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琉在隊伍側翼警戒,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聽著夜梟的分析,她目光銳利地掃過他提到的斷層區域,確認沒有短期崩塌跡象,同時簡短而有力地回應:“右邊斷層,收到。保持中間行進,加速透過。”
她的回應像是一針強心劑,夜梟的緊張消弭了大半,話更多了。話題甚至開始跳躍,從眼前的地形跳到熔火氏族傳說中某位酷愛在熔岩裡冬泳的長老秘聞,再跳到現實世界裡某個特別小眾的、研究地底高壓能量流的冷門科學論壇。
“可惜論壇關停前最精華的幾個帖子我沒存下來!裡面關於能量結晶的微觀結構解析簡直絕了!”
他的話語滔滔不絕,有些或許與當前的副本任務關聯不大,但奇怪的是,無論是蒙卡帶著“原來如此”的驚歎式附和,莉莉興致勃勃的追問與書本記錄的印證,還是蘇琉專注環境安全下的簡潔確認與適時回應——沒有一句是敷衍的沉默,更沒有不耐煩的打斷。
夜梟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不再是單純的分析狂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在跨過一條翻滾著細小熔岩流的溝壑時,他突然開口,聲音在灼熱的空氣中顯得有些飄忽:“你們……你們真的都願意聽我說這些……”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澀意壓下去,可話語裡的情緒卻更濃了,
“在遊戲沒來之前……我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爸媽總覺得我淨關心些沒用的東西,每次我剛開了個頭,他們就打斷我……同學更煩,笑我話多、裝X、不合群……排擠我,嫌我煩……我……我不知道怎麼讓自己閉嘴……”他握緊了法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等到這該死的遊戲來了……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我一個人……好多好多話……只能對著凜冬說……”他臂彎裡的冰晶隼輕輕蹭了蹭他,發出低低的清鳴,彷彿在回應。但夜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刻的孤獨,“可它不會回答我……那種……想找人分享點甚麼、想和人討論點甚麼的心情……真的,憋得好難受……”
通道盡頭的紅光越來越盛,那翻滾的色彩如同末日的底色,映照在每個人臉上。空氣的炙烤感已達極致,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點燃。
蒙卡沉默了幾秒,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夜梟肩膀上,聲音洪亮有力:“啥憋著不憋著的!想說就說!咱大老爺們兒還能被口水憋死?俺老懞就愛聽這些!長見識!甭理那些沒眼光的人!”
莉莉用力點頭,厚厚的鏡片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夜梟:“知識沒有‘沒用’的!真的!你那些觀察和分析對我來說就是寶藏!書本里都學不到的實戰資料!你的思考特別有價值!這怎麼能叫煩人呢?”
蘇琉的目光依舊警惕地掃過前方越發扭曲、噴薄著恐怖能量的空間,以及那些可能隱藏危險的角落。她的聲音透過灼熱的氣浪傳來,冷靜,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篤定,清晰地傳入夜梟耳中:“你的觀察救了我們的命,不止一次。有用的思考,值得被傾聽。”她頓了頓,補充道,“專注環境,快到了。”
這幾句簡短的回應,比任何長篇大論的安慰都更直接地擊中了夜梟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那些年積累下來的委屈和壓抑,彷彿找到了宣洩的閘口,又被隊友們溫暖而堅定的接納瞬間融化。鼻尖的酸澀再也抑制不住,但他沒有哭出來,反而挺直了脊背,一種混雜著激動、感動和被認可的暖流湧遍全身。
他用力眨了眨模糊的眼睛,聲音帶著顫抖卻無比堅定:“那個……蘇蘇、蒙卡哥、莉莉……等、等這次副本結束出去……我們……我們能加個好友嗎?”他看向並肩而行、在末日般紅光中奮戰的夥伴們,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帶著卑微期盼的亮光,“在這個……孤獨得要命的遊戲裡……我們……我們能不能互相……扶持?”
“當然能啊!求之不得!”蒙卡立刻介面,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彷彿加個好友是天下最簡單也最划算的事情。
“必須加好友!”莉莉激動地抱緊了書本,用力點頭,“以後還要一起打副本!一起研究新情報!我可不能錯過你這麼好的資訊源!”
