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上,明令宜臉上難掩焦急。
她這般模樣,倒是讓李昀也忍不住有點擔心起來難道宮裡的小東西真病得很嚴重?是他這個做父皇的不夠上心?
一想到這裡,李昀心裡有些愧疚。
他想伸手去拉一拉明令宜,還想寬慰兩句,結果沒想到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兩個人,現在他的手都還沒碰到人,就被明令宜直接一巴掌給拍開了。
李昀:“……”
“你出宮之前他還好嗎?”明令宜沒好氣問。
李昀回答不上來,他能說自己在離開皇宮之前,壓根就沒有去看一眼李硯嗎?畢竟也是好幾歲的小主子,東宮裡的一切,他都差不多放手,交給李硯自己。
明令宜轉頭看著李昀的神色,催促道:“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難道你出來之前,他已經不舒服?”
眼看著明令宜就要生氣,李昀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我出來的時候,沒去看他……”
明令宜:“……”
李昀感覺到馬車裡的氣氛越來越不對,他乾笑兩聲,“我原本想著……”
“你想著甚麼啊你?李昀,你到底有沒有將花朝放在心上,你再這樣,這樣的話……”明令宜生氣地瞪著他,還是踟躕了片刻,但很快她就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你再這樣我就只能把他帶出來了,你不然重新去找個太子吧!”
當爹的都不是甚麼省心的東西!
明令宜的腦子裡驀然出現了這麼一句話,好像是她當初在食肆裡,偶然聽哪家的嬸子吐槽自家的相公的話。
李昀:“不行!”
他一口回道,夫人都還沒哄回家,怎麼還能讓夫人把小東西帶走?雖然是便宜兒子,但從眼下的情況來看,李昀還是很清楚“兒子”也是一枚殺手鐧,可以讓明令宜偶爾回到宮裡的殺手鐧。
“我知道錯了。”李昀飛快認錯,“今日是我不對,我應該先去看看他。元娘,你別生氣,彆氣壞了身子。”
明令宜現在是一個眼神都懶得掃給他,在她這兒,沒人能越得過李硯去。
馬車終於到了宮門口,有李昀在,宮禁自然也沒任何束縛力。
明令宜直奔東宮。
事到如今,只有親眼確認李硯的狀態,她才能放心。
“太醫院的人有了結果嗎?”在路上,明令宜幾乎都快要放小跑,但還是問了問李昀。
宮裡的動向,李昀最清楚不過。
李昀朝劉也遞了眼,劉也落後一小步,恭敬道:“回娘娘的話,現在太醫院的人還在東宮,沒出來呢。”
明令宜腳下的步子不由邁得更快了些。
李硯現在躺在自己床上,他知道外面太醫院的人還在鬧哄哄的商討著他的“病情”。為了避免牽連無辜的人,他也不能的直說自己沒事。太醫診斷不出來有甚麼毛病,但是他就說難受,想吐,頭疼。
這可不就讓太醫院的一群老太醫們為難了嗎?
太子殿下可是千金之軀,他們若是連這麼一點疑難雜症都沒辦法的話,回頭必然是要吃排頭。
明令宜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正好是一群太醫院的人聚在一塊兒,你一言我一語。
羽衣候在外面,這時候冷不丁地抬頭看見來人時,臉上的驚訝壓根掩飾不住。隨後,羽衣似乎想到甚麼,表情又變得有些古怪。
太子殿下身體不適,她跟煙霞兩人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從今日太子接觸了甚麼人,吃了甚麼東西,喝了甚麼水,這些經手人都是誰,羽衣和煙霞都要查個一清二楚。
只不過兩人剛準備分頭去查時,太子殿下就主動交代了自己沒事,不用興師動眾。
再問之下,羽衣和煙霞哪能不知道自家這位小主子是裝病?
而且還膽大包天地準備用這麼一招把在宮外的皇上給“騙”回來。
羽衣正幫著自家小主子打著掩護,誰成想這一抬頭,竟然看見了自家小姐。
羽衣:“……”
沒想到還沒騙來皇上,倒是把她家小姐先騙了過來,也不知道她們小殿下是會高興還是懊惱。
“羽衣,花朝呢?他怎麼樣了?”明令宜在看見羽衣時,腦子裡忽然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只是太快,而且她現在的擔憂幾乎佔據了她的全部心神,一時間也沒能抓住。
羽衣張了張嘴,剛想說甚麼,就看見皇上從她家小姐身後出現。
羽衣:“……”
這到底是讓她說還是不說啊!
