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跟家中父母坦白了自己在上京城中如何跟李昀相遇,也見到了小兒子。
所以,在提出來搬家一事後,明父表示理解,並且一聲令下,全家動工。
這些瑣碎的小事情交給家裡的下人就行,再不濟,還有明父和明承宇看著,明母直接將明令宜拉走了。
明母在過去的好幾年裡,對李昀的確是有怨恨的。哪怕是到了眼下,明令宜人已經回到家中,但一想到女兒在宮中吃過的那些苦,明母還是不能釋懷。
她不喜歡也不信任李昀,但是架不住明令宜喜歡。
“真要搬走?”明母將明令宜拉進了院子,譴走下人,只剩下她們兩人的時候,明母才開口問。
明令宜:“對啊,這前前後後的原因我也告訴阿孃了。若是繼續住在這裡,我擔心他的人很快會找到這裡。”
當初李昀的人曾經順著羽衣煙霞的這條線,都已經派人摸到了江南一帶,她哪裡還能放心?
明令宜以為是母親在這宅院中住了好幾年,已經住出了感情,捨不得離開,於是不由開口問:“阿孃是不想離開嗎?其實這也行,我……”
她如今也有了獨居的經驗,就算是一個人搬走,不讓家裡跟著自己折騰也不是不行。不過是她回頭來找爺孃的時候,費一點功夫罷了。
“阿孃可不是這個意思。”明母連連擺手,然後她在碰到明令宜的手時,不由將其緊緊抓住,“阿孃是覺得既然我們元娘還喜歡,阿孃也不會反對你在他身邊……”
她不喜歡李昀,但是女兒喜歡的話,她也不會反對。
沒有甚麼比女兒的心意更重要。
明令宜一愣,像是沒想到是因為這樣。
她不由抿了抿唇。
明母的眼睛現在其實還看不太清楚明令宜的神色,但是女兒的心情,她卻是能感受到的。
“不用擔心我跟你阿爺怎麼想,你若是想要跟他在一起,那就在一起。都是經歷過生死的人,還有甚麼比生死更不容易的事呢?你想去,那就去。”明母說。
明令宜沉默片刻,就在明母以為她要改變主意的時候,明令宜倏然一笑,然後伸手環住了母親。
“阿孃,謝謝你。”她說。
不是每個父母都像是她的阿爺阿孃這麼開明。
“但我們還是搬家吧。”明令宜說,“我喜歡他,到現在為止,都還有感情。但是,我不想因為這麼一個人,就將自己一輩子都困囿在京城中。”
從前她是覺得皇城太小,四方的宮牆讓她透不過氣來。
後來有了在京城的自由,她又變得貪心,覺得小小的京城,也不應該成為束縛自己的地方。她應該是想去甚麼地方,就能去甚麼地方的。
她覺得李昀是不會給自己這樣的機會。
對方能放手,不將她禁錮在宮城之中,就已經算是妥協,後退了一大步。
明令宜可沒有忘記自己才跟李昀重逢時,後者是如何緊逼。
讓已經退步的人再退步,還是李昀那麼驕傲的人,她可不敢想象。
既然如此,明知道是一場會爆發的爭吵,說不定最後大機率不會讓自己如願以償,她不如先跑路。
雖說在心底,她還是有那麼些放不下。
但是這些放不下,她相信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淺淡,終究能慢慢放下。
明母聽完她的話,沒說甚麼,只是伸手摸了摸明令宜的發頂,“你自己想明白就好。”
看見女兒成長成為一個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的人,她也很欣慰。
“那……”明母像是忽然想起來甚麼,皺了皺眉頭,“小花朝呢?”
