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之上,一片死寂。
放眼望去,整片西海都已不再是往日模樣。
海水,是暗紅色的。
從海岸線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入目之處,盡是暗紅。那不是夕陽的餘輝,而是血。
無數生靈的鮮血,將這片浩瀚的海域徹底染紅。暗紅的海水翻湧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浪起,都帶起濃烈的腥臭。
海面上,漂浮著屍骸。
魚蝦蟹鱉,鯨鯢鯤鮫,大大小小的水族屍骸,密密麻麻,層層迭迭,覆蓋了整片海面。
有的肚皮翻白,內臟流出;有的還在微微抽搐,尚未死透;有的被海浪衝到一起,堆積成一座座屍山。
那些屍山,高的足有數十丈,在海面上緩緩漂動,散發出刺鼻的惡臭。屍山之上,盤旋著無數食腐的海鳥,它們發出刺耳的鳴叫,爭搶著腐肉,翅膀扇動的聲音如同死神的低語。
更遠處,有更大的屍骸漂浮。
那是海中的妖修,是大海深處的異獸,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被撕裂成數段。他們生前或許是一方霸主,此刻卻都成了漂浮的爛肉,任由海鳥啄食,任由海浪衝刷。
海水之下,還有更多。
那些沉入海底的屍骸,層層堆積,鋪滿了整片海底。珊瑚礁上掛著破碎的肢體,海溝裡填滿了腐爛的屍體,就連最深的海淵之中,也漂浮著無數亡魂。
那些亡魂無處可去,只能在黑暗中游蕩,發出無聲的哀嚎。
鯤鵬出世與釋迦交手,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死去的生靈,何止億萬?
西海本就瀕臨西北大陸,受到的影響極其嚴重。
西海深處,原本巍峨壯麗的神龍宮,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主殿徹底坍塌,只剩下幾根殘柱孤零零地立著,柱身之上佈滿裂紋,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偏殿徹底化為廢墟,磚石瓦礫堆積如山,埋藏著無數屍骸。宮牆倒塌,宮門破碎,宮前的白玉廣場被砸出無數深坑,坑中積滿了血水。
那些血水,已經發黑髮臭,吸引來無數蚊蠅。蚊蠅嗡嗡作響,在廢墟間盤旋,如同亡魂的低語,又如同死神的嘲笑。
神龍宮周遭的海域,更是慘不忍睹。
那些原本依附神龍宮的大小勢力,那些建在附近海島上的洞府、宗門、城池,此刻都已不復存在。有的被海嘯徹底抹去,有的被餘波震成碎片,有的沉入海底,有的化為焦土。
屍骸,到處都是。
有的掛在殘破的礁石上,被海浪拍打著,搖搖晃晃;有的卡在倒塌的建築中,四肢扭曲,面目全非;有的漂浮在海面上,隨著浪潮起伏,漸漸漂向遠方;有的沉在海底深處,被魚蝦啃食,只剩下一具白骨。
此時瑤池七仙已然離去,小西天的黃眉佛也受到了靈山佛旨,往西北去了。
吳天身子一晃,從白猿之軀化作人形,與之前相比除了沒有頭上的龍角外,並無太大變化。
面容俊朗,膚白如玉,此時一身白色衣袍裹身,腰纏玉帶,只是髮絲瑩白,根根流淌著光輝,不僅沒有絲毫蒼老之色,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神異。
他懸於半空,俯瞰著下方這片慘狀。
面色平靜如水,可那雙金色的眸子深處,卻有一抹極深的凝重,有一抹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雖然心性桀驁,無法無天,卻並非鐵石心腸。
這一戰死去的生靈太多太多了!
金仙大能的一次交手,就讓億萬生靈隕落,就連他都感到心驚肉跳,彷彿隨時都會有大禍臨頭。
面對那等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也心生寒意。
“一定要修成大能!”
