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看著她這副全然依賴的模樣,心頭那點複雜的情緒更甚,
他煩躁地揮揮手,示意太醫再好好看看,又嚴厲叮囑了李嬤嬤等人一番,
這才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離開了正殿。
他需要立刻去處理小李氏那邊的爛攤子,
不過不是想著去追問真相,而是打算去……掃尾。
查還是要繼續查的,總要給小李氏一個交代,
不過若真查到最後還是瓜爾佳氏,那他,
胤礽緊握了下拳,眸中都閃過一絲厲色,
隨便找個奴才頂罪處置了便是。
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在包庇她,
他只是在保護他的嫡子,
保護大清未來的嫡皇孫,
絕不能讓皇嗣有一個被廢黜或有罪生母的汙名!
對,就是這樣!
他只是為了孩子!
為了他的嫡子。
他一遍遍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步伐越來越快,彷彿想要甩掉身後那間殿室裡瀰漫的、讓他心緒不寧的複雜氣息。
這種近乎自我欺騙的強硬理由,
讓他迅速從之前的震驚和愧疚中找到了新的支點,重新武裝起來。
態度已然天翻地覆,
從之前的喊打喊殺、要立刻廢黜,變成了現在的“好好養胎”、“孤會查明”,
雖然心底的懷疑未消,但行動的指向卻已徹底逆轉——
從追問罪責,變成了無論如何也要先保住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叫雲翠來。”他沉聲吩咐道。
何玉柱心中也曉得輕重,立時應了,轉身悄悄去傳人來。
一炷香後,
那個被石蘊容賞去小李氏處的宮女雲翠,悄無聲息地走進前殿書房,恭敬地跪下行禮,
她低眉順眼,看似與尋常宮女無異,
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唯有在胤礽面前才會顯露的精明與銳利。
她是胤礽早年安插的人手,本是為了監控後院,卻被石蘊容陰差陽錯地要了過去,
也是前些日子他才知道,她又被陰差陽錯地賜給了小李氏,
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奴婢見過太子爺。”
“起來回話。”
胤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小李氏小產前後,所有細節,尤其是飲食用藥,一五一十,仔細說給孤聽,不得有絲毫遺漏。”
“是。”
雲翠垂著頭,語速平穩清晰,
將小李氏近日的起居飲食,接觸過的人事物,鉅細靡遺地稟報了一遍,
當她提到石蘊容賞下的血燕時,胤礽的眉頭狠狠擰起,這正是之前讓他暴怒的“鐵證”。
然而,雲翠話鋒微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繼續道:
“其實,李格格並非是頭一次用太子妃娘娘賞賜的血燕,李格格先前也用過幾次,奴婢當時也在旁伺候,當時並未見任何異常。”
胤礽猛地抬眼,
“血燕是何時賞的?用了多久?次次都無事?”
“回太子爺,是約莫半月前賞下的,李格格斷斷續續用了有五六次,奴婢當時也在一旁伺候,確未見李格格有任何不適之處。”
胤礽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中飛速旋轉。
同一批的賞賜,先前吃了數次安然無恙,偏偏這次出了岔子,
這不合常理,
況且,若石蘊容真要下手,
為何不在更隱蔽、更容易得手的地方里做文章,
更有甚者,為何不先選個替死鬼,
偏偏要自己動手?
這未免太過愚蠢和冒險,
除非……那血燕本來也沒問題,
也未必出在石蘊容賞賜的這個環節上,
或者說,有人利用了她的賞賜,在其中動了手腳,想要嫁禍於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胤礽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他之前是被怒火和“人證”衝昏了頭腦,
如今稍稍冷靜,又得了這關鍵資訊,立刻察覺出了其中的蹊蹺。
“何玉柱。”胤礽猛地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奴才在!”何玉柱立刻躬身應道。
“你立刻帶兩名可靠的太醫,再去請程嬤嬤一同前往,仔細查驗小李氏處所有物品,尤其是太子妃賞下的血燕,”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
“無論是用過的還是未用的,徹查到底,另外再查查後院其餘各處最近都有何異常,給孤一寸一寸地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許放過!”
他特意點名要程嬤嬤同去,
就是知道有些後宮手段,非尋常太醫所能察覺。
“嗻。”
何玉柱精神一振,知道太子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立刻領命,匆匆退出去安排。
胤礽獨自站在書房中央,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負手而立,面色依舊冷峻,
但心中那片因石蘊容而起的驚濤駭浪,已逐漸被一種冰冷的、要揪出真兇的決絕所取代,
無論是不是她,他都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否則,這後院,真是要反了天了。
————
毓慶宮的鬧騰並未瞞過康熙的眼,
聽聞胤礽後院又有一個未來得及出世的孩子流掉,作為皇瑪法,他自然也十分遺憾,
但尚未來得及惋惜,便見梁九功滿臉堆笑地進來,
心知這老奴才不會這般沒有分寸,必定是有好訊息才會如此,
康熙也未動怒,而是靜靜等待著他下文,
果不其然——
“萬歲爺大喜,太子妃娘娘方才被診出有孕一月,奴才恭賀萬歲爺,雙喜臨門,實乃大清之福,社稷之福。”
“果真?”
康熙震驚抬眸,
他確實想到了會是好訊息,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好訊息,
下意識便追問一句。
梁九功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千真萬確,奴才不敢欺瞞皇上。”
康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朗笑三聲,
“好!好啊!太子妃有喜,這是大喜事!”
在他心中,嫡庶之別涇渭分明,
太子妃所懷,乃是嫡脈,關乎國本,其重要性遠非尋常妾室子嗣可比,
尤其是太子妃瓜爾佳氏出身名門,端莊賢良,她誕下的嫡子嫡女,意義非凡。
他立刻命梁九功:
“去,將今年新進上的那品相極好的點翠頭面、還有那盒東海珍珠、外加南邊新貢的雲錦、蜀錦各十匹,還有朕私庫裡那對帝王綠翡翠手鐲……嗯,你瞧著再添上些擺件、適合孕婦用的溫補藥材,一併賞給太子妃,告訴她,好生安胎,為皇家誕育健康子嗣便是大功一件。”
賞賜之豐厚,遠超常規,足見康熙對此事的重視和喜悅。
隨即,
康熙又想起了胤礽,
“去召保成來乾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