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桶內,滾燙漆黑濃稠的藥液翻騰著,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苦澀與辛辣氣息。
濃重的水汽蒸騰而上,模糊了狹小浴房內的景象。
白曦晨的意識如同沉沒在幽深的海底,渾身被厚重的感覺包裹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感官在混沌中一點點復甦。
最先感受到的是無處不在、彷彿要將骨肉煮熟的滾燙。
而後是濃烈到刺鼻的苦澀藥味鑽入鼻腔。
最後是身體被一種奇異的觸感包裹……
以及還有一種極其微弱,卻如涓涓暖流般持續滲入到她的體內,自上而下。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被濃密的水汽阻擋的模糊不清。
費力的眨了眨眼,可眼前只有一片晃動的、褐色沌光影。
微微牽扯一下乾澀的嘴唇,喉嚨幹得發痛。
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到胸腹間殘留的痛楚。
這是……哪裡?
陌生的環境讓她本能地繃緊了殘存的意識。
她試圖移動僵硬的手指,卻只攪動了發黑的藥液,發出細微的水聲。
也就在這時。
她感覺到那股滲入體內的暖流陡然增強了幾分,帶著一種強大的牽引力,引導著微弱的氣息在她體內艱難地遊走。
這股力量……雖然微弱,但卻不斷緩解她經脈各處傳來的痛楚。
是誰?
是誰在為她灌輸內力?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試圖穿透厚重的霧氣看清力量的來源,可視線難以控制導致她難以看清。
嘗試幾次後,終於。
一張近在咫尺的、稜角分明的男性側臉輪廓,在蒸騰的水汽中若隱若現。
他雙目緊閉,眉峰緊鎖,薄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
水珠順著他溼透的黑髮、緊實的下頜線不斷滾落,滴入難聞的藥液中。
厚重的水汽凝結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微微顫動。
他同樣赤裸著上身浸在藥液中。
結實的肌肉線條因為緊繃而顯得異常凌厲,面板被藥液和熱氣蒸騰得泛紅。
但最刺目的,是他胸前那塊猙獰的創口!
那傷處依舊顯得怖人,邊緣翻卷的皮肉在褐色的藥液中若隱若現。
易君庭!?
是他!
白曦晨瞳孔驟然收縮,巨大的陌生感和驚詫如同冰冷的潭水瞬間淹沒了她!
他?為甚麼會和自己一同浸泡在這詭異的藥液裡?
他看起來如此痛苦,為甚麼卻還在源源不斷地向自己渡入那珍貴的內息?
她張了張嘴,喉嚨艱難的蠕動兩下,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呃……”
這微弱的聲音,在寂靜的、只有藥液翻滾聲的浴房裡,卻如同驚雷!
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深黑如墨的眼瞳,瞬間鎖定了她!
那裡面沒有半分初醒的迷濛,只有熔岩般尚未褪去的焦灼,還有強行壓榨自身帶來的極端疲憊。
以及一種……
在看清她眼中那份陌生和驚詫時,驟然翻湧起的、複雜難言的痛楚。
四目相對,隔著翻滾的褐色藥液和濃得化不開的霧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赤裸相對的身體,滾燙粘稠的觸感,陌生而強勢的力量在體內流轉,還有對方胸前那觸目驚心的傷口……
這一切都超出了她剛剛復甦意識的認知範圍。
巨大的衝擊讓她本就脆弱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別動。”
易君庭的聲音響起,他的聲音沙啞的厲害。
他強行壓抑著身上的痛楚,渡入她體內的內息不曾停止,反而更穩定了幾分。
“屏息,凝神!”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眼中那份茫然與驚詫,彷彿要將自己的意志烙印進去,驅散她的陌生。
可那緊抿的唇和繃緊的下頜,卻洩露了他此刻正承受的巨大壓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在意。
白曦晨被迫迎視著那雙深不見底、充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眸,感受著那股霸道卻又支撐著她生命的力量。
滾燙的藥液包裹著她,易君庭的氣息近在咫尺。
巨大的疑惑和一種微妙的、源自生命本能的不安在她心中交織翻騰。
她想問。
為甚麼要救她?
為甚麼是他救了她?
這裡又是何地?
但所有的疑問都被堵在乾澀的喉嚨裡,最終只能化為一絲更加迷茫和脆弱的眼神,無聲地回望著他。
藥浴後的白曦晨被他強行裹在軟毯裡,安置在鋪著錦緞的床榻上。
她非常虛弱,意識半昏半醒,渾身的骨架像是散了架被人強行拼湊起來,每一寸都透著痠軟無力。
但潛意識裡對那個印象不大好、行事強硬、變臉極快的男人,還是很有戒備心。
畢竟……
一男一女,她寸縷未著,非同尋常!
況且,她倆也還沒熟到這種地步,且在她看來,他的舉動甚是荒唐!
然而,這份戒備和疑惑,在幾個時辰後,被一種更直接的“暴力”徹底碾碎。
房門被推開,易君庭走了進來。
他手中託著一個描金朱漆的托盤,托盤上並非湯藥,而是一套摺疊整齊的衣物。
那衣物的顏色——月白,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柔光,瞬間攫住了白曦晨視線。
布料是極其名貴的雲錦,在並不算明亮的光線下,也流淌著水波般細膩的光澤,隱隱有銀線繡成的纏枝暗紋浮現。
“換上。”
易君庭的聲音低沉,毫無商量的餘地,直接將托盤放在床沿。
白曦晨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裹緊了身上的軟毯,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抗拒。
“我……我的衣服呢……”
她聲音微弱,帶著病後的沙啞。
她向來習慣了方便行動的衣著,也習慣了將自己隱藏在樸素的青灰或藍白色裡,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
眼前這套精緻得過分、一看就屬於閨閣女兒家的華服。
對她而言,無異於是另一種形式的束縛,是一種將她暴露在陌生目光下的不適。
“燒了!”
易君庭言簡意賅,他俯身,竟不由分說地伸手去扯她緊裹的軟毯!
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卻又奇異地避開了她可能存在的傷處,力道精準地控制在不弄疼她情況下卻又足以破除她防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