盔甲鋥亮的衛兵在固定位置站崗,表情肅穆。幾位衣著華麗的貴族女士挽著手臂低聲談笑,搖著羽毛扇從蘇琉身邊經過,留下香風陣陣。
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與剛才那凝固的、死寂的油畫地獄判若雲泥。
“嗚......”懷裡的小糰子似乎也感覺到了環境的巨大變化,虛弱地動了動,小鼻子輕輕嗅著空氣中食物的香氣,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銀眸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雖然依舊蔫蔫的,但那份天然的活潑似乎被喚醒了少許。
“哇哦!這才像話嘛!”洛可可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她抱著重新變得懶洋洋的暴暴,眼睛放光地看著一個侍者盤子裡的布丁,“喂!那個!給我嚐嚐!”那侍者彷彿沒聽見,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臉上掛著標準化的、略顯僵硬的微笑。
“哼!聾子!”洛可可氣鼓鼓地跺了跺腳。
“省省力氣吧,小可愛。”
銀狐不知何時溜達到一尊半人高的琺琅花瓶旁,指尖輕佻地拂過瓶身上描繪的仕女圖,“這些‘人’看著熱鬧,骨子裡還是畫布上的顏料。你瞧,連影子都闆闆正正,一點晃動都沒有。”
他肩頭的魅影貓完全融入了環境,只有那雙漩渦般的貓眼偶爾閃過一絲微光,警惕地監視著周圍看似正常的“NPC”。
凌雪沒有說話,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如鷹。她肩頭的青鸞靈犀正快速地轉動著小腦袋,喙無聲開合,似乎在捕捉空氣中無法被常人感知的細微能量波動。
“諸位,”泉水指揮官的聲音依舊溫和,他站在一幅描繪著林間狩獵的大型掛毯前,聖潔小獅子明曦安靜地伏在他臂彎,周身柔光流轉,與掛毯上躍動的雄鹿輝光奇異地呼應著。
“表象越是鮮活,內裡的‘不合理’恐怕越是危險。我們需儘快交換在第一層的情報,找出此層‘畫獄’的破綻。”
蘇琉不動聲色地抱著小糰子靠近凌雪這邊,刻意避開泉水指揮官投來的溫和視線,那目光讓她如芒在背。
她低聲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經歷戰鬥的沙啞和刻意維持的柔弱:“我們那邊,王座廳。那個國王…像個假人,下面的臣子跪著,但臉…臉都嚇壞了,特別嚇人。”
“對對對!”洛可可立刻來了精神,暫時忘了布丁的事,繪聲繪色地比劃,“嚇尿了那種!然後地上冒出一滴血!接著那些牆上的盔甲疙瘩就活了!醜死了,還賊硬,砍起來跟砍膠泥似的!幸虧我的暴暴一口火燒了丫的!”
她得意地拍了拍巨熊幼崽的腦袋,暴暴配合地低吼一聲。
“關鍵點是那滴‘血淚’。”凌雪迅速抓住重點,聲音冷靜清晰。
“蘇蘇刺破它下方的地面,引發了空間轉換。這證明‘凝固之痕’本身可能就是座標或開關。我們在地面層也有發現。”
她目光轉向泉水指揮官,示意他補充。
泉水指揮官頷首,臉上帶著悲憫:“我與凌雪女士探查了數個凝固在驚恐瞬間的個體。他們的驚恐並非孤立,其視線和肢體指向的方向,最終都匯聚於這座宮廷的鐘樓。更值得注意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凝重,“其中一個凝固的吟遊詩人,他的水晶球破裂了,裂痕指向的位置,在我們觸發後……空間同樣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指向這裡的漣漪波動,如同…回聲。”
“指向這裡?”銀狐挑眉,桃花眼掃過華麗卻空洞的走廊和來往的“木偶人”,“也就是說,第一層的‘不合理’線索——凝固的恐懼焦點和最終觸發點正好與第二層看似‘合理’卻虛假的核心區域重合?這宮廷……是個更大的‘畫框’?”
