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云溪轉身對那漢子說：“快去給你媳婦做點有營養的東西，有雞的話燉個雞湯，她剛生完孩子，身子虛得很。”
“燉雞湯？”老太太一聽立刻跳了起來，雙手往腰上一叉，“憑啥給她燉雞湯？就生了個丫頭片子，哪配吃這麼金貴的東西！我看喝點米湯就不錯了！”
她說著又故意對準屋內炕上的產婦又開始罵：“沒用的東西，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還好意思想吃雞？我告訴你，這輩子都別想！”
漢子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卻大氣都不敢出，顯然是個懦弱慣了的，只會聽老孃的話。
屋外的謾罵聲清清楚楚地傳入產婦耳中，她咬著嘴唇，只能無聲的哭泣。
老太太罵夠了，又轉向蘇云溪，雙手一拍：“還有你！她生的是賠錢貨，我可不會給你接生費！別想訛我們家錢！”
“娘！”漢子終於忍不住開口，“這樣不地道，人家大夫救了人……”
“你給我閉嘴！”老太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娶了媳婦忘了孃的白眼狼！”
蘇云溪看著撒潑的老太太，只覺得無語。這種尖酸刻薄又封建愚昧的人，簡直病入膏肓沒救了。
她冷冷地說：“我救人心安理得，也不稀罕你的錢，就當是給你家積點德吧。”說完轉身走進屋內，不去理會屋外的吵鬧。
產婦見她進來，急忙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大夫，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我娘她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裡去。出診費我給，我這裡有錢。”
她掙扎著想從枕頭底下摸錢，卻被蘇云溪按住了手。
“不用，我不收你的錢。”蘇云溪輕聲說。
產婦眼眶更紅了，低著頭喃喃道：“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可這女兒我也喜歡啊，她多可愛……”
蘇云溪心中怒火翻騰，卻還是耐著性子鄭重地告訴她：“你別這麼想，能不能生兒子，決定權根本不在你身上，而是在你男人身上。”
“啊？”產婦震驚地抬起頭，滿臉茫然，“生男生女……不是女人自己生的嗎？跟他有啥關係？”
蘇云溪深吸一口氣，知道農村偏遠地區的人醫學常識落後，耐心解釋道：“男人的身體裡有兩種精子，一種帶X染色體，一種帶Y染色體，女人的卵子只有X染色體。如果是X精子和卵子結合，就會生女孩；Y精子和卵子結合，才會生男孩。所以生男生女，關鍵在男人的精子，跟女人沒關係。”
她怕產婦聽不懂，又打了個比方：“就像種地，種子是圓的還是扁的，得看種子本身，土地再好也決定不了種子的形狀啊。”
產婦恍然大悟，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可知道了又怎麼樣……我婆婆只想要孫子，她不會聽這些的。”
“那你愛你的孩子嗎？”蘇云溪直視著她的眼睛。
產婦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身邊熟睡的女兒，淚水再次湧出：“愛，我當然愛！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那就夠了。”蘇云溪握住她的手，“是男孩還是女孩又有甚麼關係？她來到這個世界上，性別從來不是衡量價值的唯一標準。你是母親，更該明白這份骨肉親情。不能因為別人的舊觀念，就覺得女兒不該得到尊重。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你的寶貝，值得被好好疼愛。”
一番話字字懇切，讓產婦淚流滿面，也讓她緊緊攥住了拳頭，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你說得對……我要護住我的孩子！”
就在這時，老太太突然闖進門，一把抱起炕上的嬰兒就往外走。“你幹甚麼？”蘇云溪厲聲喝道。
“關你甚麼事！我看我家孫女不行嗎？”老太太梗著脖子，腳步飛快地往外衝。
蘇云溪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不對勁。
產婦更是瞬間反應過來，掙扎著從炕上爬起來，撕心裂肺地哭喊：“大夫！救命！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婆婆要把我姑娘扔到河裡丟掉！”
她哭得泣不成聲，“之前我生的那個孩子也是女娃，就被她偷偷扔進河裡淹死了……這次她一定不會放過我女兒的！”
蘇云溪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雖然聽過有些愚昧的老人會扔掉女嬰，可親眼目睹這種殘忍還是第一次，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又痛又怒：“怎麼會有這種人！這可是一條人命啊！”
她再也顧不上其他，拔腿就追了出去。門口的漢子還愣在那裡，臉上滿是痛苦和猶豫。“追啊！那是你的孩子！你沒心肝嗎？”蘇云溪衝他怒吼，聲音都在發抖。
漢子被她吼得一個激靈，終於回過神來，急忙跟著追了上去。
蘇云溪腳步飛快，遠遠看見老太太抱著孩子往河邊的小路跑。
