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
石蘊容剛用完一盞燕窩,
此刻正倚在軟榻上,拿著一件繡了一半的小兒肚兜比劃著,
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弧度。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宮人驚慌的請安聲,
簾櫳被猛地掀開,胤礽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臉色鐵青,眼神陰鷙地盯著她。
石蘊容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肚兜,
“太子爺怎麼來了?”
不同那幾個小太監廝混了?
說實話,她現如今屬實有些不想看到他,
沒別的,就下意識噁心。
胤礽沒回話,幾步跨到榻前,揮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宮女太監,
暖閣內瞬間只剩下他們二人,空氣彷彿凝固了,
“石蘊容!”
胤礽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好大的本事,孤倒是小瞧你了。”
石蘊容挑眉,緩緩站起身,迎上他迫人的目光,
“太子爺何出此言?臣妾不知做錯了甚麼,惹得太子爺如此動怒。”
“不知?”
胤礽冷笑一聲,逼近一步,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前幾日書房裡那點汙糟事,除了你,還有誰特地會去皇阿瑪面前嚼舌根?”
“現如今孤被狠狠下了面子,你滿意了?”
石蘊容瞳孔微縮,康熙竟如此快速便知曉了此事?
但更讓她心寒的是胤礽這不容分說的指責。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幾分冷意,
“太子爺以為,是臣妾向皇阿瑪告的狀?”
“難道不是?”胤礽語氣譏諷,
“當日除了你,還有誰在場?孤竟不知,你何時成了皇阿瑪的耳報神!”
石蘊容看著他被憤怒和猜忌扭曲的臉,
心中那片因他近日些許轉變而升起的微弱波瀾,徹底平復了下去,
她甚至極淡地笑了一下,
“太子爺真是高看臣妾了,臣妾若有那般通天本事,能直達天聽、搬弄是非,先前又何必困於這四方宮牆之內,為些許流言蜚語煩心?”
“真的不是你?”胤礽狐疑地目光掃過來。
石蘊容頓了頓,看了眼他因憤怒而緊握的拳頭,
“太子爺不妨細想,若真是臣妾所為,臣妾圖甚麼?”
“是圖您此刻的興師問罪?還是圖讓您與皇阿瑪之間生嫌隙?臣妾腹中懷著孩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損害太子爺清譽,於臣妾有何好處?”
胤礽被她一連串冷靜的反問噎住,
尤其是最後一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像一根針,刺破了他被憤怒充斥的頭腦,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無法反駁。
石蘊容卻不再看他,轉身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件小肚兜,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繡紋,
側影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
“您若不信,臣妾也無話可說,”
“皇阿瑪聖明燭照,宮中何事能瞞得過他老人家?有疑心臣妾的功夫,您還不如約束約束自身,免得再叫旁人捉住小辮子。”
這話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胤礽心裡,
她這話是甚麼意思?
是認定了自己與那些奴才有甚麼齷齪,所以才會有此“小辮子”被人捉住?
在她眼裡,他就是這般品行不端、飢不擇食到連身邊奴才都不放過的人?
“你胡說甚麼?”
胤礽氣得臉色發白,手指都微微顫抖,
“孤何時……那日是那兩個不知死活的狗奴才竟敢……孤當場就處置了!孤怎麼可能看得上那些腌臢東西?”
他試圖解釋,
可那日的場景如此不堪,他如何能詳細描述兩個小太監是如何勾引自己的?
那隻會讓他更覺屈辱。
正殿外間的廊下,李嬤嬤、瑞蘭和福月幾人早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方才裡頭太子爺闖進去時臉色就難看得很,雖聽不真切具體言語,
但那陡然拔高的聲調以及瓷器隱約的碎裂聲,都無一不讓她們憂心,
李嬤嬤此刻急得直搓手,湊到同樣候在門外、臉色發白的何玉柱身邊,壓低聲音問:
“何公公,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子爺怎的發了這麼大的火?”
“娘娘還懷著身子,最是經不得氣惱的。”瑞蘭蹙著眉,擔憂地望著緊閉的殿門。
福月也跟著點頭。
何玉柱心裡叫苦不迭,
那等汙糟醜聞,他哪裡敢透露半個字?
太子爺嚴令封口,萬歲爺更是直接殺了人平息事端,
這要是從他嘴裡漏出去,他有幾個腦袋夠砍?
可眼前這三位都是太子妃跟前最得臉的人,又不能完全不理。
他只得苦著一張臉,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含糊其辭地應付道:
“哎喲,嬤嬤,快別問了,這事兒、這事兒它……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總之是些、些說不清的誤會,牽扯到前朝的事兒,太子爺心裡也憋著火呢,不是衝著太子妃娘娘來的……具體的,奴才實在不敢多嘴。”
他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李嬤嬤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何玉柱這態度,分明是知道內情卻不敢說,想必事情定然極為棘手隱秘,甚至可能……難以啟齒,
再聯想到近日宮裡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一時間,廊下陷入一種壓抑的沉默,只餘下寒風吹過廊柱的嗚咽聲。
殿內,
石蘊容靜靜地看著他激動地辯解,眼神平靜無波,
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彷彿在看他拙劣的表演,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語氣疏離更甚,
“太子爺何必跟臣妾解釋,是與不是,您心中自然清楚,”
“臣妾人微言輕,不敢多言,只是盼著太子爺能謹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畢竟,這毓慶宮,不止您一人。”
她這話,既是點出自己懷有身孕,利益與共,更是暗指他行為不檢會牽連她和孩子,
聽到胤礽耳中,卻坐實了她堅信他品行有虧的認知。
胤礽看著她那副“我早已看透你”的冷靜模樣,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又瞬間變得冰涼,
他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一種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憋屈,
他氣她不信他,更氣……自己在她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形象!
夾雜著傷心和暴怒的情緒讓他口不擇言:
“好!好!瓜爾佳氏,你便是如此想孤的!孤在你心裡,便是這般齷齪之人!真是、真是好的很!”
他想說更多,想狠狠斥責她的不信任,
可看到她護著小腹的手和那淡漠疏離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猛地一甩袖袍,轉身便走,步伐又快又重,帶著一種近乎狼狽的倉皇。
“臣妾恭送太子爺。”
身後傳來石蘊容平靜無波的聲音,如同最後一把冰刀,
胤礽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幾乎是逃離般地衝出了正殿。
石蘊容看著那晃動的簾櫳,緩緩坐下,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