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
陳順安念及於此,是又笑又無奈。
他還說幫助趙東家做大做強,擴大盤口利益呢。
怎麼莫名其妙,有人幫他重走阿華的方法?!
阿華這小子,人不錯,就是走錯了路,選錯了人。
陳順安默默感慨一句。
但他近期不會有任何競爭、謀劃掌櫃空缺的行動。
同僚們屍骨未寒,趙東家也是焦頭爛額,此時無論是表忠心還是掙表現,都有過於蹦躂之嫌。
陳順安很懂得拿捏其中的分寸。
推平萬隆碓房、獻寶厲壇旗、出謀填補老轆轤頭的流債、借這次靈官截會,暴露不遜色二流中後期的輕功身法……
陳順安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等待。
事緩則圓,要與時間為友。
……
有林守拙看守炒豆衚衕,陳順安也能稍稍放心出門一趟,三德子也跟著一路。
先去銀錠大街,看問馬秀才和其餘福祉者。
然後陳順安發現自己似乎多慮了。
水窩子、碓房、嘓嚕會三方打生打死,一夜死傷無數,對這些尋常百姓,似乎並無多少影響。
甚至還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消遣,老大爺老太婆一清早就聚在集市口、榕樹下,繪聲繪色的聊著昨夜看到的、聽到的亂象。
也算是沾了回京都四霸們的人血饅頭。
至於渾水摸魚的綠林土匪,也自有民間義士收拾。
畢竟聖朝武德充沛,習武之人不少,不說挨家挨戶都有武者,但見城有亂象,那些講武堂、鄉勇、退伍的兵卒,也不會袖手旁觀。
聖朝國祚九百年,雖已有暮氣,但還未到大廈將覆,禮崩樂壞之時。
秩序,勉強維續。
然後陳順安、三德子兩人又去了葦橫街一趟,便見井棚下有不少水三兒拖家帶口,打著地鋪、卷著草蓆,也在抱團取暖。
那一道道或祈求、或羨豔、或麻木的目光看來。
對於這些人,陳順安便再無餘力庇護了,只能聊作安慰,敘舊片刻。
實際上,這些人也無需陳順安庇佑。
只有他們遵守規矩,沒碰不該碰的,也不會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
而沒過多久,陳順安便得到兩個訊息。
武清縣九位水窩子東家,商議之後,一致決定進行內部摸查,揪出暗中燒膏者,剔除隊伍!
對此,一向表示水三兒都是他兄弟的趙光熙,公開表態說,
“沒有原則打破規矩的人,不是我兄弟!”
水窩子這是在做及時切割。
而除此之外,四大碓房和武清水窩子,已經在裹挾民意,靜守縣衙,要朝廷出面,緝拿嘓嚕會及一干亂黨了。
雖然柳穗曾代替縣衙表態,此事乃幫派之爭,困難不能找官府。
但很明顯,萬隆碓房和水窩子內部,有不少聰明人。
你官府不願下場,我們逼你便是。
於是,縣裡的水三兒和碓房徹底罷工、擺爛。
吃水不送,稻穀不舀。
主顧一問,便說自己現在慘遭江湖綠林的侵擾,生死懸於一線,哪裡有空營生?
甚麼時候重新營生?
等官老爺們願意為民解憂的時候再說吧!
於是無需碓房幫眾和水三兒出面,矛盾便轉移至百姓和官府之間。
當然,此事主要是萬隆碓房牽頭,水窩子這邊只是烘托氛圍,搖旗吶鼓罷了。
所以,當陳順安挎著籃子,三德子扛著半拉豬肉,路過武清縣縣衙的時候。
便見有正八品官職,乃佐貳官,輔佐知縣辦案的縣丞大人,立於縣衙門口。
正苦口婆心的對著一大群席地而坐,不乏縉紳耆老的百姓宣告著、勸說著。
縣丞大人做出承諾,將還武清縣安寧,保靈官廟會順利進行!
於是,各路捕快、皂隸甚至巡檢,都領縣諭,點了本管人馬,分投自去巡察。
眾人高呼青天大老爺,然後烏泱泱散去。
見此,陳順安知道。
亂象要結束了。
留給嘓嚕會的時間已不多矣。
陳順安、三德子兩人朝炒豆衚衕走去。
大街小巷人來人往,偶爾還能看到抬神的寶輦,吹吹打打朝靈官廟而去。
倒是還維持著靈官誕辰的熱鬧氣。
走過幾條街,陳順安忽然注意到,不少處於要道口,人流量極好的商鋪,居然重新出租了去,正在裝修門店。
擺弄著一些陳順安沒見過的奇技淫巧工具,像燈又像盞。
外罩錦緞、輕紗或玻璃,繪有人物山水甚至不堪入目的春宮圖,花花綠綠,五彩斑斕的,著實好看。
陳順安順口問道:“有點像太谷一帶的花燈,但又似是而非……三德子,這是何物,你可知曉?”
三德子想了想,遲疑道:“我記得,好像是有從南海府那邊來的商船,帶了些新鮮玩意兒,莫非是西洋物件?”
陳順安聞言,看了眼那些燈盞,眉頭一皺。
“呂爺!你這水裡怎麼全是渣滓泥巴,這怎麼用吶?”
“呂爺,水錢我給你,我都給你,你別打我家娃了!” “啊?呂爺,那不行,那是給我家娃治病救命的錢!你這白麵丸子就是騙人的,根本沒用!”