前任女婿不怎麼重要,但是她的大外孫可沒有一點錯。
明令宜失笑,“放心吧,羽衣和煙霞都在他身邊,他堂堂太子,除了李昀之外,還有誰能欺負他?何況,在花朝身邊,還有李昀留下的人。”
像是擔心母親不相信,明令宜又道:“程毅,您知道吧?從前在李昀身邊的侍衛長,如今是花朝的武師父。”
“你也不能將孩子一個人留在京城啊。”明母說到這裡,不由擔心起來。
明令宜:“我給他留了口信,若是他日後想要出來,也知道怎麼聯絡上我。阿孃,你就不用擔心他了。”
明令宜這話也不知道究竟是說給自己的母親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搬家事宜準備很快,明令宜和明承宇早就已經看好了房子。
在城裡挺方便,但也相對容易被人找上門。
所以,明令宜跟明承宇看好的是鄉下的一處莊子。
雖說是鄉下,但看起來很愜意。
白牆黛瓦的院落依水而建,推開厚重的黑漆木門,便是一個極開闊的天地。院子比城裡的宅子大了數倍,當中還留了一方田地,泥土溼潤鬆軟,顯然是剛翻整過,正待播種。
田壟邊隨意放著幾把花鋤,幾樣家常菜蔬的嫩苗已在角落裡泛出青意。
院落一角,幾株芭蕉舒捲著肥大的綠葉,一架紫藤正攀上簷角,還沒開春,但也能想象出來,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細碎的紫色花穗垂落,隨風輕輕搖曳,送來若有似無的清香。
院牆不高,用粗糙的黃泥與碎石壘成,縫隙裡鑽出幾叢碧綠的野草。牆外便是蜿蜒的河道,河水清淺,泊著兩三隻烏篷小船,漿聲欸乃,是農人載了剛收的菜蔬經過。
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稻田,新秧初插,一片盈盈的嫩綠,直鋪到天邊黛青的丘陵腳下。偶爾有白鷺掠過,姿態悠然。
這院子,既藏著幾分田園耕耘的野趣,又處處透著主人家的精心與雅緻,當初明令宜跟明承宇一塊兒過來看宅院時,一眼就相中。
家中的東西雖有些多,但人手足夠,不過兩日的功夫,明令宜就已經徹底從城裡的宅院中,搬來了鄉下。
明承宇還親手做了鞦韆,就掛在從自家門口流淌而過的小溪上方。
這溪水邊滿是古樹,其中靠近明家莊園外面的那棵特別巨大,幾個人合抱樹幹都抱不過來。
明承宇就將鞦韆綁在了古樹朝著溪水方向延伸出去的樹幹上,麻繩上還纏繞著藤蔓,看起來還挺有野趣。
“等到夏日,這溪水也沒有那麼涼的時候,你可以去盪鞦韆,踩水玩。”明承宇有些邀功似的對著自家妹妹說。
明令宜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是哄小孩子呢!”
“那你玩不玩?”明承宇挑眉。
兩兄妹哪裡還不瞭解彼此?
明令宜還想要拿喬兩句,但現在不得不點頭,“玩!”
明承宇哈哈笑出聲,他就知道。
“就是小屁孩!”他揶揄說。
明令宜說著就要舉起拳頭打他,明承宇早有預料般側身躲開,反手抓住她手腕。
“小屁孩還惱羞成怒?”他笑得促狹。
明令宜抬腳欲踢,明承宇卻鬆開手,在她額頭上輕彈一下:“這麼兇,以後誰娶你誰倒黴。”
“哼,不用你操心,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明令宜追上去。
這兩日,她可聽阿孃唸叨過好幾次兄長的婚事。
明令宜知道阿爺阿孃心裡對兄長還是有些愧疚的,兄長不是沒有才華的人,但是在離開京城後,想要找好人家,門當戶對的,憑著他們現在幾乎半隱居的狀態,並不怎麼容易,也不太合乎心意。
想到這裡,明令宜臉上的笑容不由淡了幾分。
這件事情,也有她的緣故。
到底是有些牽連了家人。
明承宇還等著明令宜的反擊,沒想到沒等到不說,一轉頭,就看見她愁眉苦臉地站在原地。
“想甚麼?”明承宇走過去,再一次抬手,屈指就彈了彈明令宜的腦門。
他以為明令宜能躲開,誰知道這個妹妹在走神,他彈了個正著。
“啊!”明令宜低叫一聲,轉頭瞪了他一眼。
明承宇訕笑,“誰讓你走神?”
明令宜還沒回答,明承宇又問:“在想甚麼?”他拉著不怎麼情願的明令宜坐在了不遠處的石頭上。
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周圍很安靜。
在郊外就這點好,每家每戶隔著都挺遠的,不像是住在城裡那麼喧囂。
明令宜抱著雙膝,下頷擱在膝蓋上,歪頭,“阿孃這些日子,跟我說了你的婚事。”
這話明承宇一聽就明白,他覺得有些好笑,“你還關心起來我的婚事?”
“嗯。”
“那可不必。”明承宇說,“成親這種事情,我不著急。”
明令宜:“你不著急,你都這麼老了!”
明承宇:“……”
他忍不住反省是不是自己對這個妹妹太好,才讓她現在分不清大小王。
居然說他老?