不說的話,讓小姐擔心,可若是現在講出來,這不是就揭穿了太子殿下嗎?小殿下可能並不想要讓她們這些人在皇上面前坦白。
羽衣眉宇間滿是糾結。
不過明令宜也沒非得要聽到她的回答,因為下一刻,她已經腳步匆匆地就去了寢宮。
李硯在床上還在算著時辰,他覺得父皇就算是接到訊息,但估計也還有一陣兒才會回來。如果……李硯沮喪地想著,如果他父皇壓根就不關心自己,不在意自己的話,很可能今晚也不會回來。
若是這樣……
李硯忍不住把自己捲進了柔軟的被子裡,然後發出一聲低聲的,還帶著幾分奶呼呼的“啊嗚”聲,那他今天晚上的“努力”可全都白費了。
就,心裡好像還是會覺得有點酸酸的。
就在李硯“啊嗚啊嗚”的時候,他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他沒留人在殿內伺候,就只想著自己一個人安靜裝病。
有鑑真在外面守著,李硯很放心。
當聽見耳邊傳來明顯的腳步聲時,原本還在床上翻滾的小糰子忽然一下就不動了。
能讓鑑真閉嘴不通報的人,除了他父皇,他想不出來這宮裡還能有誰有這樣的本事。
一想到這裡,李硯就閉上了眼睛,雙手乖巧地放在小腹處。
只不過,好像這腳步聲聽起來有點太輕盈?
李硯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一陣清雅的香氣就已經充斥了他的鼻翼間,幔帳被一隻纖細的手掀開,明令宜坐在了床沿邊上。
明令宜並不確定李硯有沒有睡著,所以剛才進門的時候,她在勒令鑑真安靜,免得吵醒了裡面的小糰子。
現在坐在床沿邊上,明令宜看著好像在睡夢中的小糰子,那張臉蛋可能是因為房間裡有些悶,顯得紅撲撲的。
明令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硯軟軟的臉蛋。
也幾乎是在這瞬間,李硯一下就睜開了眼睛。
“孃親!”他剛才就覺得鼻翼間傳來的這股淡雅的香氣很熟悉,身體本能的反應更快一步,這時候李硯再也顧不得裝睡,直接睜開了眼睛,在確定眼前的人真是自己孃親後,他不由驚撥出聲。
下一刻,李硯就一咕嚕從床上坐了起來。
明令宜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一隻熱乎乎軟綿綿的小糰子撲了個滿懷。李硯光著小腳丫跪坐在床上,兩隻藕節似的小胳膊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奶呼呼的小臉埋在她肩窩裡使勁蹭了蹭。
“孃親怎麼來啦?”他抬起頭,眼睛裡像落滿了星星,亮晶晶的,哪有半分病容。
這對李硯而言,就是驚喜。
預料之外的驚喜。
明令宜心裡的擔憂和一路的焦灼,在這軟糯的童音裡瞬間化開。她抬手理了理李硯睡得有些翹起來的額髮,指尖觸到他溫熱的額頭,還是不太確定懷中的小人兒究竟是有事兒還是沒事兒。
“聽說花朝不舒服,孃親來看看。”她柔聲道,“現在覺得怎麼樣?還想嘔吐嗎?”
