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幕二
路鳴澤歪了歪腦袋,那雙燃燒的黃金瞳在凝固的灰白世界裡閃爍著玩味的光。
他沒有直接回答路明非的問題,只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黑傘,傘面上懸停的雨滴折射出光暈,像是彩虹。
“哥哥。“
他的聲音悠揚頓挫,像是嘆息:
“力量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加減法。你很強,比你自己以為的更強。在另一個世界的磨礪,那些戰鬥,那些死亡,那些你親手奪取或被迫融合的‘力量’.
它們確實改變了你。龍骨形態,風暴,甚至那個如同世界法則碎片的東西這些都讓你遠超普通的S級混血種。”
他將目光略過路明非身上覆蓋的細密黑鱗。那些鱗片在靜止的時空中也隱隱流動著金屬的光澤,是飛龍心臟賦予的饋贈。
“但是,”路鳴澤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而現實,“看看你現在。肩胛還在滲血,腰上的傷口深的可以看見骨頭,你的肌肉在細微地顫抖。
你的體力,經過莊園的突襲、三個偽A+級怪物的圍攻、風暴的爆發、再帶著兩個人從崩塌的建築裡衝出來……還剩下多少?三成?兩成?”
他優雅地向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凝固的泥漿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路鳴澤微微仰頭,看向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頭顱,熔金般的豎瞳中蘊藏滔天的暴怒。
“而祂,”路鳴澤的聲音低沉下去,如同塵世的詠歎調,帶著一種殘酷的詩意,“祂是耶夢加得的直系子嗣,是次代種中的佼佼者,是‘力’的權柄在物質世界的延伸。
祂剛剛被強行喚醒,精神受創,痛苦讓它更加狂暴,但也賦予了它不顧一切的毀滅力量。
祂的每一片鱗甲都銘刻著大地的厚重,祂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引發地脈的共鳴。祂是純粹的力量化身,是移動的山嶽,是行走的地震源。”
路鳴澤轉過頭,再次凝視路明非的眼睛,那雙黃金瞳裡燃燒著不屈,卻也清晰地映出疲憊。
“哥哥,你當然可以打。你可以用風暴撕裂祂的鱗片,可以用龍骨硬撼祂的撞擊,可以用你那兩柄沉重得不像話的大劍砍進祂的血肉……你可以傷到祂,甚至……在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後,重創祂。”
路鳴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
“但代價是甚麼?是傷勢徹底崩壞?還是在祂的臨死反撲下同歸於盡?”
他停頓了一下,讓描繪中的殘酷景象在路明非腦海中浮現。
“或者……”
路鳴澤的嘴角勾起魔鬼般的微笑,帶著致命的誘惑:
“我們來做筆交易吧?還是老價格,四分之一的生命。
我幫你解決祂,乾淨利落,不留後患。你可以帶著你的小公主,還有地上那個爛泥一樣的傢伙,安然無恙地離開。甚至,我還能幫你找出那個躲在幕後的‘神秘人’,解決掉這個麻煩。
怎麼樣?很划算吧?用一點微不足道的‘未來’,換取現在絕對的‘安全’和‘勝利’。”
路明非靜靜地聽著,雨水懸停在他額前,幾縷溼透的黑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他眼中的黃金瞳如同兩簇在風中搖曳的燭火。
他確實很累。累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累到握著劍柄的手指都感到麻木。面對這條如同山脈般的巨蛇,他有些力不從心。
很難的啦。
他想。
這裡又不是交界地。
在那裡,他可以像個打不死的小強,一次次從泥濘裡爬起,用無數次失敗堆砌出通往勝利的階梯。死亡不過是一點學費,試錯成本近乎為零。 可這裡……是現實。
殘酷的、不講道理的現實。
沒有黃金樹的祝福,沒有褪色者的復生。這裡的死亡,就是終點,是徹底永恆的沉寂。
憑甚麼他要扮演英雄?憑甚麼他要去挑戰這種只存在於史詩和噩夢中的怪物?
他既不是齊格飛,沒有沐浴龍血的不死之軀;也不是赫拉克勒斯,生來揹負著神血與十二試煉的榮光。他只是一個被命運強行推上舞臺的、驚慌失措的龍套。
那些英雄的故事,那些屠龍的傳說,終究是別人的史詩。他們揮舞著聖劍,沐浴著榮光,背後站著諸神的祝福或是整個世界的期待。
而他路明非呢?只有一身在異界掙扎求生、用無數次死亡換來的、傷痕累累的“技藝”,還有兩柄沉重得不像話、在此界規則下威力大打折扣的破劍。他就像那個不自量力、企圖撼動戰車的螳螂,結局早已註定是粉身碎骨。
同歸於盡?
這結局聽起來甚至帶著一絲悲壯的浪漫,像北歐神話裡與巨狼芬里爾同歸於盡的戰神提爾。
可他路明非算哪門子的戰神?他的血是冷的嗎?他的骨頭是鋼鐵鑄的嗎?
不,他怕得要死。他清晰地感覺到腰側傷口每一次脈動帶來的灼痛,感覺到手臂肌肉因為透支而發出的哀鳴。
他不想死。
可.正是因為不想死,才會去拼命,不是嗎?
路明非忽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黃金瞳的光芒在雨夜中閃爍。
他輕聲說道:
“在那邊的世界,有這樣一句格言,‘力量正是為王的理由。’”
路鳴澤的眼神微微波動。
“我對成為王沒甚麼興趣,但我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
“只有擁有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只有擁有力量,才能不被人嘲笑,才能隨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能.砍掉那些讓我不爽的人。”
“去交界地之前,我是個廢柴,是個衰仔,所以我才會在三峽水底和你交易。”
“可現在,我在交界地吃了那麼多苦,被砍頭、被剖腹、被野獸活活吃掉、燒死、摔死、淹死.我用這些換來了力量。
還有人費勁巴力地教我本事,有人一遍遍地給我修盔甲、磨刀”
“要是現在,我他媽還跟你做交易——”
“那我遭的那些罪,受的那些死,還有那些人教會我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路鳴澤,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們,還有甚麼意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