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雲海翻騰。
一道清光自凡俗大地升起，穿透重重天闕，直入九重天之上。
清光之中，一名道人拾級而上，腳步不疾不徐，道袍在風中輕輕拂動。他面容清癯，神色平淡，雙眸之中卻似有萬千星河流轉，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視。
此人正是天都道人。
他自凡俗歸來，一路穿行九重天闕，直入大赤天。
大赤天，玄穹金闕。
宮闕懸於無盡清光之中，那清光彷彿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光，不染塵埃，不沾因果，自開天闢地以來便一直在此處靜靜流淌。
天都道人在宮門前駐足片刻，而後推門而入。
殿內並無多餘的陳設，惟有一方蒲團，一盞青燈，四壁空寂。
大赤天尊盤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合，周身氣息深沉如淵，清光在他身周繚繞，時而化作龍虎之形，時而化作八卦之象，時而又歸於虛無。
“你來了。”大赤天尊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天都道人身上，聲音蒼老而平和，不帶一絲波瀾。
“天尊。”天都道人躬身行了一禮，而後在對面的一方蒲團上盤膝坐下。
殿中沉寂了片刻，只有青燈的燈火在輕輕跳動。
大赤天尊緩緩開口，“讓你準備的事情，做的如何了？提前安排好的人，從現在開始就可以陸續撤到大赤天了。”
“再有不足一年，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尊神位便會盡數歸位，屆時，我將啟動封神榜，定住三界。”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如水，說出的內容卻足以讓三界為之顫慄。
“然後直接清洗三界，將其他幾位天主——盡數滅殺。”
天都道人聞言，瞳孔驟然緊縮，他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聲音之中帶著幾分遲疑：“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他抬起頭，看向大赤天尊，目光中罕見地流露出些許掙扎之色：“一旦真的對其他幾位天主出手，交戰之下，整個三界都要崩滅。”
“就算封神榜能護住天庭不塌、三界本源不滅，可一場大戰下來，也要重開三界。到那時，死去的生靈何止億萬？對整個三界的破壞更是根本性的，三界本源都要被消耗。”
大赤天尊聽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等天都道人說完，他方才緩緩搖頭，聲音依舊古井無波。
“我本不打算這麼早動手。”
“按照原本的計劃，當由玉虛、佛陀或者我的一尊化身登臨天帝位，而後藉助天帝權柄，逐漸將天庭廢墟徹底煉化。到那時，我便可從容佈局，滅殺其他幾位天主，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一頓，那張古拙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然而如今出了大日帝君這個變數，若是讓他登臨天帝之位，以他那大日權柄與天帝位格的契合，必然會窺探到天帝廢墟的秘密。”
“那時必然會生出變故。”
天都道人眉頭微蹙，沉聲道：“若只是想爭奪天帝之位，以你的實力，難道其他幾位還敢反對嗎？”
“就算有所顧忌……”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大赤天尊，“大不了只誅滅大日帝君一人便是，何必要全面開戰？那樣損失豈非要小得多？”
大赤天尊聞言，沉默了很久。
青燈的燈火在他瞳孔中跳動，明滅不定。
“事到如今，也該讓你知曉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我之所以一直沒有動手，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畢竟……我只是一道投影罷了……”
天都道人猛然抬頭，“甚麼？這……怎麼可能？”
他瞳孔中綻放出神光，死死的盯著面前這位，“若是如此，天尊去了何處？”
“本尊早在許久許久之前，便已進入了古天庭廢墟的核心之地。”大赤天尊的聲音在空寂的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古之前傳來。
“封神榜也好，打神鞭也罷，都是本尊從那天庭廢墟的核心之中所得。只不過，當初本尊進入天庭之時，觸動了核心禁制，導致天庭中的幾件上古道器流落下界……”
他看了天都道人一眼，淡淡道：“這其中便有震天弓與射日箭，還有兩件佛門重寶。這些道器流落凡塵，恐怕早已引起了其他幾位天主的懷疑，只是他們不曾說破罷了。”
天都道人的面色忽的沉寂下來，甚至微微低頭，眸子顯得有些幽暗，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這些年來，本尊在天庭廢墟核心之中實力精進極快，甚至開闢出五重天，但也正因為如此，被困在天庭深處，難以脫身。”
“所以才導致本尊與化身之間的聯絡，變得越來越微弱，以至於……”
大赤天尊看向天都道人，目光中多了一絲難以言明的意味。
“就連你出了屬於自己的意志，不是嗎？”
天都道人只覺一股涼意透體，渾身都在戰慄。
對於眼前這位所說，他其實一直都有所猜測，剛才的問話，未嘗不是試探。
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他本是大赤天尊的一道化身，按理說應當與大赤天尊心意相通，無分彼此。
可數十年前，他越來越感受到自身的獨立性，甚至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心靈意志和七情六慾。
這在化身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異數。
大赤天尊的目光看了天都道人許久，這才悠悠的說道，“原本玉虛的謀劃若能成功，他可一舉開闢五重天，以五重天的修為，足以橫掃三界，鎮壓一切，自然用不著本尊出手。”
“可如今，他那邊也同樣出了意外，導致功敗垂成，開闢五重天的契機已然錯失。”
“就連佛陀那邊轉世身也生出了屬於自己的意志，不僅未能融合過去身，反而被那大日帝君斬了現世身，如今被困於輪迴深處，不得脫身。”
他輕輕嘆息一聲，“本尊被困在天庭核心之地，使得諸多化身都出了意外，憑空生出諸多變數，若非如此，以本尊的實力早已掃平一切，何必等到今日？”
“數月前，赤凰他們忽然發難，讓玉虛不得不提前融合化身，未盡全功，甚至造就了大日帝君這位變故。”
“此子膽大包天，甚至意圖吞掉佛陀過去的所有底蘊，鳩佔鵲巢，連我都無法阻止。”
