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觀,懸天峰。
茫茫雲海翻湧如潮,山石之間隱隱有清光透出,從天穹之上俯瞰中土,三山五嶽一百零八峰如眾星拱月般環繞排列。
每一座山峰之上都有靈光沖霄,交織成一座覆蓋整個中土的大陣,陣紋流轉之間,隱隱有龍吟虎嘯之聲從虛空深處傳來。
懸天峰之巔,太清殿巍然矗立。
大殿通體流淌霞光,九重飛簷層層迭起,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
天都道人按落遁光,落在殿前。
值守的童子先是一怔,旋即躬身行禮,神色恭敬至極:“弟子拜見掌教。”
天都道人微微頷首,將手中玉如意輕輕一抬,便有清光落下,凝聚出數十個名字,而後清光流轉間將那數十個名字捲起化作一方古樸的卷軸。
他將卷軸遞給童子,吩咐道:“傳吾法旨,讓這些人來太清殿聽召,不得有誤。”
“弟子領法旨。”當值弟子雙手接過卷軸,躬身倒退三步,方才轉身快步離去。
天都道人不再多言,邁步走向太清殿,殿門在他面前自行敞開,露出殿內長明不滅的燈火。
他在掌教之位上落座,玉如意橫放膝上,緩緩合上了雙眼,心頭無數念頭湧動,“那人為甚麼將本尊不在的訊息,還有諸多隱秘就這樣直接告訴我?”
“他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該何去何從?”
殿中一片肅靜,只有燈火跳動的細微聲響。
……
西北大陸,黎山。
峰頂西麓的一片岩壁之上,開闢著赤霞洞。
每逢清晨與黃昏,便有萬丈赤霞從巖壁之中蒸騰而出,將半邊天際都映照得一片璀璨。
自從釋迦開闢靈山與蒼天之主大戰後,西北大戰便戛然而止,畢竟連十八魔主都被鎮壓,餘下的魔神道修士自然無法抵擋佛門與道家的聯手征伐。
短短數月間整個西北大陸就被橫掃。
祝夜霜與赤離木都在西北大戰之中立下功勳,而且在殺伐之中修為進度極快。
尤其是祝葉霜修為有所突破後,與徒兒赤離木聯手,藉助青黎仙劍對青黎女巫的剋制,一劍將其誅殺,其種在無數生靈體內的魔種,被仙劍藉助因果聯絡,全部誅滅。
祝夜霜上稟師門後,在此山立下道場,短短二十餘年便修成赤龍法相,證道散仙。
赤離木更是修為一日千里,時至今日距離突破散仙也只有半步之遙。
赤霞洞深處,一方石榻之上,祝夜霜正盤膝而坐,如瀑青絲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如玉面容愈發清冷。
她眉心處隱隱有赤光浮現,那是將法相大成,神光透體的外在顯化,每一次呼吸時,都有細如遊絲的劍光在口鼻間吞吐。
石榻一側的劍架之上,火龍劍靜靜躺在劍鞘之中,鞘身上有細密的鱗片紋路,此刻正隨著主人功法的運轉而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劍鳴。
便在此時,一道清光穿透洞府門口的禁制,徑直飛入金霞洞中。
清光在洞府中央懸停下來,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符詔,符咒之上清光流轉,密密麻麻的咒文在其中沉浮。
祝夜霜倏然睜開雙眼,那雙眸子睜開的剎那,瞳孔深處兩道赤光一閃而逝,竟將洞府中的金霞都逼退了三尺。
她看了一眼懸在身前的符咒,眉心微蹙,“懸天峰傳來掌教法旨?”
她伸手接過符詔,神識沉入其中,霎時間便有道音在心頭響起。
“敕令,急召黎山赤霄洞長老祝夜霜,於三日之內返回天都峰。”
將法旨內容反覆看了兩遍,而後祝夜霜收起符詔,從石榻上站起身來,“這麼突然,門中要發生甚麼大事?”
