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之前更加低沉平緩,但每一個音節卻都清晰無比,奇異地穿透亭外那震耳欲聾的雷雨轟鳴聲,精準無比的鑽入白曦晨耳中。
“你想說甚麼?”
他突然提及,白曦晨立馬警惕起來,眸光如刀,神情肅殺,脊背弓緊猶如一根緊繃的弦。
“你們太子無疾無痛,大殿上突然行刺,而後又做出自戕這種令人髮指的行為,如此反常,絕非偶然,你可曾想過這件事最終的受益者會是誰?”
他字字珠璣,將白曦晨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顯然她清楚知道這件事最終受益者是誰。
但……回想起蕭何那日慌張的神態,還有發自肺腑的憤怒之言,一瞬間,她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易君庭那張討厭的臉冷笑一聲。
“呵,你若想說太子一事是我師兄蕭何為所,那你就大錯特錯,朔方皇帝本身就樹敵眾多,他乾的壞事沒有一萬也有一千了。”
她頓了頓,眉目自信,嘴角微微上揚。
“倘若有人故意給太子投毒,導致太子自戕,再嫁禍給蕭何呢?朔方皇室目前就兩位成年皇子,還有一位尚在襁褓中,若就此除去他們二人,致使朔方沒有儲君而大亂呢。”
白曦晨始終堅持自己的立場,堅信蕭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然而易君庭在聽完她這番話,神色平靜,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搖搖頭。
“白曦晨,凡事無絕對,你也不要太相信你那師兄。”
“我不相信蕭何,難道要相信你這種卑鄙無恥,言而無信、謊話連篇之人?”
她回懟他,語氣冰冷刺骨,就好像是在冰川裡淬了一遍。
易君庭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變化,目光落在她滴水的髮絲上,雙手繞在背後,語氣輕佻。
“白曦晨,你們太子是即將立儲的儲君,飲食起居定有專人監管,能讓他中毒的,定是身邊親近之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凝固!
白曦晨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緩緩看向一側,眸光隱約閃過一絲幽光。
而站在她對面的易君庭嘴角彎彎,上揚出一個好看的笑。
“白曦晨,你自己也曾懷疑過,不是麼?”
他繼續反問她,顯然是看出了她的端倪。
接著他轉身走向一旁,龐博的身軀面向亭簷不斷墜下的雨幕。
而被他說中白曦晨站在原地,微微緊蹙眉頭,心中依然堅信,蕭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和太子親近之人又並非只有蕭何,你憑甚麼認為是他?”
易君庭將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收盡眼眸,他淡然一笑,那笑聲帶著幾分諷刺,與亭外的暴雨結合,尤為刺耳。
“白曦晨,本王說過,凡事並無絕對,本王乃東嵐皇族,見多了弒兄奪嫡之事,每一個成功奪嫡之人,往往都是被眾人忽視、躲在角落裡那個!”
他停頓片刻,微微側過頭,熾熱的眸子緊盯著她的臉繼續道。
“本王知道你一時半會兒不會相信,那不如本王再告訴你,在事發前天,唯有你師兄蕭何去過太子府呢?”
“你說甚麼?”
白曦晨腦中嗡的一下,緊接著耳中傳來尖銳的耳鳴聲。
方才還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眸,此刻竟然驚現出一絲難以置信,她猛的抬起那張平靜的臉。
“你說甚麼?”
蕭何在事發前見過太子,為何沒有告知她!
“本王說……”
他清晰地重複著,一字一頓,如同重一個錘敲擊在白曦晨的心防上。
“你們太子在事發前天唯有蕭何去過太子府!你若還不相信,不如查一下太子府的門籍,屆時你自會明白,本王說的在不在理!”
“轟隆——!!!”
一道驚雷撕裂天空,慘白的光芒瞬間點亮整個陰暗沉沉的都城。
“駕!”
白曦晨暴雨中疾行,雨水打在她那張泛白的臉頰上,讓人看不清神情,她用力揮舞著馬鞭,腦海裡充斥著她與易君庭的在涼亭的對話。
微冷的雨水蠻橫的澆在她身上,冰冷的感覺刺入她骨髓深處。
尤其是易君庭最後那句話就像是從深淵寒潭出來的冰錐,一頭撞進她腦袋,她帶著疑惑,遲疑的站在了蕭何府前。
“不,這不可能,蕭何定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我怎能信他的鬼話!”
蕭何對高位權利雖有些執念,行為做事也有些莽撞,有時候藏不住個人情緒……
他這種真性情的人怎麼可能是弒殺太子的兇手?
這一定是易君庭的詭計,定是他的離間計。
“吱呀!”大門忽然被開啟。
“曦晨?”
蕭何驚呼一聲,眉頭緊鎖,語氣滿是焦急和關切。
“哎呀,曦晨,你怎麼站在這裡淋雨呀?快進來!”
他不顧傾瀉的大雨,衝到屋簷下,拉著她的手往裡走,並朝著裡頭大呼。
“小北,快去取乾淨巾帕和我的外袍來!”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動作是那麼溫柔體貼。
一盞茶的時間,白曦晨換了套乾淨舒爽的衣物,只是頭髮未乾。
她熟練的穿過長廊,想要求證心中的疑惑。
而此刻,這熟悉的院門、熟悉的青石小徑,竟令她產生一種要通往深淵入口的感覺,她頓下腳步,心中若有所思。
“吱!”
門扉被推開,白曦晨站在蕭何書房門口。
書房內,溫暖乾燥的空氣裹挾著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墨香撲面而來。
屋內燭火明亮而穩定,將整個房間籠罩在柔和的光暈裡。
蕭何正坐在書案後,提筆寫著甚麼,姿態閒適優雅,他穿著月白色的家常便服,領口微敞,露出些許乾淨的脖頸。
在看到門口拖了一個長長的黑影時,他抬起頭正對上白曦晨那狐疑的目光,俊朗溫潤的臉上露出欣喜的歡笑。
“曦晨,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這幾日你四處奔波,一定累壞了,快,你快進來坐!”
他放下筆,繞過書案快步迎了上來,拉著她的手往裡帶。
“你呀,不要把自己累壞了,你是知道的,師兄我能力一般,若你要是生病累壞了,師兄我可就沒人可仰仗了!”
他語氣輕鬆,眉目俊朗,沒有絲毫異樣。
白曦晨一言不發,緊盯著他的眼眸,將他看了許久。
“怎麼了曦晨,我……我臉上是有東西嗎?”
蕭何的眼神就像是一隻純真的小白兔,明亮的看不見一絲一縷的波瀾。
“我……沒甚麼……我只是……只是有些疑慮想問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