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搖曳，外面的雨依舊在滴啦啦的下。
因為這場雨，阿濟格下令把大營遷到了十里之外。那裡地勢高，不會有被水淹的風險。
但在臨沂周邊依舊有不少遊騎，確保不會有人輕鬆逃出城去。
朱由哲坐在案前，翻看著今日送來的信箋。
圍城之初，因為阿濟格自身兵力有限，圍困的並不嚴密，朱由哲可時時知道外面的情況。
但後來隨著投靠清軍的人越來越多，向城內送信變的十分困難。
以前的一日一送變成了數日一送，最近的一封還是十日前的。
而這次趁著下雨，冒險把以前積攢的信箋都送了過來，有近二十封之多。
一封封拆開，有些粗略掃過，有些認真看了數遍。
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口中卻語氣有些無奈的說道：“別在我面前晃了，有甚麼話就直說。”
“陛下，您叫我？”屋外的孟大春聽到動靜走了進來。
朱由哲抬起頭，有些好奇的問道：“今夜是你值守嗎？”
孟大春搖了搖頭，“本來輪到楊彩了。但今日不是楊老夫人來了嗎？我就讓他陪著回去了。”
孟大春是朱由哲身旁的侍衛統領，平素與之形影不離。
出京之後，朱由哲為了顯示對殉國將領的恩寵，把戰死在宣府的左都督黑雲龍之子黑明廉安排在了自己身邊。
再後來，為了拉攏楊家，也把楊御蕃之子楊彩安排在了自己身邊。
他們三個，再加上唐通之子唐翰輔，共同護衛朱由哲。
朱由哲點了點頭，心中並不在意這點小事，“今夜無事。讓兄弟們都下去歇息吧！你也去。”
孟大春猶豫了一下，抱拳道：“是。”之後緩緩退出角樓。
“唐千戶，留下二十人，你帶著剩下的兄弟都下去吧！”
唐翰輔向角樓方向看了看，“陛下他……”
孟大春擺手道：“無事。我留下，你們都去歇息吧！”
唐翰輔點了點頭，說道：“都在城下，有事招呼。”
說完，唐翰輔帶著其他人走下了城。
孟大春回身看了看角樓裡閃出的燭光，微微嘆了一口氣。
朱由哲看已無人，臉上擠出笑容，“怎麼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朱由檢嘴角抽動了一下，“你該聽從他們的建議的。出城十里便是沂水，只要坐上船，阿濟格怎麼都追不上。”
朱由哲“哦”了一聲，不再說話，繼續翻閱信箋。
朱由檢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怒意升起，湊近朱由哲，“你哦是甚麼意思？”
“哦是說你說的對。”朱由哲頭也不抬。
朱由檢臉色稍解，“那你準備甚麼時候走？要趁早，這雨說不得甚麼時候就停了，到時候就不好走了。”
朱由哲無奈的搖了搖頭，“對的事就一定要去做嗎？”
朱由檢頓時愣在當場，“你這又是甚麼意思？”
朱由哲長嘆了一口氣，緩聲道：“崇禎老哥，你知道嗎？無論後世怎麼評價你能力不行，評價你猜忌心重，評價你帶著大明一步步走向亡國。但他們多數人依舊覺得你是個好皇帝，只是生不逢時，你知道為甚麼嗎？”
朱由檢臉色凝重，有點難以置信的問道：“為甚麼？”
朱由哲雙目緊盯著他，“因為你自殺殉國了啊！因為你餞行了天子守國門的諾言啊！因為你為大明這個華夏最後的漢人王朝守護住了最後的尊嚴啊！因為你即使能力不行，但你為了大明付出了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啊！因為你當皇帝，你負責啊！”
朱由檢嘴角抽動，啞著嗓子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朱由哲點了點頭，“以前的我真有點瞧不起你，覺得你太過愚直。明明南邊還有個朝廷，為甚麼不直接逃到南邊重振旗鼓？我覺得自己比你強，我可以透過一步步的設計不斷消耗清軍的實力，不斷實現自己的目標。即使到最後不能徹底平滅滿虜，也能保住半壁江山。”
“我步步抵抗，拖延李自成進軍的速度，為大明整編軍隊爭取時間。我引清軍入關，想要他們在京城外，兩虎相鬥，自己坐收漁翁之利。我聽從張煌言的建議，讓太子留守京師，我出在指揮各路勤王人馬。”
“我雖然沒有聽從馮銓堅壁清野的建議，把整個北地化成一片廢墟，但我也下令重金收糧，使北地糧草變的緊缺。我也部分採取了陳名夏，方光琛，凌駉等人的建議，以山東為前線，步步抵抗。我還……”
朱由哲語速極快的說著，語氣裡有不滿也有無奈，“但結果呢！李自成和多爾袞沒有在京城外打起來，我也沒在山東獲得一場兩場的大勝。反而在天下人看來是一逃再逃，一棄再棄，堂堂大明皇帝像條狗一樣被人四處追著打。”
朱由哲紅著眼睛繼續道：“現在可好，北邊的百姓認為我拋妻棄子，把他們所有人丟給了滿虜。南邊的群臣覺得我這個大明皇帝一無是處，想給自己換個新皇帝。就在這臨沂城中，柏永馥，大明將領，在我的一再嚴令堅守下依舊私自保留兩百騎，準備隨時護著我逃跑。”
“城中百姓覺得我隨時可能逃跑，留下他們等著被滿虜屠殺。而楊老太太乾脆直接勸說我早點離開。還有孟大春，唐翰輔，黑明廉他們，各個都在等待我下達離開的命令。”
“我是誰啊！”
“大明皇帝啊”
“混成這樣，還不如直接去死。”
朱由哲望向朱由檢，“崇禎老哥，或許最開始我就不應該離開京師。離開京師，雖然使我處理各種事情更遊刃有餘，但卻失去了一個皇帝的榮耀和擔當。要不是對我足夠失望，會有那麼多大明百姓主動去投靠滿虜嗎？會使其實力在這麼短時間內擴充這麼大嗎？”
“留在京師，只要京師不陷落，天下人都會覺得大明皇帝還在，大明還未亡，投靠滿虜的就是少數。皇帝離開京師，在百姓眼中，這天下就已經易主了。為了活命，很多人就會變的毫無顧忌。”
“這點看，我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