吳天瞳孔中的金光明滅不定。
今日死的是他們,明日或許就是自己。
想要不死,想要不無辜枉死。
唯有變得更強。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雲頭,落向神龍宮前。
摩玉瓊正站在廢墟之中,指揮著倖存的水族清理屍骸、收斂遺體。
她的面色蒼白如紙,神情卻依舊沉穩。
“把這些屍骸先搬到那邊,按種族分開,清點過後再統一安葬。所有陣亡者,都要記下名字,日後立碑祭祀。”
“廢墟中可能還有人活著,先救人,用神識探查,一寸一寸地搜,不要放過任何角落。”
“派人去各處巡視,看看還有沒有幸存者。有的話立刻帶回來救治。沒有的話,把屍骸收斂回來,不要讓它們飄在外面任由鳥獸啄食。”
“統計一下還剩下多少物資,丹藥、法器、靈石,全都要清點清楚。接下來重建需要大量資源,一點都不能浪費。”
她一條一條地吩咐著,語氣平靜,條理清晰,看不出絲毫慌亂。
那些水族雖然疲憊,雖然悲傷,可在她的指揮下,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各項工作。
吳天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位龍族公主,雖是女兒身,卻當真有幾分統帥之風。經此大難,還能如此鎮定從容,著實難得。
他走上前去。
摩玉瓊察覺到他的氣息,轉過身來,微微頷首。
“吳郎。”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來了。”
吳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周。
“傷亡如何?”
摩玉瓊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神龍宮原有水族近十萬,經此一役,戰死八萬兩千有餘,重傷八千,輕傷無數。如今還能行動者,不足千人。”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低沉,卻依舊平穩。
“至於那些依附我們的勢力,以及附近海島上的散修、凡人……”
她搖了搖頭。
“無法統計。但想來……數以千萬計。”
吳天沉默。
千萬生靈,一夕盡滅。
這還僅僅只是神龍宮附近的海域。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大能!這就是大能啊!
吳天微微頷首,沉聲道,“安頓好倖存者,收斂陣亡者。需要甚麼,儘管開口,大不了我去瑤池走一遭,她們定不會拒絕。”
摩玉瓊看著他,神色間露出了些許疲憊,“放心吧,那些資源是足夠的,畢竟……死去的人太多了,活下來的又有幾人呢?”
她頓了頓,看向這片暗紅色的海域,看向那些漂浮的屍骸,看向那些倒塌的廢墟。
“這一場災難來的太過突然,太過慘烈。西海想要恢復元氣,怕是需要很長時間。
“這還是海洋,整個西北大陸,鯤鵬出世造成的災難,恐怕比我們神龍宮還要慘重十倍百倍。整個西北不知道還有多少生靈存活。”
吳天沉默不語,他剛剛修成神胎,一戰滅了十絕島十位魔神,逼的瑤池金母不得不退讓。
原本該是意氣風發,自詡一方霸主。
可如今……面對鯤鵬出世,所造成的浩劫。 他再沒有了半分自得。
鯤鵬如此,佛陀呢?
想到那直入九重天的靈山,端坐於大雷音寺的佛陀,吳天的心頭一片陰霾。
“必須要儘快追尋金仙大能之路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回過神來,看著身旁容顏清麗而溫婉的女子,道:“你就沒有甚麼想要開口問我的嗎?”
摩玉瓊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平靜,“原本是有很多話想要說想要問的,可見到你又覺得不重要了。”
她頓了頓。
“你若想說,我聽著;你若不想說,我不問。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未婚夫。這一點,不會因為你是誰而改變。”
吳天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眸子,心頭有剎那間的悸動,他沉默片刻,走上前去,一把將面前這個女子攬入懷中。
“瓊兒,謝謝你!”