她正思索間,洞府大門忽然開啟,赤離木揹著一柄連鞘古劍走入洞府。
二十多年過去了,她越發美豔動人,歲月絲毫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反而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的風情。尤其是這些年修成元神後,生命本質蛻變,就更是氣質脫俗。
此時她身著素白長裙,腰間只繫了一條銀絲絛,鉤勒出美好而動人的身體曲線,背後的仙劍流淌清光,讓其更多了幾分逼人的英氣。
“師父,我剛剛收到掌教符詔,要求我三日之內返回懸天峰。”
“連你也收到了傳訊?”祝夜霜細眉微挑,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看來門中真的出了大事。”
她抬手一招,劍架上的火龍劍自行飛入掌中。
“既如此,那我們便一起迴轉師門,走吧。”
“是,師父。”赤離木恭敬的答應一聲。
師徒二人這些年相依為命,在西北戰場更是一起歷經生死磨難,感情早已經超出尋常。
師徒二人出了金霞洞,祝夜霜足尖一點,周身赤色劍光沖霄而起,化作一道火龍般的劍虹,朝著中土懸天峰疾馳而去。
赤離木緊隨其後,雖尚未凝聚法相,但她這些年積累無比深厚,只是尚沒有合適的名山立下道場,論底蘊早已可以突破散仙。
此時盤坐於一頭金鳳之上,化作一道金光橫貫蒼穹,緊緊的跟在祝夜霜身後。
兩道遁光一前一後,穿雲破霧,朝著中土而去。
……
當祝夜霜與赤離木抵達懸天峰後,還沒有來得及返回在懸天峰的洞府,便有童子前來傳旨,引她們前往太清殿。
等到了太清殿前,她們才發現,已經有二十多位同門長老和弟子已經先到了。
見到祝夜霜和赤離木後,不少長老紛紛含笑頷首。
“祝長老。” “赤離長老!”
她們師徒二人這些年在門中威望越來越重,祝夜霜突破散仙,赤離木也距離散仙不遠,師徒二人都有成就真仙,乃至神仙的希望。
祝夜霜微微頷首,沒有和他們多說。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從殿前人群中大步走出,徑直朝她而來。
那人身形修長挺拔,面容俊朗,劍眉入鬢,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一身青衣,姿態從容,自然而然便有一股灑脫不羈的氣度。
正是無形劍仙李觀。
他修行太虛法理和大自在無形劍氣,這些年也同樣在西北戰場之中突破散仙,尤其他本就祝夜霜乃是同門師兄妹,西北戰場上更是數次彼此支援,生死相托,交情深厚。
“師妹!”李觀遠遠便揚起手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我就猜你一定也在召見之列,果然讓我等著了。”
祝夜霜見到是他,面上那層清冷的霜意微微融化了幾分,頷首道:“師兄,你也在。”
李觀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眉心那隱隱流轉的赤光上停頓了一瞬,劍眉微挑:“好傢伙,你這修為又精進了,當年在黎山立道場時法相才剛凝聚,如今才幾年,已是法相大成、神光透體。”
“再這麼下去,我這做師兄的臉面可往哪兒擱?”
他調侃著,語氣裡卻滿是欣慰和與有榮焉。
祝夜霜淡淡掃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道:“要不是我前不久聽宿師伯說你正在謀求突破真仙,說不得就信了你的吹捧。”
李觀聞言,哈哈大笑,笑聲爽朗,引得殿前幾位長老紛紛側目,他卻渾不在意,擺了擺手道:“哪有,只是提前準備一二罷了!”
