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碎石崩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濺起細碎塵煙。
狂風捲著土黃色的沙霧呼嘯而過,刮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銳響,四下裡一片斷梁裂石、滿目瘡痍,肅殺死寂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連空氣都透著一股瀕死的沉悶。
墨昭卻對這駭人之景視若無睹。
他步伐沉穩,緩步朝著那道覆著斗篷、戴著銀質面具的身影走去,破爛的衣衫被荒風拂動,卻不帶半分波瀾。
二者四目相對的剎那,兩種極致相悖的情緒,在這片死寂之地撞得鮮明。
面具人身軀猛地一僵,露在面具外的眼瞳劇烈震顫,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緊,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驚惶、疑惑、不敢置信,還有一絲深埋心底的期盼與慌亂,所有情緒翻湧如潮,幾乎要衝破那層冰冷的面具。
而墨昭,眸色深如萬古寒潭,平靜得如一潭死水。
無喜無悲,無驚無怒,連眉尖都未曾動過分毫,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對一切都無視的淡漠。
“若即……真的是你嗎?”
面具下的聲音發澀發顫,帶著濃濃的不確定,甚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她死死盯著眼前之人,心神早已亂作一團——
發生的一切,讓她都懷疑,這究竟還是不是她牽掛的阿星?是不是失蹤多年的若即?還是說……
兩者都不是。
而是一尊早已掙脫此間桎梏,凌駕於法天界眾生之上的無上存在?
面對這聲顫抖的追問,墨昭沒有半分解釋的意思。
他微微抬眸,淡漠的目光掃過周遭崩裂的大地,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
此地亂石滾落、異象叢生,卻自始至終,沒有驚動外界半分。
只因從他真正掌控這具身軀的那一刻起,屬於他的領域,便已無聲鋪開。
沒錯,就是他最真實的境界——領主。
無形的威壓如一層薄幕,將這片廢墟徹底包裹,隔絕了外界一切感知,遮蔽了所有氣息流轉,讓此間發生的一切,都成了無人知曉的隱秘。
這本就是領主境的舉手之勞,於墨昭而言,再尋常不過。
真正讓他微感意外的,是此刻心頭那清晰無比的真實感——
他竟以肉身神魂,親身親歷著混亂曾經的過往,每一寸空氣、每一粒塵埃,都真切得不容置疑。
他指尖輕捻,虛空中頓時泛起一絲晦澀難明的力量波動。
這股力量古怪至極,即便他體內的破滅詛咒、淨世白炎,都與之格格不入,甚至在經脈中微微躁動,隱隱相互排斥。
一絲極淡的疑惑自墨昭眼底掠過,卻又轉瞬即逝。
他無法斷定,這究竟是混亂本源的記憶投射,還是自己真的逆轉時光,踏入了混亂誕生之初的地界。
但無論結果如何,既來之,則安之。
更何況,這片天地與諸天萬界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反倒讓他泛起了幾分探究之意。
“所以這裡究竟是何處?”
墨昭目光緩緩掃過腳下滿目瘡痍的廢墟,最終望向遠方灰濛濛、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穹。
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自帶領主境獨有的威嚴,字字沉如金石,震得周遭碎石微微顫動,不容置喙。
面具人周身縈繞的淡金色古樸道韻,在這股威壓下緩緩收斂。
她踉蹌著強撐著起身,斗篷下的纖細肩膀微微發顫,原本緊繃的氣息弱了大半。
她稍稍錯步,下意識地垂了垂眸,再開口時,語氣裡裹著敬畏、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此地……是法天界。”
“法天界?”