“可能性很高。”凌雪點頭,“而且,第一層那些顏料衛士的‘活化’,是在‘血淚’出現的瞬間,由王座後那尊浮雕衛士‘看’到我們之後才觸發的。”
“這暗示兩點:一,我們的‘闖入’和‘發現關鍵痕跡’是觸發畫獄防禦或變化的機制;二,‘國王’或他代表的某種意志,很可能有某種‘眼線’或‘守衛’機制在監視關鍵節點。”
蘇琉心中凜然,立刻聯想到自己懷裡的小糰子。
小糰子雖然虛弱,但它的感知天賦【相位潛行】和【魅惑】本能地帶有規避探查和干擾的效果,在上一層它一直處於衰弱且被自己嚴密保護的狀態,幾乎沒散發甚麼波動。
“眼線”很可能沒有“看”到它,或者沒把它視為威脅,所以第一輪攻擊都衝著她、洛可可和銀狐這三個明顯具有行動力和“破壞性”的人來了。這個細節很重要,但現在不能明說。
“所以這一層,”蘇琉抱著小糰子,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猜測,“這些‘人’看著能走能動,但其實還是‘死的’?關鍵……是不是要找到類似那滴‘血淚’的東西?或者是找到那個‘國王’的真身?他可能躲在這層‘畫’的後面?”
“找國王?”洛可可眼睛一亮,“那肯定藏在最金碧輝煌的地方!王座廳?嘿,這我熟!暴暴,走,我們再去掀了他的椅子!”她摩拳擦掌,一副立刻就要開乾的架勢。
“別急,小炮仗。”銀狐懶洋洋地攔住她,“第一層王座廳是陷阱也是出口。這一層,那個王座廳很可能還在,甚至更‘熱鬧’。但恐怕沒那麼簡單。”
泉水指揮官的目光落在小獅子明曦身上,小傢伙正歪著頭,純淨的金色眼眸好奇地注視著走廊盡頭宴會廳大門的方向,那裡樂聲悠揚,人影綽綽。
他若有所思:“我的明曦似乎對那裡散逸的情緒……感到一絲困惑。那喧囂之下,彷彿掩蓋著一種更深沉的、不和諧的……‘雜音’。”
“雜音?這倒有趣。”銀狐摸了摸下巴,“盛宴之下藏著哀歌?倒是符合‘畫獄’的調調。走吧,去聽聽這‘雜音’最響的地方!說不定我們的‘血淚’就在某個賓客虛假的笑容底下藏著呢?”
他率先邁步,步履優雅地朝著樂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蘇琉抱著小糰子跟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小傢伙柔軟的耳尖上輕輕摩挲。小糰子似乎舒服了些,小小地“嚶”了一聲,銀眸也稍微亮了一點點。她心中的警惕卻提到了最高。
交換的情報已經指向了方向:偽裝的動態、可能的監視以及喧囂下的“雜音”。
更重要的是,她確認了泉水指揮官依舊在扮演著“智者”和“觀察者”的角色,他的靈獸“明曦”似乎對情緒和能量異常有特殊的感知力——這將是自己需要重點防備和利用的點。
狩獵的舞臺已經轉換,在這華麗而虛假的千重畫獄中,屬於她的暗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叮!】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打破了這份“活色生香”的假象:
【第二層畫獄:盛筵之影】
【身份載入中……】
【為融入此層時空,便於探查,已為諸位分配臨時身份。】
【請恪守身份,尋找“不合理”的根源。】
【警告:過度偏離身份或引起‘世界’過度排斥,將被強制抹除!】
隨著提示音結束,蘇琉感覺一股資訊流湧入腦海,同時身上微光一閃。
低頭看去,她身上的戰鬥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樣式簡潔但布料精良的深藍色宮廷侍女裙裝,腰間繫著白色圍裙,頭上還戴著一頂小巧的白色軟帽。
懷裡的小糰子依舊在,但看起來就像一隻尋常的、主人偷偷帶進來的寵物狐狸。
【身份:巡視女官(見習)】
【職責:協助女官長巡視宴會廳及偏廳,確保一切符合宮廷禮儀,無失儀行為。可自由行走大部分割槽域。注意:不可長時間停留,不可引人注目。】
蘇琉:“……”
洛可可則變成了一副……嗯,馴獸師學徒的打扮?
她穿著鑲嵌銅釘的棕色皮質背心和馬褲,懷裡抱著的暴暴脖子上被套了個帶著鈴鐺的華麗項圈。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又看看暴暴脖子上的鈴鐺,氣得雙馬尾都要豎起來了:“靠!老孃成耍猴的了?!”