他和祝夜霜說著話,目光落到她身後的赤離木身上,展顏一笑,語氣和藹:“離木也來了,上次見你還是十年前,如今已是元神境圓滿,距離證道散仙都已經不遠了。”
“你師父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沒你這般深厚的積累,當真是後生可畏。”
赤離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清越而柔和:“師伯過獎了,師伯當年在西北斬魔無數,無形劍氣過處,不知多少魔頭聞風喪膽,弟子這點微末道行,還差得遠。”
李觀被她這番話誇得眉開眼笑,連連擺手,嘴上卻一點不謙虛:“哈哈,離木還是你有眼光。”
祝夜霜眉心微皺,這傢伙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般模樣,半點沒有長輩的沉穩,她主動開口打斷這傢伙的自誇,問道,“師兄,你可知掌教這次召我們回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李觀搖了搖頭,“我也是剛剛接到法旨,並不清楚緣由。”
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前陸續抵達的眾人,眼中多了一抹沉吟,對祝夜霜傳音說道,“不過今日這陣仗可不小,明宵師姐、青松師兄、玄誠長老、凌素師妹,這些都是門中比較年輕的散仙,這一次都來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元神境的天驕,十二位散仙和二十多位元神真人,我比你提前到一些,發現掌教召集的全都是天賦和底蘊妖孽的存在。”
“那些年紀大的散仙和元神真人,一個都沒有到場,我看這次的行動,與以往大不相同。”
祝夜霜沉默片刻,道:“等掌教宣旨,自然就知道了。”
李觀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負手站在祝夜霜身旁,目光望著太清殿那緊閉的殿門,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漸漸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靜如淵的專注。
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多的身影匯聚在太清殿前的廣場上,清風穿過飛簷,吹動銅鈴,發出一陣陣清越悠遠的響聲。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後,太清殿的殿門緩緩開啟。
值守童子立於階前,朗聲道:“掌教有諭,諸長老弟子入殿聽召。”
殿前廣場上眾人聞言,神色一肅,而後依著輩分資歷,井然有序地列隊而行,魚貫而入。
太清殿內燈火通明,天都道人端坐於掌教之位上,玉如意橫放膝上,面容古井無波。
他周身沒有半分氣息外洩,但僅僅是坐在那裡,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讓所有踏入大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斂聲。
眾人按照輩分在殿中列成兩排,長老在前,弟子在後,數十人站定之後,大殿之中落針可聞,只有長明燈的燈火在輕輕跳動。
天都道人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今日召諸位前來,乃奉大赤天尊法旨,召集門中弟子前往大赤天修行。”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你們要抓住這個機會,天尊所居之地機緣無數,稍有所得,必可讓爾等獲益匪淺。”
此言一出,殿中雖無人出聲,但眾人都是心頭一震。
大赤天,那可是大赤天尊的道場,是太清觀一脈最核心的聖地。尋常弟子終其一生都未必有機會踏入大赤天一步,如今竟允許他們在大赤天修行?!
天都道人沒有理會眾人心中的震動,抬手持玉如意輕輕一揮,數十道清光從如意頂端飛出,分別飛到每個人身前,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清光符詔。
“持此符詔,便可入大赤天,給你們十日時間處理瑣事,十日後我會親自帶你們前往大赤天修行。”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此乃祖師親頒法旨,亦是吾太清觀萬載以來最大的機緣所在,爾等能得祖師青眼,乃是數世修來的造化,當珍惜此緣。”
眾人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聲音洪亮而肅穆:“弟子等謹遵祖師法旨,謹遵掌教法旨。”
天都道人微微頷首,目光在眾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後擺了擺手:“退下吧。”
眾人再次躬身行禮,而後依著進來的次序,魚貫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大殿數十丈外,眾人才陸續散開,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起來。
大多數人眼中隱隱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激動……畢竟“大赤天”這個名號,在太清觀弟子心中有著無可替代的分量。
祝夜霜與李觀並肩走在青石路面上,腳下雲霧翻湧,赤離木安靜地跟在師父身後,知道師父與師伯有話要說,便沒有上前打擾。
李觀沉默著走了好一段路,方才開口道:“師妹,你怎麼看?好端端的召集我們前往大赤天修行,我怎麼覺得有些……呃,有些太突然了。”
祝夜霜腳步未停,目光望著前方雲海,淡淡道:“既然是天尊法旨,無論是何緣由,難不成還能拒絕嗎?”
李觀聞言,不由得無言,半晌才笑道:“師妹說的是,畢竟是大赤天,那可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福緣,或許是我想的太多了。”
“師妹,我需要下山一趟,安置門下眾弟子,便先告辭了。”
“十日後再會!”
說罷,他也不多留,身子化作一道劍光,而後消失於虛空之中,無影無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