“甚至當日若非我借本尊一縷氣息威懾青龍，讓其不敢參戰，恐怕會釀成更大的禍端。”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卻讓天都道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怪不得大赤天尊一直不出手，就連前段時間的天主大戰都不曾動手。
原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根本就是個紙老虎，空架子，根本沒有天主之神通，一旦動手便會露出底細。 天都道人心頭種種心思流轉，他其實早有猜測，本尊出了變故。
若非如此，他這具化身也不可能生出屬於自己的意志。甚至與本尊之間無法在意念中溝通，這在化身與本體之間，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此時的他，心如擂鼓，某些念頭在忍不住的滋生。
“那二十八年前，天尊忽然下界，對佛陀轉世身出手，是本尊……還是你？”
大赤天尊看著他，眸光無比深沉，“自然是我，借封神榜之力，顯化世間，演一齣戲罷了，佛陀那具轉世身出了問題，本就不適合繼續入道。”
“我已經太久沒有出手，甚至由於震天弓和其他上古道器的存在，赤霄那邊都起了疑心，我不過趁機動作一二，讓他們收斂收斂罷了。”
天都道人默然，他終於明白了，這些年來，大赤天尊表面上高高在上，看似高深莫測，實則一直在如履薄冰，遮掩真相。
“如今本尊被困天庭廢墟核心，外面又出了大日帝君這個變數。”
大赤天尊的身子此時被越來越多的清光籠罩，彷彿要化光而去，聲音也越來越飄渺，“倘若當真讓他得到了天帝之位，就有可能掌控天庭核心權柄，威脅到本尊。”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等封神榜三百六十五位神位歸位，我便可以借封神榜與打神鞭之力，獲取一部分天庭廢墟的許可權。”
“屆時，本尊便可以從天庭之中抽出一部分的力量，然後與玉虛聯手……”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冷冽。
“先殺大日帝君，再誅滅其他天主。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將三界打到崩滅，也是值得的。”
“如今本尊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絕不能出現一絲意外。”
天都道人聽著，面色變幻不定。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大赤天尊看著他，似乎看穿了他心思，“等平定了外亂，重開三界之後，我與玉虛、佛陀會一同進入天庭廢墟，到時候藉助天庭之力，三身歸一，就可以一舉突破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的目光變得幽遠，“到那時，便由你來掌控封神榜與打神鞭，執掌三界。”
天都道人渾身一震。
大赤天尊的聲音繼續響起，平緩而篤定：“那些擁有封神榜神位的仙佛神聖，就算在大劫之中隕落，你也可以在重開三界之後，讓他們從封神榜中復甦。”
“他們的真靈早已被封神榜收錄，只要封神榜不毀，他們便不死不滅，有封神榜與打神鞭在手，再加上三百六十五位仙神輔助，完全足以讓你徹底掌控三界，坐穩天帝之位。”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
“如此一來，我等在內，你在外。內外相合，便能徹底將天庭廢墟煉化，從而一舉獲得天界最古老、最強大的那位天帝的力量。”
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青燈的燈火跳動著，在天都道人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他的雙手放在膝上，十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隱隱發白。
過了許久，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直視大赤天尊。
“你們就不怕……”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些許扭曲和掙扎。
“我成為天帝之後，徹底封鎖天庭廢墟，讓你再也無法歸來嗎？”
此言一出，殿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青燈的燈火猛地一滯，連那流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清光都似乎停頓了一瞬。
大赤天尊看著天都道人，沒有說話。
殿中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大赤天尊笑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我別無二致。”
他語氣平靜，“到最後，你若真能煉化一切，將三界與天庭廢墟盡數掌控，那也相當於是我成功了。”
天都道人聞言，嘴唇微微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大赤天尊擺了擺手，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淡漠，“好了，該與你交代的，都已經交代了。”
“再過一年，眾神便會歸位，三百六十五尊神位，屆時皆有歸屬。”
“無論那些登上封神榜的人究竟是甚麼身份，是哪一位天主的法相分身也好，是某些上古道器靈性轉世也罷，這些都不重要。”
“眾神歸位之後，我便可以藉助封神榜提前擁有部分天庭許可權，接引本尊之力，與玉虛同時出手。”
“掃滅一切，重開三界。”
他的目光落在天都道人身上。
“到那時，那些被封神榜收錄的仙神，無論過去是甚麼身份，真靈被封神榜收束，都會成為你的傀儡與護法，成為你登臨天帝之位後，統御天地眾生的臣子。”
“去吧，選擇一些你看中的門人，數量不能太多，將他們帶進大赤天，躲過這一次滅世之劫，也算是我道門一脈儲存些許元氣。”
天都道人沉默了許久。
終於緩緩起身，朝著大赤天尊深深躬身一禮。
大赤天尊微微頷首，合上了雙眼。
天都道人直起身，轉身走出宮門。
大赤天尊盤坐於蒲團之上，清光在他周身流轉不息，將其身影映照得明滅不定。
他看著天都道人離去的方向，那雙合著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宮牆，穿透了清光，穿透了大赤天，落在了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之上。
他的神色，從始至終都是一片淡漠。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彷彿天地萬物，盡在掌控之中。
“天都……”
這位天尊的聲音在大殿之中迴盪，許久之後他才收回目光，身前浮現了古樸的卷軸。
“你會怎麼選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