蘇琉緊繃的身體依舊保持著戰鬥姿態,她的目光依舊鎖定著前方,那翻騰的紅光幾乎要吞沒視野。
通道盡頭,那象徵著最終目標的焰壇輪廓在高溫扭曲中若隱若現,其上僅存的兩個核心光點明滅不定,宛如風中殘燭。
也許,可以加個好友?
反正,也只是好友,不是隊友。即便背叛,應該……也沒甚麼吧……
所以,蘇琉說出了清晰而簡短的話語,卻帶著比腳下滾燙大地更堅實的暖意,回應了身後隊友的期待:
“好。”
灼熱的空氣彷彿凝固的琥珀,每一次呼吸都滾燙辛辣。前方洞窟豁然開朗,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映入眼簾——
巨大的環形空間中,熾烈的暗金色岩漿在深不見底的溝壑中沸騰咆哮,形成一條環繞中央高臺的熔岩之河。高臺中央,便是古老而破敗的【焰壇】。
壇體由漆黑的、佈滿裂紋的未知金屬鑄造,上面佈滿了玄奧卻殘缺的古老符文。在焰壇上方,三個凹槽鑲嵌在頂端的儀式盤上。
其中兩個凹槽內,正鑲嵌著兩顆正劇烈搏動、噴薄著赤金光焰的【熔岩之心】,但此刻它們的光芒劇烈閃爍著,明滅不定,彷彿不堪重負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讓壇體劇烈震顫,裂紋向四周瘋狂蔓延。
僅存的兩個核心散發出的能量狂暴而混亂,非但沒有穩定地窟,反而因為失去平衡,正瘋狂抽吸著地脈的熔岩力量,加劇著毀滅的程序!
空氣因純粹的能量威壓而扭曲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焰壇周圍,翻滾的熔岩河中不斷凝聚出小型熔岩火靈,帶著毀滅的氣息升騰而起。
焰壇本身更是不時炸開一小簇刺目的能量火花,每一簇火花飛濺,都讓周圍的空間蕩起毀滅性的漣漪。
【警告:焰壇能量嚴重失衡!距核心崩潰】
血紅色的倒計時在四人眼前無情跳動。
“就是現在!莉莉,座標!”蘇琉厲喝,聲音在能量風暴中顯得撕裂。
莉莉早已將“博識之書”對準焰壇,書本嗡鳴,光束精準地鎖定在儀式盤上唯一空著的凹槽:“頂端正中!三點鐘方向凹槽!”
“帕克!”蒙卡鬚髮皆張,如同怒目金剛,“給老子清場!”熔岩獅發出震天咆哮,龐大的身軀燃燒到極致,如同一顆燃燒的隕石般撞向焰壇基座下方湧來的一批熔岩火靈,硬生生在擁擠的怪物群和濺射的熔岩中撞開一條縫隙!
“莉莉,書頁防禦!夜梟,冰牆封右翼!”蘇琉身影在【詭影披風】的作用下變得飄忽,但她沒有完全融入陰影,【辰時沙漏】的加速全力展開,讓她如同電光般直射焰壇頂端!小糰子蹲伏在她肩頭,全身銀光流動,空間力量蓄勢待發。
“明白!”莉莉應聲,書本急速翻動,書頁如同實質的盾牌,在她身前嘩啦啦展開,層層疊疊,阻擋著從左側噴濺而來的熔岩流和零散的能量衝擊波。
夜梟法杖前指,凜冬清嘯,深藍色的寒冰吐息並非進攻,而是在右側熔岩河邊築起一道厚實卻快速融化的冰牆,暫時阻隔了那一側的威脅。
蘇琉的身影頂著足以熔金化石的熱浪和混亂的能量激流,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艱難卻堅定地衝上焰壇之頂!
她手中緊握著那顆剛剛獲得的、最後也是唯一能拯救一切的【熔岩之心】!
就在蘇琉的手即將觸碰到那空置凹槽的瞬間——
“呵呵呵呵……”一陣低沉、飄忽、帶著戲謔的詭笑毫無徵兆地響徹整個空間,彷彿來自四面八方!
三道模糊的身影極其突兀地出現在焰壇正上方翻滾的熾熱氣浪中!
他們如同鬼魅般扭曲閃動,看不清具體的靈獸形態,只能勉強辨別出為首者懸浮於一本燃燒著慘綠色火焰、表面刻滿扭曲咒文的厚重魔典之上;
左側一人腳踏著一頭完全由沸騰陰影構成、無聲嘶吼的獵犬虛影;右側一人則融入一團不斷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的濃稠黑霧之中。
他們不是熔火氏族的人!蘇琉瞳孔驟縮——這扭曲的氣息!
