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
梁雪的大腦一片空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指導員！你怎麼樣？你醒醒啊！”
鄭玖艱難地抬起頭，嘴角溢位鮮血，他看著梁雪驚慌失措的臉，費力地笑了笑，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我答應團長……要把你們……安全帶出去的……”
梁雪泣不成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指導員，你別說話了，我帶你走！我一定帶你走！”
蘇云溪也衝了過來，看著鄭玖的傷勢，立刻拿出急救包，想要給鄭玖止血，可鄭玖卻擺了擺手，攔住了她。
他看著梁雪，眼神裡滿是溫和的期許，用盡力氣說道：“小雪，你得趕緊學會游泳啊。”
他的目光望向隧道深處，望向那片漆黑的、承載著無數鐵道兵心血的地方，嘴角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這片山，這片地，需要這條鐵路……國家需要，我留在這兒，挺好的，我的身子能被築在鐵路下，承載著祖國的發展……轟隆隆地往前跑……多好啊……”
這就是他們的信仰，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就在這時，隧道又開始劇烈晃動，頭頂的岩石大塊大塊地掉落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鄭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眾人吼道：“撤！快撤！別管我！”
“不行！”
梁雪徹底失去了理智，她瘋了一樣地去搬壓在鄭玖身上的鋼架，手指被磨得鮮血淋漓，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我要帶你走，指導員！我一定要帶你走，你說過要看著我學會游泳的！你說過的！”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小雪，別傻了！”
蘇云溪淚流滿面，她死死地拉住梁雪的胳膊。
“隧道要塌了，我們不走都得死！”
幾個鐵道兵也衝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拉住梁雪，強行將她往洞口拖去。
梁雪拼命地掙扎著，她回頭望去，只見鄭玖躺在一片碎石之中，正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嘴角帶著一抹欣慰的笑容。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她們衝出洞口的瞬間，轟隆一聲巨響，整座隧道徹底坍塌了。
漫天的塵土飛揚而起，將那個承載著鄭玖最後心願的地方，徹底掩埋。
梁雪看著那片被土石覆蓋的隧道口，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指導員！！”
蘇云溪站在一旁，淚流滿面。
漫天塵土還在簌簌落下，籠罩著徹底坍塌的隧道口，像是給這片浸透了血汗的土地，蓋上了一層沉重的黑紗。
眾人站在原地，手裡的鐵鍬和鋤頭無力地垂落，任憑塵土落滿肩頭，卻誰也沒有動。
不是不想救，是根本無能為力。
隧道垮得徹底，巨石堆疊如山，別說沒有重型機械，就算有，也不敢貿然動工，誰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再引發更大的塌方？
而這樣的無奈，對於這群紮根在高筠群山的鐵道兵和醫療隊員來說，早已不是第一次遇見。
這個年代的天是藍的，山是險的，修鐵路的漢子們的心是滾燙的。
沒有先進的掘進機，就靠鋤頭鐵鍬一下下鑿，沒有堅固的防護棚，就頂著落石的風險往裡衝。
沒有充足的補給，就啃著乾硬的窩頭，喝著山泉水，在深山裡一待就是數月甚至數年。
他們中有的是十八九歲的小夥子，臉上還帶著稚氣，卻已經能扛起百斤的鋼軌。
有的是拖家帶口的中年人，把妻兒的照片縫在胸口，轉身就鑽進了暗無天日的隧道。
他們的脊樑被鋼軌壓彎，手掌被石頭磨破，腳底被荊棘扎穿，卻從未有人喊過一聲苦，說過一句累。
因為他們知道，這條鐵路，是打通南北的命脈，是托起國家工業的支柱，是讓子孫後代能過上好日子的希望。
所以他們甘願把汗水灑在這裡，把青春埋在這裡，甚至把生命獻在這裡。
梁雪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淌著血，混著泥土和淚水。
她的眼神空洞得嚇人，直直地盯著那片被土石掩埋的隧道口，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他說要看著我學會游泳的……他說的……”
那個鮮活的、溫暖的、總愛操心的鄭指導員，怎麼就突然沒了呢？
怎麼就被埋在了冰冷的石頭下面，再也不能笑著喊她“小雪”了呢？
她的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眼淚洶湧而出，卻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蘇云溪站在她身邊，淚流滿面，卻只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遠處，陸硯之看著從隧道里撤出來的人群，卻沒有看到鄭玖的。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這種情況意味著甚麼，他很清楚。
在隧道徹底坍塌的那一刻，沒能出來的人，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鄭玖，那個和他一起並肩作戰，一起扛過槍，一起守過邊疆的兄弟，就這麼沒了。
他緩緩摘下頭上的軍帽，露出了額角的青筋，然後靠在卡車冰冷的車廂上，微微仰起頭，望著沉沉的夜空。
夜風格外涼，吹在臉上，像是刀子在割。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軍人的眼淚，不能輕彈，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他是主心骨，是所有人的依靠，他不能倒下。
“鄭玖，你說你要看著鐵路通車的……你怎麼就不等了呢……”
蘇云溪和梁雪慢慢走回隊伍，隊員們立刻圍了上來。
宋聞聲看著她們，忍不住開口問道：“云溪姐，小雪，指導員呢？他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出來？”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狠狠刺中了梁雪緊繃的神經。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指導員他……他被埋在裡面了！他被埋住了！”
眾人瞬間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悲痛。
文清月和鍾悅捂住嘴巴，小聲地啜泣起來。
一個個年輕的臉龐上，都掛滿了淚水。
那個總是嘮嘮叨叨，卻比誰都護著他們的鄭指導員，那個會在訓練後給他們煮薑湯，會在他們犯錯時罵罵咧咧卻又偷偷給他們求情的鄭玖，就這樣。
就這樣永遠留在了這裡。
蘇云溪緩緩轉過身，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塵土覆蓋的隧道口。
她知道，這場悲痛不會持續太久，因為鐵路的修建，不能停下。
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的人趕來，帶著工具，帶著信念，重新衝向這片廢墟。
坍塌的隧道會被重新打通，斷裂的鋼軌會被重新接起，這條承載著無數人希望的鐵路，終究會蜿蜒著穿過高筠群山，奔向遠方。
就像鄭玖說的那樣，他的身子，會被築在鐵路下。
還有那些和他一樣，把生命留在這片土地上的鐵道兵們。
他們的血肉，會化作最堅實的路基，承託著呼嘯而過的火車，承載著祖國的希望，轟隆隆地向前奔跑。
這列火車，會穿過山川，越過河流，帶著他們的夢想，駛向一個繁榮昌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