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文憋著一肚子火，腳步匆匆往外走，臉色陰沉得如鍋底一樣。
滿心的不甘跟怒火無地發洩，拐彎卻迎面怕碰上迎面走來的周忘。
小小的少年一身白襯衣，目光平和、不卑不亢，沒有半分鄉下孩子的毛躁。
整個人透著一股乾淨清潤、沉穩的氣質，恍惚間，周博文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周芷華的影子。
周忘也看見他了，這個他名義上的父親。
不過眼神平靜，卻又帶著幾分疏離。
這一眼，卻讓周博文心裡發虛。
目光落在他現在健全的手上，心底生出一絲絲愧疚。
當初他確實是為了私心把周忘搶回，也確實存了算計四房的心思。
但他從不曾想過虐待他，對他不好的，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孩子。
只是隨著周忘跟周芷華越來越像，他一想到是他害死周芷華，就沒法面對這孩子。
乾脆就不聞不問，把孩子扔給羅書瑤，隨她怎麼辦養。
他對那些事真的不知情，也不知道的。
羅書瑤也看見了周忘被接好的手指，再看看自己少了兩根手指的手，目光劃過一抹恨意。
但沒忘記借書的事，既然自己借不到，那就讓他去。
周博文收到來自羅書瑤的目光，明白她甚麼意思。
雖然不想開口，可是考大學的機會就放在面前，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要不然他們真的會餓死在這地裡頭，因為他跟羅書瑤根本就不是賺工分的料。
周博文對著周忘揚起一幕尷尬又不自然的笑，語氣也硬邦邦的。
說出來的話也帶著命令似的語氣：“周忘，爹和你羅阿姨想參加高考，你去把木頭高中的課本借出來給爹。”
周忘此時早就不懼怕他們了，神情平靜的對上他目光，沉穩道：“大哥也要高考，書就一套，他也需要複習，我不能開這個口。”
周博文：“那多本書，他一次又一次看不了，我們可以輪著看，你幫我先拿兩本也行。”
為了高考，私心早已超過那點愧疚，面對周忘，周博文一下子就恢復自私的面孔。
“這書不是我的，也沒義務幫你去借。”
周忘說完就要走，卻被周博文一把拉住：“我是你爹，我讓你去你就去。”
“你是他們養大的，還一起住，只要你開口，他們肯定給，難道你想有個在地裡刨食的爹嗎？快去！”
說著，周博文還推了周忘一把。
周忘表情依舊淡淡的，還拍拍被碰髒的白襯衣，眼神微冷。
“嬸嬸小叔對我好，我應知恩圖報，而不是貪得無厭的索取，這書我不會幫你借，更不會開口左右嬸嬸他們的決定。”
周忘拍衣服的舉動，還有拒絕的話語都讓周博文覺得難堪，臉火辣辣的疼著。
就像是一記耳光打過來一樣，臉當場漲得通紅，卻又不敢發作，生怕等會江璃找上門。
“你這孩子，他們到底是怎麼教的，我是你爹，我還會害你嗎？”
“我過得不好，對你有甚麼好處？！你就不能幫爹一回嗎？”
周忘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淡淡地從周博文身上掠過，緩緩落在他身後——
那個虐待他的後孃，欺負他的弟弟身上。
這一眼沒怨，沒恨，卻涼得讓人心裡發涼。
他收回目光，淡淡看著周博文：“你過得好，對我又有甚麼好處？！”
周博文一怔，臉慢慢白了。
微風拂過，周忘的聲音很輕，卻重重砸在心上：
“從前她打我的時候，你不管。”
“我沒飯吃的時候，你不問。”
“她天天擰著我耳朵罵我的時候，你聽不見。”
“我的衣服全被她搶去給她兒子的時候，你視而不見。”
“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
“現在用得著我了，又來找我？叫我幫忙？可能嗎？”
“不用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不落井下石就是最好的報答，叫我去成全一個欺負過我的人，不可能。”
羅書瑤聽著氣得要跳出來罵，卻被周博文狠狠瞪回去。
周博文站在原地，看著周忘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彷彿他就是個陌生人一樣。
愧疚，心虛，狼狽，這一刻盡顯無遺，讓他無地自容的想逃。
他張嘴想為當初的自己解釋，他想辯解，可對上週忘那雙清澈的眼眸，所有的話堵在喉嚨裡。
他知道，他徹底失去這孩子了！
他沒資格！
沒資格當孩子的父親！
他不配！
看著周忘一點點走遠，周博文腦海亂糟糟的，甚至不知道怎麼回到家的。
周家老宅裡。
羅書瑤進門就碎碎念。
“你看看你家的人，都是甚麼人啊，幫著外人都不幫自己人，再怎麼樣，你們也是親兄弟啊！”
“我看他們就是故意的，不就是手裡有幾本書藉此機會羞辱我們嗎？”
“簡直太過分，太小氣了，哪家孩子不是打罵長大的，我再過分也沒別的後孃過分吧！”
“難道你要我把他當親兒子對待嗎？那可能嗎？”
“再說了，周忘被他們養了幾年，甚麼沒吃過沒穿過，我們兒子甚麼都沒有，分一點衣服怎麼了，周忘這當哥哥的少吃幾口又怎麼了？！”
“我到底怎麼虐待他了？我十惡不赦了嗎？”
“我看四房養著周忘就是故意來扎心的，你看看周忘，現在成甚麼樣了，把你當仇人似的。”
“沒準江璃那女人故意挑撥你們父子關係，讓他不認你呢。”
“現在周忘就人認他們這些家人，把你這親爹當外人，你還覺得愧疚，真是蠢透了！”
周博文抿著唇，本還覺得愧疚的心，被羅書瑤這麼唸叨兩下，越覺得羅書瑤沒說錯。
心裡那點愧疚又慢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就是煩躁。
“行了，你少說兩句，現在高考迫在眉睫，最重要的是把書弄到。”
羅書瑤氣鼓鼓的坐下：“你全家把你當仇人，你兒子都不認你，我們還能去哪弄到書？！”
“我看他們就是不想我們參加高考，不想我們走出這大山，生怕我們成就超越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