摩玉瓊聞聽此言,不知為何,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和委屈湧上心頭,兩行清淚從白皙如玉的臉頰滾落。
接二連三的遭逢變故,數次面臨險境,連父親都被自己牽連,險些隕落。
就連未婚夫都忽然換了身份。
這一樁樁一件件,她的心裡怎麼可能沒有壓力,怎麼可能沒有疲憊,怎麼可能沒有疑問。
但她卻沒有說……
只是當吳天的雙臂將她緊緊的擁入懷中,那被自己強行壓抑的疲憊、恐懼、慌亂和不安,頓時如同潮水一般洶湧而出。
摩玉瓊雙手緊緊摟住了吳天的腰,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非常用力。
吳天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她那複雜的情緒,輕柔的撫摸著她的後背,讓她靜靜的消化著戰後才洶湧而來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摩玉瓊竟然就這樣在他的懷裡睡著了,這位龍女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就這樣十分安然的枕著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吳天頓覺說不出的心疼,溫柔的將她抱在懷裡,施展法力,隔絕了周圍的聲音,讓這傻女人在她懷裡能夠睡得更加安穩一些。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西海龍王大步走來,李玄霸和神鯤大將緊隨其後。老龍王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氣息也恢復了許多,只是面色依舊有些蒼白。
他看著吳天懷裡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賢婿。”
他開口,聲音低沉。
吳天轉過身,微微頷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了懷中的女人。
“岳父。”
西海龍王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吳天身上,複雜而深邃。
“老夫有一事相問。”
吳天道:“岳父請講。”
西海龍王深吸一口氣,“之前大戰之時,我只能帶走瓊兒,卻不能救你,你可怨我?”
“你……可還認我這個岳父?”
此言一出,氣氛微微一凝。
吳天笑了,那笑容,真誠而坦然。
“岳父這是哪裡話?”
“這樁禍事本就是由我闖出,說來也是我連累了神龍宮,連累了您和瓊兒。”
“您和族中反目,不惜生死的前來神龍宮救援,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瓊兒是您的女兒,但也是我認定的妻子。”
“夫妻一體,您救她就是救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又哪裡還會有半句怨言。”
“有瓊兒在,您自然就是我的岳父。”
西海龍王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真誠的眸子。
終於笑了。
那笑容,如釋重負。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微微泛紅。他畢竟是西海之主,是一方龍王,歷經無數風雨,早已學會將情緒壓在心底。
“有你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又道,“老夫有一件事也不知當問不當問,你若是覺得不方便回答,也可以不說。只是西海這邊發生這麼大的事情,我屆時迴轉龍宮,必然會遭到問詢。”
“所以便先問你,日後也好回應。”
西海龍王也不藏著掖著,經歷過這樣一場生死大戰之後,他們之間的情誼反而更進一步,畢竟這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你當初名入龍族金冊,按理來說,應該是血統純正的龍族才是。可如今卻……”
吳天笑道,“岳父你有所不知,當初我是真正的真龍之身,絕無虛假。故而能名入金冊。”
他頓了頓,“至於後來逆反先天,化作通臂神猿,則是因為一場機緣,能修成何種神胎,也是機緣巧合,由不得我。”
“倘若龍宮為難岳父,可告知於我,我必然親自出面,擺平此事。”
他現在有資格,也有底氣這樣說,哪怕是面對龍族這樣的龐然大物。
除非六大天主親自出手,否則三界雖大,他卻依然可以橫行無忌。
西海龍王道:“不至於此,賢婿你西海一戰,震動三界,那些老古董就算是再糊塗,也不可能得罪你,把你逼成敵人。”
“我只需有個交代便足夠了。”
“要知道祖龍殿那金冊乃是龍族至寶,非純正龍族血脈不可入內。我所慮者,是擔心金冊出了差錯,這恐怕會引起龍族上下的重視。”
“既然你當初是純正的龍族,那便算不得甚麼了。”
他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這些都不重要了。”
西海龍王的目光,望向西方,望向那片剛剛經歷過浩劫的西北大地,望向那座已經消失在雲層中的靈山,望向那遮天蔽日的鯤鵬消失的方向。
“如今鯤鵬出世,佛陀成道,天下即將大亂。”
他看向吳天,目光凝重。
“賢婿,你雖已成先天神胎,戰力無雙,可面對那等存在,依舊如同螻蟻。那鯤鵬一怒之下,億萬生靈化為齏粉,整片西海被打得支離破碎。這等偉力,絕非我等能夠抗衡。”
“如今之計,最重要的是要有立身之基。”
他目光灼灼的望著面前這位新生的霸主。
“你……可還願留在神龍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