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船入江南水境。
明令宜扶著船舷,指尖被江風吹得微涼。她仍有些暈眩——這十幾日水路,船隻隨波輕晃,起初她連清粥都咽不下,沒有辦法,船行至下一個碼頭時,她兄長就要求她下船,先去碼頭的小鎮子上休息一晚上,白日裡又帶著她去了醫館,確定她沒甚麼事後,這才準備重新出發。
明承宇倒是想要走陸路,但明令宜嫌走陸路的時間太長,再加上先前在鎮子上都已經耽擱了些時日,說甚麼都要堅持走水路。
明承宇拿她沒辦法,又僱了一艘大船。
所幸明令宜在經過上一次的暈船後,這一次情況好了很多。
明承宇也放下心來,這一次出門去江南,就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沒有帶多餘的人,以免不方便,回頭也不好解釋。他雖然跟明令宜是親兄妹,但妹妹生病,他也不方便一直在妹妹的房間裡守著。
如今水面漸漸平闊,兩岸景色也變了。蓊鬱的綠意漫過來,白牆黛瓦的房舍臨水而立,石階一級級浸在清凌凌的河裡。有婦人蹲在階上浣衣,木杵聲隔水傳來,悶悶的、敦實的響。
明令宜站在船頭,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身邊吹拂而過的風雖然是泛著涼意,但卻無法煽滅她心頭雀躍的小火花。
“快到了。”兄長不知何時走到身側,聲音裡帶著鬆快的笑意。
明令宜輕輕“嗯”了一聲,她望見遠處石拱橋如新月,橋下有小舟正穿過橋洞,船孃唱起溫軟的調子。那歌聲被水波濾得清潤,熨帖地落進耳朵裡。
哪怕是到了臘月,但在水鄉也難以感受到北方那似刀子一般的凜冽寒氣。
暈船帶來的那點滯澀恍惚,忽然就被這水汽氤氳的風吹散了。
明令宜忽然之間有些緊張,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爺孃。如今即將相見,心底倒是生出來幾分“近鄉情怯”的意思來。
明承宇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明令宜跟前,“阿爺阿孃這一年時間來,寫過好些信來京城,你也有回信,知道他們很想你。”
這話很好地撫平了明令宜心頭的緊張。
船靠岸,明承宇先下船,將手遞給明令宜。
“阿爺想給阿孃找個僻靜一點的地方調養身子,但我想著還是要考慮到一大家人的生活習慣,所以還是在城中購置了房屋。這一帶,河流水系發達,就連城中,都貫穿著不少溝渠。咱們家,就在臨水街。”
明承宇一邊拎上行李,一邊跟明令宜噓噓叨叨介紹說著。
等到船上的東西都被拿了下來,明承宇轉身,就看見在不遠處等著他們的馬車。
與此同時,馬車旁邊的松林,已經看見他。前一刻看起來好似變得沉穩了很多的小子,這一刻瞬間像個彈簧似的跳了起來,伸手搖擺,“大少爺!大小姐!”
松林是明承宇身邊的小廝,跟了他多年,自然也是認得明令宜的。
松林跑過來,看了看自家大少爺,又忍不住朝明令宜看了好幾眼。
就算是早就從自家少爺的來信裡知道大小姐還活著,但現在松林看見明令宜,還是忍不住有些好奇。
明令宜注意到松林偷偷看自己的目光,失笑:“松林竟然長這麼大了。”
當初她進宮的時候,松林才十三四歲,如今已經隱隱有了青年的模樣。
松林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大小姐還記得我!”
