃過這片方寸之地。
風更烈了。
捲起細碎的雪沫,迷了人眼,他卻渾然不覺。
高大的身影在崖邊緩緩蹲下,他撥開一層碎雪,發現了一點細微,幾乎被冰層覆蓋的暗褐色。
那是乾涸的血跡,位置極其刁鑽,若不是他如此貼近地面細緻地探查,根本不可能發現。
果然……如他猜測的一樣。
她又騙了他!
他撐著崖邊的岩石,緩緩站起身。
寒風捲起他墨色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腳下莽莽蒼蒼的雪山,那張蒼白卻俊美如鑄的臉上,所有脆弱,所有傷痛都被一種殘忍的決絕所取代。
“來人!”
他的聲音穿透風雪,帶著慎人的威嚴和一絲令人膽寒的煞氣。
“傳令下去!”
侍從和隨後趕來的將領們立刻肅立,屏息凝神。
“即刻起,封鎖雪山所有進出要道!”
“飛鴿傳書,命邊城守將關閉所有城門!嚴查一切可疑人等。”
“尤其是…身負重傷,形跡可疑的女子不……是形跡可疑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寒刃,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活要見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迸出來的冰珠,
“死——死也要把她的‘屍體’給我帶回來,本王要親自驗明正身!”
命令下達,空氣中瀰漫的寒意,似乎都被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鐵血的氣息所凍結。
他不再看那斷崖一眼,憤然轉身。
原本冷清的眸光變得煞人,像是地獄來的修羅。
步伐雖然因傷勢而略顯踉蹌,但卻帶著一種強盛的氣勢,一步步踏下雪山。
這一次,不再是徒勞的尋找,而是佈下天羅地網。
那個女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親手把她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