她拼盡全力追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小路盡頭就是河邊，老太太跑到一棵柳樹下，見四下無人，竟然真的狠心把懷裡啼哭的女嬰往河裡一丟！
撲通一聲，嬰兒瞬間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水花。
蘇云溪的心跳瞬間停了，她不顧一切地衝上前，一把推開老太太，縱身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前世她就是被凍死的，對寒冷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可看著在水裡的嬰兒，她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只剩下救人的決心。
河水不算太深，剛到她的脖頸，可這個深度對剛出生的嬰兒來說，足以致命。
她拼命游到嬰兒身邊，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起來往岸邊送。
小傢伙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氣若游絲，連哭聲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蘇云溪趕緊爬上河岸，把孩子平放在地上，清理掉她口鼻裡的水和雜物，然後俯身做人工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嬰兒突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她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時漢子也趕來了，滿臉愧疚和慌亂。“把你的乾衣服脫下來！快！”蘇云溪衝著他吼。
漢子連忙脫下自己的棉襖，蘇云溪接過，小心翼翼地把嬰兒溼透的襁褓換掉，用乾衣服緊緊裹住她。
她轉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老太太，眼神裡的寒意幾乎能把人凍結。
老太太見孩子被救，急得跳腳：“你管甚麼閒事！你有病啊！一個丫頭片子，留著也是賠錢貨，不如淹死乾淨！”
“有病的是你！是你這顆被封建思想毒害的黑心！”蘇云溪再也忍不住，對著她劈頭蓋臉地怒罵。
“她是你的親孫女！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血脈！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就因為她是女孩，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嗎？你也是女人，你當年要是被扔掉，還有你今天在這裡撒潑的機會嗎？”
她越說越氣，聲音都在發抖：“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是傳後人！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長輩，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沒有！你親手害死自己的親骨肉，晚上睡得著覺嗎？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老太太被罵得啞口無言，卻還在嘴硬：“村裡多少人家都這樣！女娃就是沒用！不能幹活不能傳宗接代，留著幹啥？你個外鄉人少管閒事！”
“我偏要管！”蘇云溪怒視著她，“只要我在這一天，就絕不允許你再害人！你這種思想，早就該被掃進垃圾堆了！”
她又轉向一旁滿臉通紅的漢子，眼神裡滿是失望和憤怒：“還有你！你算甚麼男人？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護不住，眼睜睜看著老孃作惡！生男生女的決定權在你身上，你卻讓老婆背鍋受氣，你配當丈夫、配當父親嗎？你娘糊塗，你也跟著糊塗？那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害死？你這懦弱無能的樣子，簡直枉為男人！”
一番話罵得漢子無地自容，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撲通一聲跪在蘇云溪面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蘇云溪沒再理他們，小心翼翼地抱起懷裡的嬰兒往回走。
這時他們的動靜已經吸引了不少村民圍觀，大家對著老太太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
走到產婦家門口時，蘇云溪看見產婦竟然拖著產後虛弱的身子，扶著門框站在門口，淚流滿面，緊緊盯著她懷裡的孩子。
當看到孩子被安全抱回來時，她再也支撐不住，腿一軟就跪了下去，激動得泣不成聲：“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孩子……”
蘇云溪快步上前把她扶起來，輕聲說：“孩子沒事了，你快進屋躺著，彆著涼了。”
她把嬰兒小心翼翼地放進產婦懷裡，看著母女相擁而泣的畫面，心裡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