【身份:皇家珍獸園見習馴獸師】
【職責:負責看管並展示指定區域(宴會廳外露臺)的稀有幼獸。注意:你的幼獸需保持溫順,驚嚇到貴賓將被嚴懲。限制活動區域:珍獸展示區及鄰近走廊。】
銀狐的變化倒是最小,只是他原本就騷包的暗紫色真絲襯衫外面,套上了一件剪裁極為合體的、鑲著銀邊的黑色宮廷禮服外套,襯得他越發長身玉立,風流倜儻。
他肩頭的魅影貓則偽裝成了一隻皮毛光滑、眼睛異常漂亮的藍灰色短毛貓,懶洋洋地趴著。
【身份:遠方城邦特使(藝術顧問)】
【職責:以其卓越的審美,為宮廷的藝術裝飾及宴會氛圍提供參考意見。擁有較高自由度,可出入大部分場所。注意:請勿過度‘欣賞’某些特定人物。】
凌雪身上則是一套剪裁利落、質感高階的象牙白色裙裝,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短款斗篷,手中多了一個小巧的、鑲嵌著細小寶石的記事板。
青鸞靈犀偽裝成一隻翠綠色的、羽毛異常漂亮的長尾鸚鵡,停在她的肩頭。
【身份:宮廷檔案記錄員】
【職責:觀察並記錄宴會中值得載入宮廷檔案的‘重要時刻’與‘人物言行’。擁有自由行走權及調閱非核心檔案許可權。注意:記錄需客觀,不可干預。】
最後是泉水指揮官。他那一身聖潔的白袍外,額外披上了一件帶有金色太陽紋章的神官披肩,手中多了一本厚重的、封面鑲嵌著聖徽的典籍。
小獅子明曦依舊在他臂彎,看起來像一隻被賜福的吉祥物。
【身份:宮廷首席光明祭司】
【職責:負責宴會前的祈福儀式,並在宴會中為賓客提供精神指引與心靈慰藉。擁有極高聲望與自由行動權,可接近核心人物。注意:神職者需保持‘中立’與‘平和’。】
身份分配完畢,一種無形的束縛感籠罩了每個人。就像被套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戲服,必須按照劇本行動。
“呵,真有意思。”銀狐把玩著禮服袖口精緻的寶石紐扣,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看來這層遊戲,叫我們‘入戲’呢。祭司大人,宴會的鐘聲似乎快要敲響了?”
泉水指揮官微微頷首,捧著聖典,臉上是悲憫而平和的微笑:
“光明指引迷途,聆聽內心的聲音,方能察覺陰影的所在。各位,請恪守職責,我們或許很快就能找到這盛大歡宴之下,那令人不安的‘雜音’。”
他意有所指地說完,邁著莊重的步伐,率先向著樂聲傳來的宴會廳主殿走去。
“去他的職責!暴暴,我們走,去露臺看看有甚麼好吃的!”洛可可嘟囔著,不情不願地抱著暴暴朝露臺方向挪去。
凌雪早已開啟記事板,銳利的琥珀色眼眸如同掃描器,開始快速記錄著走廊裡每一個侍者、衛兵、貴族的細微表情和動作模式。
“記錄開始。”她低語一聲,也融入了人流。
蘇琉深吸一口氣,感受著侍女裝束的拘謹,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小糰子:“糰子,感覺到了嗎?這裡……陽光太暖,花香太濃,每個人的笑容……都像是畫上去的。”
她抱著小糰子,像個真正的新人女官一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和好奇,沿著華麗的走廊,開始她“巡視”的職責。
目光所及之處,是金碧輝煌的廳堂,是衣香鬢影的人群,是流淌的美酒佳餚。
但在蘇琉眼中,這鮮活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虛幻感。
在【時感之觸】的輔助下,蘇琉敏銳地注意到,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似乎比實際時間偏移了一點點。
一個侍者端著酒水走過時,腳步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遠處一位正在大笑的貴族,他的笑聲似乎和口型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延遲。
小糰子在她懷裡,不安地動了動鼻子,似乎嗅到了一絲極其微弱、混雜在濃郁花香和食物香氣之下……那熟悉的、如同陳舊顏料般的、冰冷的松節油氣息。
它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和警惕,小爪子緊緊抓住了蘇琉的衣襟。
盛大的宴會鐘聲,終於敲響了。歡快的旋律充斥著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