忽然,有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小巷子裡傳來。
獨輪水車橫在一戶人家面前,滿臉戾氣的呂澤挽袖赤膊,手裡奪過幾吊錢,就往衣兜裡塞。
屋裡有個臉色蠟黃,形銷骨立,似乎得了癆病的年輕人,捂著胸口躺坐在地。
面對這婦人的死纏爛打,呂澤一腳將其踹翻在地,又丟出一把用白麵揉搓的藥丸,道,
“甚麼白麵黑麵的,這是正兒八經的長生固蒂丹,治勞病,補虛弱,你娃吃了藥到病除!”
呂澤一雙吊梢眼,放出陰狠狠的光來,快速掃視屋子一圈,見實在榨不出油來,忽然又留意到這婦人還算婀娜的身姿。
他的眼底掠過一絲淫邪。
他大爺!老陳頭不識抬舉,翻臉不認人,那點小忙都不願意幫!
上面又開始內部清查,萬一查出我也燒食膏火咋整?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先撈一筆銀子,伺機出縣,實在不行就躲在炒豆衚衕附近,一旦有意外,真有嘓嚕會的人來殺我,我就朝炒豆衚衕裡鑽!
我就不信老陳頭,不出手!
呂澤心底想著,一把捂住還在叫喚的婦人嘴巴,就要關門閉戶,鬆開褲腰帶。
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呂澤,你壞了規矩。”
呂澤停下動作,轉頭看到來人,通體生寒。
“老陳……陳爺,陳爺你誤會了,我是見這娘倆孤苦伶仃少個頂樑柱,給這娃當爹,這娘們當相好來的!”
呂澤慌不擇言的說些混賬話,見陳順安表情冷漠,不為所動,這才一咬牙,從腰帶裡翻出一枚晶瑩剔透的南海珍珠。
一看質地就知上品,價值不少銀子。
“陳爺,這是我在路上撿的,你且拿著,委屈委屈,就當我呂澤是個屁給放了!”
婦人見狀,目露絕望之色,跟自家娃抱在一起,已不願再看。
而陳順安對那珍珠視若未見,看了眼這對娘倆,又看了眼她們跟呂澤之間的距離,目光閃爍,忽然道,
“三德子,你去井上跑一趟,叫李掌櫃和兄弟們來一趟。亂世用重典,更壞了規矩,就按行規來辦。”
水窩子這行當,潛規則不少。
尤其是送濁水的,水質渾濁,易沉於底。
給主顧擔水灌桶之前,搖不搖、攪不攪,都會極大影響水質。
更不用說,有的水三兒為了虛報賣水量,就在水裡混入泥土甚至溝渠裡的汙水,以次充好,敗壞水窩子的名聲!
逢年過節的,還要討好禮物、土特產!
包括趙光熙在內,許多東家對此自然心知肚明,但水至清則無魚,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沒苦主告狀,別鬧得太過分、報了官要了命啥的,都不會多管。
而現在,呂澤這搜刮民脂民膏,欺男霸女的行徑,已經戳破了底線。
輕則杖刑,重則驅逐水窩子行當。
三德子點頭,以為陳順安是想秉公辦事,立即轉身離去。
呂澤見狀,自知沒有斡旋的餘地,怪叫一聲,一把抓向那對娘倆,想以此要挾陳順安。
見此,陳順安眼底掠過陰謀得逞的狡黠。
他沒有猶豫,一步邁出,好似鬼魅般綴到呂澤身後。
右手倏然探出,舉重若輕,分明帶著沛然力道,卻若蝴蝶拍翅,只是輕輕在呂澤後腦勺一拍,便一觸即退,提著呂澤的身體,又回到原地。
呂澤軟綿綿的掛在陳順安手中,臉色死白,七竅流血,顯然死得不能再死。
那年輕人見到死屍,不僅不怕,反而瞪大了眼死死盯著,眼底流露出大仇得報的快意。
倒是婦人面露怯懦之色,嚇得連忙轉頭。
年輕人咳嗽一聲,費勁站了起來,長躬道:“多謝恩人。”
三德子還未走遠,此刻聽到動靜,又折身回來,看到這幕吃了一驚,
“陳哥,你怎麼把他打死了。”
陳順安表情不變,道:“一時失手。”
三德子聞言,張大了嘴,有些錯愕。
陳哥你都二流修為了,還會失手?
人到老年膽子越來越小。
陳順安有點害怕。
他害怕呂澤受了幫規不死,心生仇恨,要報復自己。
畢竟自己可是拒絕了呂澤尋求庇護的請求。
呂澤祖上是當庫兵的,自個還燒食芙蓉膏火,武道修為精進勇猛……
這樣的人,可比當日的青皮麻,還要令老陳頭擔憂吶。
只能死一死了。
許是剛才婦人的掙扎聲引起旁人注意。
有身穿聖朝練勇號坎兒的皂隸,從巷口巡邏經過。
其中一個剛投身公門的白役,見到陳順安和他手上屍體,瞳孔驟縮,臉上多了幾分驚喜,
“哥,來錢了!”
白役不比正差,無俸祿、無優免,是幫正差完役、撈錢的‘臨時工’。
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各種敲詐勒索!
所以這白役看到有命案發生,別提多高興了。
然而同行的皂隸,狠狠踹了他一腳,對巷子裡的陳順安等人看也未看,似乎是空氣一般,直接從巷口經過。
皂隸教訓道:“招子放敞亮點!那是水窩子的人,二流的好手!”
“你我一個月才幾兩碎銀,只值欺軟怕硬,不值得拼命!懂嗎?”
年輕白役的世界觀快速重塑,他宛若發現了一片嶄新的天地,懵懵懂懂道,
“懂,懂了。”
(本章完)