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那巨大的豁口在深潛甲蠹蟲殼和古苔青涎的支撐下,頑強地抵禦著海水的衝擊和酸雨的侵蝕。
而船頭,那豆大的淡藍光點,在蘇琉和阿雅的全力維繫下,頑強燃燒著,驅散毒霧,指引著前方安全的航向。
洛琳將臉埋進冰冷的兔子絨毛裡,溫熱的淚水混著冰冷的酸雨無聲滑落。
蘇琉默默守護在一旁,眼神銳利如鷹隼,警惕著風雨之外的威脅,以及那消失的盧克可能帶來的、未來某個角落的伏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的匕首,辰時沙漏的微光在精神深處悄然流轉,默默計算著未知的危險和……下一次使用它的時機。前方的無盡海域,依舊危機四伏。
刺目的銀光還未完全消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仍在衝擊著盧克的意識。
腳底傳來溼冷、粘稠、充滿彈性的觸感,混雜著濃烈刺鼻的苔蘚、菌類以及某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腥甜與塵埃的氣味。
他重重摔倒在地,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
他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喘息著酸腐潮溼的空氣,眼鏡在傳送的亂流中早已不知所蹤。
眼前一片模糊,但他心中卻湧起一股狂喜的顫慄——
逃出來了!擺脫了那個該死的女人!
“呵......呵呵......”盧克嘴角扯開一個扭曲的笑容,伸手摸索著地面試圖站起來,
“蘇蘇......你等著......下次......”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他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時,他看到了。
遍佈視野的巨大蕨類植物的陰影,在鉛灰色的天光下猙獰扭曲。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吸飽了水分的厚重墨綠苔蘚,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
而正前方……是那片熟悉的、佈滿蜂窩狀孔洞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嶙峋巖壁!
巖壁上,那巨大如同眼眶般的孔洞裡,深綠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膿血,此刻正微微翕動,彷彿一個沉睡巨魔被打擾後睜開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他。
盧克的心臟瞬間被一隻冰冷的巨手攥緊,漏跳了一拍。
“不……不可能……”
他失聲喃喃,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在溼滑的苔蘚上拖出痕跡,
“怎麼會是這裡?!怎麼會是……淵背礁?!”
淵背礁!
他曾無比確定蘇琉是利用某種謊言從這裡捲走了大量珍貴物資然後溜之大吉的地方!
那個恐怖到讓共生舟都不顧一切逃離的活體島嶼!
他珍貴的保命卷軸,竟然把他傳回了噩夢的原點?!
就在盧克被這殘酷現實衝擊得幾近崩潰之時,一種更冰冷、更尖銳的殺意瞬間將他籠罩!
“咻咻——!”
“嗚嚕!”
細微但密集的聲響從巖壁的陰影、蕨類植物的根部、地面苔蘚的縫隙中傳來!
無數道細長矯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湧現!
他們無聲無息,動作迅捷得如同地底流淌的暗流。
深褐到墨綠的甲殼狀外皮幾乎與陰暗的環境融為一體,唯有頭頂那一對如同精密天線的觸角,正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刺眼的、憤怒到極致的猩紅光芒!
是那些地下放逐者!
盧克認出了這些身影,正是之前在地下巢穴中包圍他們、最後被蘇琉拙劣騙術愚弄的原住民!
而現在,所有的目光——冰冷、憤怒、仇恨、屈辱——
如同千萬根尖針,狠狠地釘在他身上,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那個曾被蘇琉欺騙、帶領全族俯首、眼神中曾燃燒著卑微期冀的長老,此刻就站在巖壁下方最大的孔洞邊緣。
他那如同白色晶石纖維般的鬚髮在無形的怒氣中微微飄蕩,渾濁的雙眼裡早已沒有了絲毫虔誠和希冀,只剩下被徹底激怒後的、最原始最赤裸的毀滅慾望。
欺騙!愚弄!褻瀆!
那所謂的“啟明光使”,用帝國舊日的榮光作為誘餌,踐踏了他們等待千百年的渺茫希望,如同小丑般戲耍了他們全族的感情,捲走了他們珍貴的物資,然後拍拍屁股逃走!
他們如同火山般積壓的、無處宣洩的滔天怒火,在絕望的深淵中反覆灼燒,早已超越了忍耐的極限!
而現在,又一個來自外面的“闖入者”!
一個孤身一人、狀態狼狽、甚至可能和那個騙子是一夥的“闖入者”!
“入侵……者……褻瀆……騙子……同夥……”
之前擔任翻譯的那個矮小族人,此刻匍匐在長老腳邊,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的通用語破碎不堪,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狂躁,猩紅的觸角光芒瘋狂閃爍,每一次明滅都彷彿在尖叫著同一個詞——殺!
根本不需要任何命令,更不需要任何審判。
對於這些被徹底點燃了恨意和殺性的放逐之民來說,盧克的出現,就是那點燃引線的最後一個火星!
“唔啊——!”
一聲非人的、糅合了尖嘯和咆哮的戰吼,從某個放逐者的喉嚨裡迸發!
如同一道訊號,瞬間點燃了所有猩紅的怒火!
十幾道身影如同離弦的毒箭,撕裂潮溼的空氣,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從四面八方撲向盧克!
盧克肝膽俱裂!
他最後的理智崩潰殆盡,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手忙腳亂地想掏自己的武器,想召喚分析者防禦……
然而,太晚了。他的動作在復仇利爪的速度面前,慢得如同凝固!
“噗嗤!”
第一柄打磨得鋒利無比、淬著某種深色毒液的骨刃,帶著破空聲狠狠捅穿了他的大腿!
“呃啊——!”
劇痛讓他淒厲慘嚎,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栽倒。
不等他痛呼結束,“咔嚓!”
另一雙覆蓋著堅硬甲殼的手臂已如鐵鉗般鎖住了他的手腕,蠻力猛地向後折斷!
“嗤啦——!”
第三道身影從側方掠過,鋒銳如刀的前肢劃開他胸前的西裝和皮肉,鮮血瞬間噴湧!
盧克的身體如同破敗的玩偶,在無數爪牙的撕扯下抽搐、破碎。
意識陷入一片猩紅與絕望的深淵,最後的念頭只餘下無盡的怨毒和不解——
為甚麼是她騙了人……死的卻是我……?
當盧克最後一聲微弱的嗚咽消失在苔蘚深處時,長老才微微抬起手。
瘋狂的攻擊瞬間停止。那些放逐之民沉默地散開,猩紅的觸角光芒隨著殺戮結束而漸漸平息,但那種刻骨的仇恨卻沒有絲毫減少,只是沉澱得更深。
地面上,只剩下被撕扯得不成人形、徹底失去生機的殘骸。
長老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那灘血肉模糊的東西。他知道這不是“光使”,但這無關緊要。
他只是個祭品,一個發洩的出口,一個對騙子、對外界、對不公命運的殘酷報復。
這片放逐之土,以它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吞噬了這場欺騙中第一個送上門來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