“真是感人至深的求生欲啊。”為首那人聲音如同破舊風箱摩擦,帶著令人不適的尖銳雜音,“可惜,神力的復甦需要一點點……小小的獻祭。願和平與你們同在。”
【和平教!】蘇琉心中的警鈴炸響,前世的恐怖記憶瘋狂湧現——那些面帶詭異微笑的“瘋子”!那句標誌性的“祝福”!
“動手!”為首的瘋子低喝。
他們三人並未直接攻擊蘇琉等人,動作整齊劃一得如同提線木偶。三本燃燒著不祥火焰的、宛如由痛苦靈魂書寫的焦黑卷軸被同時丟擲!
卷軸在半空中猛烈燃燒、扭曲、爆開!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超越純粹物理破壞力的、混亂而惡毒的精神衝擊波,如同億萬根尖刺同時扎入四人的大腦!
這衝擊並非殺死他們,而是瞬間扭曲了他們對距離、方向、現實的感知!強烈的眩暈和嘔吐感瞬間淹沒一切理智!
“啊——!”莉莉首當其衝,慘叫一聲,抱著頭顱從帕克背上軟倒。維繫的書頁護盾如同泡影般破碎。
夜梟如遭重錘,法杖脫手,七竅中滲出細小的血絲,維持的冰牆轟然崩塌。凜冬發出一聲哀鳴,冰翼光芒黯淡,直接消失在夜梟胸前。
蒙卡大腦如同被攪成漿糊,身體失去平衡,帕克感受到主人的劇痛,低吼也變得混亂,衝鋒的勢頭猛然一滯。
蘇琉距離最近,受到的影響最大!她的手明明離凹槽只有一寸!但在那扭曲的精神衝擊下,她眼中看到的凹槽位置彷彿在瘋狂變幻!
周圍的空間像漩渦般扭曲,焰壇在旋轉!辰時沙漏的加速感被這股混亂直接打斷反噬,喉嚨一甜,鮮血抑制不住地從嘴角溢位。
手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撞擊,那顆晶瑩剔透、承載著唯一希望的熔岩之心,竟然從她顫抖的手中脫手飛出。
“不——!”蘇琉目眥欲裂,強忍著頭顱炸裂的痛苦和視覺的混亂,拼盡全力伸出手,試圖抓住那脫手的核心!
熔岩之心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然後“咚”的一聲,狠狠撞在焰壇下方一根滾燙的金屬支柱上!
堅硬的晶體表面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赤金色的能量光焰從裂痕中劇烈噴湧出來,彷彿瀕死的心臟在噴血!
而就在此刻,那三個偷襲的瘋子,身形在精神衝擊爆發的光暈中開始急速淡化、虛化。
“任務完成。混亂的養料,剛剛好。”為首的瘋子聲音依舊帶著那令人作嘔的愉悅感,“永別了,掙扎的靈魂們。願這終結,為你們帶來永恆的……和平。”
話音未落,三道身影連同他們腳下扭曲的靈獸虛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徹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那句如同毒蛇詛咒般的話語在灼熱空間裡迴盪——
“願和平與你們同在。”
“操他媽的!!”蒙卡雙目赤紅,劇痛和憤怒讓他幾乎失去理智。帕克掙扎著想要爬起。
蘇琉的腦海裡彷彿有千萬根鋼針同時攪動,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扭曲的光影和恐怖的熔岩咆哮聲混雜著精神入侵帶來的尖銳耳鳴。
夜梟的悶哼、莉莉的哭泣、蒙卡野獸般的怒吼、帕克痛苦的咆哮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
那顆承載著唯一希望的熔岩之心,碎裂的光暈在她混亂的視線中劇烈跳動。
“凝神…布丁!”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閃電,劈開了精神衝擊帶來的混沌。劇痛幾乎撕裂她的意識,但她掙扎著,如同在泥沼中刨索最後一絲氧氣。
在思維即將徹底崩碎的邊緣,她憑藉著本能和對隊友位置模糊的鎖定,用盡最後的力量,將那塊如同凝固月光的【凝神月淚檸布丁】狠狠掰開。
“吃!”她嘶吼的聲音完全變形,如同破敗的風箱,伴隨著大口湧出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