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由哲突然言辭冷冽起來，馮銓也頓時變了臉色，連忙認慫，“陛下說的對，您如何對待臣都沒有錯。”
朱由哲點了點頭，擺手示意。
馮銓端起桌上的茶杯，將裡面的茶水一飲而盡。
朱由哲再次為之添滿。
“但朕不打算處罰你，而是選擇繼續用你。就像你說的，朕是有原則的人，但這個原則因為是為多數人服務的。”
馮銓抬起頭，有些不太明白朱由哲話中的意思，“請陛下指教。”
朱由哲點了點頭，“值此亂世，人命如草芥。在北地，時時刻刻都在死人，而且死的不是幾人，幾十人，幾百人，而是幾千人，幾萬人，幾十萬人。”
“而如若讓滿清南下，死的人會更多。”
“與之相比，你弄死一些人，貪墨點銀子，穿的好點，住的好點，順便又找一些漂亮的歌姬作陪，又算的了甚麼？”
“這其中孰大孰小，朕心中有桿秤，這就是朕的原則。”
馮銓緊皺眉頭，“陛下說的，臣大約是懂了。在此亂世，臣做的那些爛事當然是小事。但這只是因為陛下此刻需要臣籌措錢糧，這件事對於陛下重要，所以陛下能容忍朕。”
“但等將來這件事不重要了，或者有人可以取代臣去做這件事了，那臣便不重要了，而臣曾做的事就變的大了。然後陛下為了自己的原則，就要找臣秋後算賬了？”
朱由哲哈哈大笑，笑的整個身子都彎了下去。
馮銓神情肅穆，“陛下為何發笑，是臣說的不對嗎？”
朱由哲終於止住笑容，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珠，“馮銓，你是不是真的特別在意此事？”
馮銓微微點頭，完全沒了平時的玩笑之色。
朱由哲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那朕就告訴你。馮銓，首先，朕認為你小看自己了？”
馮銓不解，“陛下何意？”
朱由哲道：“你這樣的壞種，每朝每代都有。但壞到你這樣的，而且能力出眾到這種地步的，還真沒幾個。而在當朝，你更是超一檔的存在，連望你相背的人都沒有。”
馮銓頓時啞然，“陛下，您這怎麼聽都不像是在夸人啊！”
朱由哲笑了笑，繼續道：“你是一把刀，一把鋒利無比，卻難以取代的刀。朕不捨得廢棄你。況且……”
朱由哲頓了一下，望向馮銓，“馮銓，你真覺得目前的大明會有一天變的海清河晏，開始有時間追究你的那點小過錯？你這是對朕自信，還是對你自信？”
馮銓愣在當場，若是數月之前，他肯定覺得大明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但現在經過崇禎皇帝的一番折騰，好像勉強還有點救。
但也僅是有點。
大明存在各種各樣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海清河晏。
屁。
那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朱由哲看馮銓沉默著沒有說話，便繼續道：“驅逐滿清，剿平闖賊。對外征戰，對內改革。這麼多事要做，或許等你死的那一刻，朕還要你做這，做那呢！”
馮銓沉默了一會，說道：“陛下，我這人做事不擇手段，又自私自利，是陛下眼中的壞種，您難道就那麼放心用我？”
朱由哲笑道：“朕聽過一句話，惡人還需惡人磨。大明淪落到這種程度，那些大臣一個挨著一個殺，或許有冤枉的。殺一個，放一個，絕對有漏網之魚。所以，要對付他們，還得是你。另外……”
朱由哲抬頭看了看浩瀚的夜空，“馮銓，你不感覺大明太小了嗎？”
“啊！”
馮銓驚叫出了聲，“大明小？陛下指甚麼？”
朱由哲搖了搖頭，“葡夷遠航萬里，來到澳門。荷夷船堅炮利，佔據臺灣。還有西班牙，全佔呂宋。馮銓，你有沒有想過，都說大明強大，但為甚麼是他們來到大明的家門口，而不是大明去到他們的家門口？”
馮銓沉吟片刻，“或許是大明富有，他們才遠航來此？”
朱由哲搖了搖頭，“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強大，他們才能來到這裡。而大明的富有，是他們垂涎已久的肥肉。只等大明虛弱，他們就要跳起來狠咬一口。”
馮銓搖了搖頭，“蠻夷之類，哪敢存如此心思？”
朱由哲笑了笑，“海的那邊到底是甚麼樣子，難道你一點都不好奇嗎？即便真如你所說，是蠻夷之地。但別忘了，滿清也同樣是蠻夷。但就是這個蠻夷，目前已入主中原，讓大明軍隊不敢與之交戰。”
馮銓還想爭辯一二，但話到嘴邊，卻不知該怎麼說好了。
朱由哲擺了擺手，說道：“馮銓，朕告訴你這些，只是想你知道，我們要做的事有很多。只要你的才能不絕，朕就會繼續用你。”
看著茶碗。
馮銓會意，又端起來一飲而盡。
朱由哲拍了一下手，“馮銓，今日朕給你倒了三杯茶，你我君臣也算是坦誠相見了。朕向你許諾，無論將來如何，哪怕朕真的追罪你，也會留你一條性命。接下來這一杯，你我君臣共飲。”
馮銓連忙給自己的茶杯添滿。
朱由哲端起來，和他手中茶杯輕輕碰了一下，“馮銓，請！”
馮銓此時似乎也有些激動，“陛下，請。”
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朱由哲站起來，“馮銓，當權臣的一般都沒有好下場，除非自己造反。但大明，君君臣臣早已把一切都限定死了，臣子造反不說沒有成功的可能，但可能性很低。”
“所以，即便朕死了，你扶定王登基，最後還得還權給他。既然如此，何不全力效忠朕？”
馮銓臉色微變，沉默著沒有說話。
朱由哲笑了笑，繼續道：“史可法等人不是你的對手，若朕死了，大權定會落在你手裡。若真有哪一日，朕希望你至少，至少守住大明的半壁江山，以待時變，我煌煌華夏絕不能再次喪於蠻夷之手。”
“張勇，馬得功二人有將才，朕把他們留給你，當是為將來那個萬一做準備吧！望你莫要辜負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