明令宜在問這話的時候,剛才召見了太醫的李昀終於從外面進來。
李昀聽了一耳朵太醫院的人的話,心裡差不多已經有了答案。
這麼多老資歷的太醫,都診斷不出來他這裡面的兒子的病,他若是還覺察不出來這裡面的貓膩,那才是怪事。
李昀先前的猜測,現在差不多可以確定,一個五歲的小屁孩,是在跟自己耍心眼兒。
李硯還沒發現自家親爹也已經過來了,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臉上掠過一絲心虛。
畢竟今日他是想要作弄的是自己親爹,沒想到將親孃也引了過來。
李硯扭著小身子,往明令宜懷裡更深處鑽了鑽,像只尋求溫暖的小獸。“看見孃親,就哪兒都舒服啦!”他甕聲甕氣地說,還帶著點撒嬌的鼻音。
他抬起小臉,忽然想起甚麼,眼神悄悄越過明令宜的肩膀,向門口瞟去。
當看見父皇的身影時,李硯小臉頓時一垮。
“哎……”他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雖說先前他還有那麼一點小小的擔心父皇不夠看重自己,就算是聽見了他生病的訊息,也不回來,但現在,真看見自家親爹時,尤其是孃親都回來的時候,李硯忽然覺得親爹好像有點礙眼。
他似乎,也沒有那麼需要親爹的關愛。
李硯抿了抿小嘴,把臉重新埋回明令宜頸窩,只露出一隻紅通通的小耳朵,小聲嘟囔:“父皇也回來啦……”
“其實,父皇自己去忙就好。”
這模樣,分明就是……趕人。
李昀站在明令宜身後,在聽見李硯的那句若有似無的嘆氣聲時,就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這逆子是想要上天吧?!
“朕看你精神好得很,怕不是看見你孃親才忽然一下沒事的吧?”李昀上前一步,直接伸手點在李硯的額頭上。
他微微用力一推,就想將李硯從明令宜的懷中推出去。
李硯“啊嗚”了一聲,手臂還緊緊地抱著明令宜不放開。
在父皇面前,他還想要變得像個厲害的大人。但是在孃親跟前,他只想要撒嬌。
明令宜最先不滿李昀的動作,她將李硯抱得更緊了一點,回頭不客氣對李昀道:“你做甚麼?花朝本來就不舒服,你還推他做甚麼?”
李硯猛猛點頭,“就是就是!”
李昀:“……”
他深吸一口氣,“元娘,你看他這生龍活虎的樣子,像是生病了嗎?”
“孩子生病沒有,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你一眼能看出來,你是比外面的太醫都還厲害?這麼厲害,你怎麼不去太醫院?”明令宜沒好氣說。
李昀:“……”
這懟他的時候,話倒是挺多的。
李硯則是抬起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他是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但卻忘了那雙已經變得彎彎的眼睛,早就出賣了他。
還是孃親最好!
他是發現了,這世上能拿捏住他父皇的人,就只有自己孃親。
“孃親,我真的沒事啦。”李硯雖然很想看自己親爹吃啞巴虧,但也不想明令宜擔心。
明令宜不太相信,“不然叫太醫再來看看?”
李昀抱臂站在一旁,聽見這話的時候,倒是沒有當著李硯的面拆穿他的小把戲。
沒一會兒,太醫院的老太醫們陸陸續續離開,就留下了一張調養脾胃的食補方子。
那甚麼,總是要給他們的太子殿下留點顏面。
裝病甚麼的,不存在,就是太子殿下脾胃虛弱,正值換季,需要在飲食上多下下功夫。
李昀冷眼看著逆子跟妻子撒嬌撒個不停,他忍不住回想,逆子在自己跟前的時候,說話又這麼黏糊糊的嗎?簡直就又黏又嗲,哪裡像個男子漢?
再看明令宜,偏偏對方好像就很吃這一套,絲毫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勁兒。
李昀看著已經說笑起來的母子倆,知道自己也插不進去,乾脆退了兩步,坐在桌前。
這一路上趕來,他看起來好似八風不動,實際上內心還是火急火燎。剛才說了不少話,李昀提起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沒多想,直接一口喝了下去。
下一秒——
“噗——”
原本是想要解渴,所以李昀就沒想要慢慢品,只想一口悶。
那一瞬間,苦澀的感覺佈滿了整個口腔。
李昀的臉色變了。
若不是這地方不對,逆子還不敢對自己下毒,他可能真要以為這是甚麼劣質毒藥。
有色有味的劣質毒藥。
李硯其實有些忘了今日自己搞了這麼多操作,其實就是想要把自家親爹騙回來整蠱。
但現在,聽見耳邊傳來的這“噗嗤”一聲,再抬頭,看見自家親爹狼狽的樣子時,李硯那雙跟明令宜格外相似的大眼睛,登時充滿了驚訝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