墨昭眉峰微挑,低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深邃的目光再度向著遠方無限延展。
以他如今領主境的修為,一眼萬里,不過等閒。
領域加持之下,他的視線穿透層層灰霧,極遠處竟浮現出世俗人間的景象——
燈火闌珊,炊煙裊裊,看似尋常的萬家燈火,透著幾分虛假的安穩。
可那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假象。
在凡人目光不可觸及的邊緣,是另一副截然相反的煉獄之景。
斷壁殘垣連綿成片,枯焦的荒草匍匐在地,一眼望不到頭的天荒死寂荒涼,連風都帶著徹骨的寒意。
視線再往上,凡人頭頂的天穹是明媚如春的假象,而真相之下,厚重的灰翳層層籠罩,不見日月,無星辰,更無半分靈雲霞光。
連天地間最基礎的天地之氣,都稀薄得近乎於無,吝嗇得不肯施捨半分。
“法天界廣袤無垠,共分五大區域。”
面具人察覺到墨昭目光中的探究,咬了咬唇,繼續低聲解釋,語氣裡藏著對這片土地的深深無奈,“中央天域是法天界核心,靈氣充沛,聖地林立,強者如雲。”
“西靈域盛產奇花異草、天材地寶,是天下修士趨之若鶩的靈秀之地。”
“南莽域地域遼闊,兇獸橫行,藏著無盡蠻荒機緣。”
“北冰域萬里冰封,雖苦寒至極,卻孕有罕見的冰系天材,甚至無上至寶。”
她伸手指了指腳下這片寸草不生、死寂一片的大地,聲音驟然低沉下來,裹著濃濃的悲涼:
“而我們此刻所在的,是法天界最邊緣、最貧瘠的東荒棄域!”
“這裡無靈脈、無瑰寶、無任何勢力庇護,是被整個法天界徹底遺棄的角落。只有走投無路的流民、被各大勢力放逐的罪人,才會蜷縮在此,苟延殘喘。”
墨昭沉默佇立,任由荒風拂過衣袍。他望著這片望不到盡頭的荒寂,眸中泛起一絲瞭然,語氣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
“所以,流放至此的人,便進入到這一個虛假的世界?生活在這方寸之地?”
聞言,面具人沒有反駁,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斗篷下的頭顱微微低下,陷入了沉默。
顯而易見,墨昭所言,分毫不差。
正因為東荒棄域貧瘠、荒寂、連生機都近乎斷絕,才成了法天界公認的無用之地。
所有無處可去、無家可歸、一無所有,甚至罪惡滔天、毫無希望之人,最終都會被扔到這裡,在絕望中熬盡餘生。
可誰也不曾想到,這片被遺棄的死地,竟藏著一個極致隱秘的巨大結界。
但凡踏入其中之人,都會被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驚得失神——
一個完全脫離法天界規則的全新世界,就此展開。
而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這方虛假世界裡,無一人是強者。
這簡直是天然的庇護所。
哪怕是再落魄、再無能、再被視為廢柴之人,踏入此地,都能成為一方霸主,成為萬人之上的人上人。
這是一方完全獨立於法天界之外的另類淨土。
也正因這份特殊,沒人願意放棄這來之不易的安穩,更沒人願意打破這看似平靜的日常。
於是,一個潛藏於暗處的勢力,悄然誕生。
暗影殿。
顧名思義,潛藏於黑暗之中,如影隨形,一殿坐鎮,維繫此方世界的所有秩序,不許任何人打破這份安穩。
因為這是所有淪落至此之人,唯一的希冀,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們不想再流浪,不想再一無所有,不想再活在沒有未來的絕望裡。
可有人渴求安穩,就有人野心勃勃,渴求變動。
無數不知名的勢力接連崛起,在這虛假的世俗界中爭鋒、掃蕩,妄圖打破規則,攫取權力。
暗影殿自然不會容許這般意外發生。
十年前,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就此爆發。
暗影殿雙子星之一,就此失蹤,下落不明。
暗影殿也因此迎來了史無前例的大殺伐、大清洗,元氣大傷,卻從未放棄搜尋那位雙子星的下落。
而眼前的面具人之所以會出現在此地,緣由有二。
一是,天降異象,此事定會驚動暗影殿,她必須要來。
二是,莫林心懷歹意,她再也無法安心讓若即留在這方虛假世界,本打算悄悄將人轉移。
可結果,早已註定。
莫林似乎早已有所準備,預料到了她會出現,於是乎一場無可避免的戰鬥爆發,撕碎了此地的寧靜。
而墨昭最後的登場,更是徹底扭轉了當前局面。
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一切,又都是命運使然。
將所有資訊盡收心底,墨昭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面具人身上,帶著審視。
對方身披厚重斗篷,將身軀遮得嚴嚴實實,可在領主境的目光下,一切遮掩都形同虛設。
他清晰地看出,斗篷之下,是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
而她的年齡,絕對不超過十八歲。
墨昭眸色微淡,開口時,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迫人的壓迫感:
“所以……你到底是誰?是暗影殿的人?還是……另一位雙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