“阿孃她就是想太多。”明承宇說這話的時候,隨手從身邊拔了一根草,“我不入仕,是不想,跟你沒多少關係,你也不要想太多。至於我們家從京城到這裡,有甚麼不好?當年我們全家不是還被貶去了塞北嗎?至少現在比當年好多了。”
明承宇的手還挺巧,說話間,他手中的那根草,就已經變成了一隻蟈蟈。他遞給明令宜,“回頭我會跟阿孃聊聊,至於你,一個都還喜歡盪鞦韆的小屁孩,就別瞎操心。”
明令宜拎著那隻獨屬於自己的草編蟈蟈,估計就只有家裡人才會覺得自己這個已經都當了孃親的人,還是個小孩。
“不說我,倒是你,我還以為你就算是回了家,沒幾日,也是想要出去的。”明承宇說。
明令宜:“我去哪兒?”
“朔北。”
明令宜:“……”
這想法,她還真有過。
但就只是一瞬間,就被她自己打消了。
她早就已經過了做甚麼事情都憑著一腔熱血和衝動的年紀,哪怕是擔心李昀,想要親眼見一見他是否安好,也不可能真孤身一人去朔北。
家裡人已經失去過自己一次,她不忍心讓他們再為自己擔驚受怕一次。
更何況,她很清楚自己就算是過去,除了添麻煩之外,不會有任何作用。
她不懂醫術,也不懂調兵遣將,就算是做飯的手藝,也比不上行軍的伙頭軍來得利索。
在家裡,才是給李昀少添麻煩。
不過這只是明令宜自己的想法,若是被李昀知道的話,後者多半能被她氣得嘔血。
對李昀而言,明令宜哪怕在自己跟前甚麼都不做,每日能見到她,就是最大的作用。
他見到她就會安心。
明令宜:“既要又要的話,到頭來,可能甚麼都沒有。我想想,還是不要太貪心的好。”
若是不能兩全的時候,她選擇自己最想要的。至於之後,絕不後悔,她也不會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明承宇不再勸說。
明令宜搬到鄉下莊子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愜意自在。
年關將近,莊子裡也漸漸有了年味。這日午後,明母從箱底翻出幾疊紅紙,招呼她一起剪窗花。
“你小時候最愛這個。”明母笑眯眯地展開一張紅紙,“總嫌我剪的花樣太老氣,非要自己搗鼓些奇奇怪怪的。”
明令宜接過剪刀,指尖撫過冰涼的鐵刃,心裡泛起暖意。她在宮中那些年,過年時雖也有宮人剪窗花,卻總覺得少了這份家常的煙火氣。
好些年沒跟爺孃像是現在這樣團聚在一起,肩頭沒任何擔子,每天都很輕快。
“阿孃看這個。”明令宜手腕輕轉,剪刀在紅紙上游走。不過片刻,一隻憨態可掬的胖兔子便躍然紙上,耳朵豎得老高,懷裡還抱著顆圓溜溜的白菜。
明母眯著眼睛湊近看,雖然還是看得不是很清楚,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這兔子貪吃,倒像你小時候。”
母女倆圍坐在燒得暖融融的炭盆邊,紅紙碎屑落在青磚地上,像綻開的小花。明令宜又剪了喜鵲登梅、連年有魚,還特意為兄長剪了個歪歪扭扭的讀書人——那是她記憶裡明承宇少年時埋頭苦讀的模樣。
剪得累了,她便起身去院裡。
前日剛翻過的菜地已經冒出新綠,蒜苗和菠菜長勢喜人。明令宜提著竹籃,挑最嫩的掐了一把,打算晚上添個蒜苗炒臘肉。臘肉是莊戶人家送的,用松枝燻過,掛在簷下油亮亮的。
暮色四合時,一家人圍坐吃飯,窗上的紅窗花映著燈火,暖融融的。這樣的日子,簡單卻飽滿,每一刻都浸在實實在在的煙火氣裡。
“快過年了,過幾日去廟裡上個香。”明母在飯桌上說。
明承宇:“上香做甚麼?別說是為了我啊!”那天從院門外回來,明承宇就已經跟家中坦白,自己暫時沒有要成親的打算。
誰知道他的話沒能勸住阿孃,反而這幾日被更加頻繁唸叨。
所以明承宇一聽見要上香,下意識就覺得母親又是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想甚麼呢你!”明母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我這是去還願,元娘回家,我得去還願的。”
正在吃飯的明令宜不知道想起了甚麼,忽然抬頭,“我也去。”
她想去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