“嗯,當初拿了月銀就要出去買糖葫蘆的饞嘴。”明令宜笑眯眯說。
松林:“……”
他是家生子,父母都在明家做事,從小就愛吃糖,開始做活兒後,有了銀子,就更喜歡買糖,結果吃壞了兩顆牙。
這件事情,在明家都傳遍了,明令宜當然也有所耳聞。
“大小姐!”松林覺得自己現在這張臉都不知道紅成了甚麼樣,他的牙壞了後,他就不敢再吃糖。年少饞嘴的往事被大小姐這麼講出來,怪不好意思的。
不過因為明令宜這話,一路上的氣氛都很輕鬆。
松林原本就是個話嘮,有他在,明令宜在路上,幾乎都瞭解清楚了爺孃這些年在南邊的生活。
“……老爺和夫人知道大小姐要回來,這幾日都起得很早,我娘讓我天天在碼頭守著,就怕跟少爺和小姐錯過了。”松林說,“先前少爺寫信回來,老爺說估計就八九日就能抵達,誰知道晚了幾天,老爺和夫人都還著急呢。”
晚的時間是因為明令宜暈船,不舒服在中途休息過幾日。
等到馬車到了家門口,明令宜剛下馬車,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爺孃。
阿爺的身姿依舊挺拔,只是鬢邊霜色在冬日薄陽下格外分明;母親攥著帕子,向前微傾著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車門。當明令宜上前的瞬間,母親的眼圈便倏地紅了。
“元娘……”
這一聲輕喚,跨越了生死與年月,裹著江南潮溼的暖風,直直撞進明令宜心口。
她看著母親在空中試探著伸出來的雙手,又看了看母親的眼睛,眼淚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掉了下來。
“阿孃!”明令宜撲進了對方的懷中。
孃親的懷抱溫暖依舊,帶著淡淡的、她幼時最熟悉的香氣,令人感到安心。
很快,明令宜也感受到阿爺那寬厚的手掌也隨即輕撫上她的發頂,微微發顫,千言萬語都凝在這無言的觸碰裡。
松林早已機靈地接過行李,與自家少爺一同退開半步,將這片重逢的天地全然留給他們。
“受苦了,我們家的元娘……”
明令宜耳邊落下來阿孃帶著哽咽的聲音。
進了家門,繞過影壁,飯菜的香氣已嫋嫋傳來,親切地縈繞在鼻尖。花廳裡,八仙桌上已擺得滿滿當當:清蒸鰣魚銀亮,蟹粉獅子頭潤澤,碧綠的薺菜豆腐羹飄著熱氣,還有一小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藕——皆是記憶裡,也是家書中母親反覆提過的、她回信說想要嘗一嘗的江南口味。
“快坐下,一路上定然沒吃好。”母親拉著她的手不肯放,直到一同入座,目光仍膠著在她臉上,彷彿看不夠似的。父親親自舀了一碗熱湯放在她面前,湯匙輕碰碗沿,發出清脆的叮響。
“回來就好,”父親的聲音沉穩,卻掩不住一絲沙啞,“先喝口湯,暖暖胃。”
至於這些年她是怎麼“死而復生”的問題,家裡沒有一個人想現在就提出來。
爺孃都只是殷切地看著她,明令宜都快要有點不好意思。
最後還是她兄長將她從中解救出來,“娘,你也快一年時間沒有見到我了吧?怎麼現在妹妹回來,你們眼裡就只有妹妹了啊!”
明太傅明書嶺聞言,沒好氣地看了眼自家大兒子,“你這不是好好的嗎?”
明承宇:“那也挺長時間沒見,你們不能只顧著盯著元娘看啊。”
明令宜在一旁點頭,“對對對,兄長也需要爺孃的關懷哈哈哈。”
這話一出,飯桌上原本還有幾分傷感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只剩下一大家的人的歡笑聲。
明令宜捧起溫熱的瓷碗,氤氳熱氣模糊了視線。她低頭嚐了一口,鮮甜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瞬間熨帖了漂泊已久的臟腑,也融化了最後一點“近鄉情怯”的薄冰。
桌邊,兄長含笑佈菜,孃親輕聲詢問,絮絮的話語與碗筷的輕響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密實而溫柔的網,將她穩穩地接回了人間煙火之中。
真好啊。
明令宜心頭忍不住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一輩子總是在父母跟前,最是放鬆自在。
快要結束晚膳時,明令宜聽見自己父親跟兄長的交談。
“最近的戰事,你可有關注?”
不過這話剛出口,從前的明太傅就被自家妻子瞪了眼。
“家裡不談論亂七八糟的事。”明母不滿道。
原本明家可沒這樣的規矩,再說了,討論國事,怎麼能叫做亂七八糟的事情?
明令宜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她阿孃不想要自己聽見關於李昀的訊息。
畢竟,六年前,她是死在了宮中,跟李昀脫不了干係。
明承宇笑了笑,沒有主動將自家妹妹跟李昀如今的相處情景告訴父母。
晚膳結束後,明令宜以為爺孃也該問問自己這些年“死而復生”是怎麼回事,誰知道家裡沒有人催問,只是憂心她從上京過來,一路奔波勞累,讓她早些休息。
明令宜在進了母親給自己準備的院子之前,就看見明承宇在衝著自己擠眼睛。
這是兄妹兩人從小的接頭習慣,沒一會兒,明令宜就跟明承宇在院子裡的一處涼亭碰頭。
“你的事情,你想跟爹孃說的話,就說說,不想說的話,就不說,我幫你瞞著。”明承宇是見到自家妹妹這一次這麼幹脆地從京城那地方脫身離開,一時間也摸不清楚她對李昀究竟是抱著甚麼樣的心態。若妹妹只是跟李昀玩玩的話,不想鬧到父母跟前讓後者操心,他這個做兄長的,當然是要幫忙一起瞞著。
明令宜“啊”了聲,今日沒有提到李昀,完全是她一不留神,忘了。至於之後,她也沒有想過刻意提出來。如果哪日阿爺阿孃問到她在京城裡的生活時,順帶著也能提一提。
“我都行,他也不是我想瞞著就能瞞著的人。”明令宜說,她想得很清楚。回頭若是李昀的人找過來的話,就算是她不說,阿爺阿孃也會知道的。還不如坦誠一點,有一說一。
明承宇:“先前阿爺在飯桌上說的話,你也聽見了吧?”
他說的是關於大燕朝和匈奴在邊境的摩擦。
明令宜聽見這話,下意識地捏了捏手帕,然後輕輕地“嗯”了聲。
前段十日,她跟兄長几乎都在水上,對於外界的訊息,就沒有那麼靈通。
而今日才剛歸家,她在此地也還沒甚麼可用的人手,就算是想要打聽訊息,如今手邊也無人可用。
明承宇就是因為考慮到了自己妹妹的處境,又有些拿不準她究竟是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這才將人約出來。
現在見狀,恐怕他家小妹還是想知道的。
“別緊張,如今李昀也才到朔北幾日,還沒有太大規模的戰爭。而且,幾場小型的戰役,都是我們贏了。”明承宇說,“冬日匈奴的糧草哪能有大燕的糧草充裕?就算是匈奴人想要打,也不可能拉長戰線。不然,先沒了糧草的,定然是他們。”
明令宜“哦”了聲,似乎稍稍放下心來。
“那之後的戰局呢?他會不會有危險?”明令宜問。
明承宇沒辦法跟明令宜保證,“他既然是一國之君,朔北還有那麼多將軍,何況,李昀是甚麼樣的身手,你也知道,一般情況下,他不會有事。”
被明承宇斷定不會有事的李昀,現在正趴在行軍床上,赤裸著上半身,後背肩胛處,還纏著繃帶。
朔北的風颳了一夜,天明時分,營帳內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味。
軍醫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帶倒鉤的箭頭放在旁邊托盤中,那鐵器上沾著的血已然發黑。
帳中寂靜,唯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跪著的將領們個個面色凝重,垂著頭不敢發出聲響。
這次突襲本是極為成功的一招險棋,皇帝陛下親率精銳,繞開敵軍主力,如一把尖刀插入匈奴王庭側翼,燒燬了數處關鍵糧倉。
大火燒紅了半邊天,足以讓匈奴人頭疼好一陣。
原本該是功成身退,趁著匈奴軍還沒反應過來時,帶著騎兵按原計劃的路線撤退。
誰知道臨走時,李昀忽然繞了個彎,反而朝著敵軍最中心的大帳而去。
李昀可沒想過自己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在匈奴大本營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老單于,擊潰匈奴人。他是瞥見了老單于的大兒子赫連琨與三兒子赫連玦,兩人身形鬼祟,閃身進入了一頂不起眼的氈帳。
在來朔北之前,李昀還帶上了赫連鐸。
他當然是想要兵不見血刃地贏了這一場戰爭。
雖然不清楚赫連鐸這個添頭,帶著究竟有沒有用,但想到對方好歹做了老單于那麼多年的最寵愛的小兒子,李昀思來想去,還是將人帶上。
匈奴人既然說甚麼是他們大燕朝的人抓了赫連鐸,如今,他把人送回來。匈奴那邊若是有點誠意的話,不應該主動將人贖回去?
只是讓李昀沒想到的是,這赫連鐸還真是廢物,像是成了廢棋。
但匈奴那邊這麼果決地放棄,讓他覺察出幾分貓膩。
奈何因為局勢緊,他安插的人沒有新的訊息送出來。眼下在看見赫連家的另外兩兄弟,他是想親自去會一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